雪人（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击溃了霖清裴所有强装的镇定。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是看着，仅仅是隔着空气感受他的存在。一种强烈的、想要确认他还在、想要给予他温暖和保护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调整姿势，然后伸出双臂，用一种不会惊醒他的、极其轻柔的力道，将云筱春整个儿揽入了自己怀中。
　　云筱春的身体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像一片羽毛。他的体温偏低，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下面骨骼的轮廓，嶙峋而脆弱。
　　霖清裴收紧手臂，让他更紧密地贴靠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微凉的身体。下颌轻轻抵着他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药味和清爽洗发水的气息。
　　怀中的真实触感，稍稍驱散了一些他内心的恐慌。他能感觉到云筱春的心跳，虽然微弱，却确实地、一下下地敲击着他的胸口。这生命的韵律，在此刻成了他最珍贵的慰藉。
　　云筱春在他的怀抱里，似乎找到了某种安全感，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身体也放松下来，往他怀里更深地依偎过来，呼吸变得稍微绵长了一些。
　　感受到这份无意识的依赖，霖清裴的眼眶骤然一阵发热。他闭上眼，将脸埋进云筱春的发丝间，深深地呼吸着，试图平复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知道，前路或许黑暗，或许荆棘密布。但他更知道，他绝不会放手。
　　无论疾病将带来什么，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他都会像此刻一样，紧紧抱着他，做他最后的壁垒和最温暖的港湾。他会用他所有的力量，去延缓那个融化的过程，去守护这束微弱却无比珍贵的光。
　　夜色深沉，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霖清裴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个最忠诚的守夜人，守护着他怀里的整个世界，直到天际再次泛起微光。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霖清裴已经穿戴整齐，深色的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却也勾勒出眉宇间一丝难以化开的凝重。


第50章 
　　清晨
　　霖清裴站在次卧门口，看着床上依旧熟睡的云筱春。
　　云筱春侧躺着，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连日来的虚弱让他睡得比往常更沉，连霖清裴起身的动静都未能惊扰他。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那种脆弱感让霖清裴的心微微抽紧。
　　今天，医院有一个极其重要的科室会议，关乎下一阶段的科研项目立项和资源分配，作为骨干，他必须出席，无法缺席，也无法推迟。这意味着，他将有整整一个白天无法陪在云筱春身边。
　　钟点工阿姨会在上午过来，负责午餐和简单的打扫，但那种程式化的照料，如何能与他寸步不离的守护相比？霖清裴的内心充满了挣扎和愧疚。他知道，云筱春近来的状态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他离开，哪怕只是几个小时，心底都会悬着一根线，绷得紧紧的，生怕那头传来任何不好的消息。
　　他轻轻走到床边，蹲下身，目光贪婪地流连在云筱春安静的睡颜上。他伸出手，想替他掖一下被角，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被沿时顿住，转而极其轻柔地拂开他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熟悉的触碰，云筱春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眸子带着些许迷蒙，映着窗外的天光，像蒙着一层水雾的琉璃。他看到蹲在床边的霖清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回笼，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清裴…你要走了吗？”
　　“嗯。”霖清裴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仿佛怕惊碎了什么，“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会议，必须去。”
　　云筱春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但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他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那…你快去吧，别迟到了。”
　　“别动。”霖清裴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起身，“再睡一会儿，阿姨待会儿就来了。”
　　云筱春顺从地躺了回去，只是眼睛一直看着霖清裴，那眼神里有依赖，有不舍，还有一丝努力隐藏起来的不安。他最近越来越容易感到不安，尤其是霖清裴不在身边的时候。
　　霖清裴读懂了那眼神里的全部内容。他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酸水里，又软又涩。他俯下身，双臂撑在云筱春的身体两侧，形成一个将他笼罩起来的、充满保护意味的姿态。
　　“我开完会就立刻回来。”他凝视着云筱春的眼睛，郑重地承诺，“不会很久。你乖乖在家，如果觉得哪里不舒服，任何一点不舒服，立刻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打给阿姨，知道吗？”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叮嘱。
　　“知道啦。”云筱春乖乖点头，嘴角努力维持着那抹让人心疼的微笑，“我没事的，就是有点没力气而已。你去忙你的，不用担心我。”
　　他总是这样，用最轻描淡写的话，来安抚他的担忧。可越是如此，霖清裴心中的愧疚和无力感就越发深重。


第51章 
　　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能再耽搁了。霖清裴看着云筱春强装无事却难掩憔悴的脸，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不再犹豫，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地、珍重地印在了云筱春光洁却微凉的额头上。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充满了怜惜、不舍和无声的承诺。
　　唇下的肌肤微凉，带着云筱春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气息。这个吻停留了几秒，霖清裴才缓缓抬起头。
　　云筱春显然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眼底的水汽似乎更重了些，却强忍着没有让它们凝聚。
　　“等我回来。”霖清裴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发烫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温柔。
　　“…嗯。”云筱春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霖清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才直起身，狠下心肠，转身朝门外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云筱春看着他那挺拔却似乎带着沉重负担的背影，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他紧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走到客厅，拿起公文包，换鞋，开门。一系列动作流畅却透着不易察觉的滞涩。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刹那，霖清裴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透过门缝，他看到的景象让他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云筱春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坐起了身，靠在床头，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正望着门口的方向。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显得更加瘦小无助。看到霖清裴回头，他像是受惊的小鹿，慌忙地又想躺下去，假装自己并没有那样殷切地目送他离开。
　　那双望着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眷恋、脆弱和几乎要溢出来的孤独。
　　那一刻，霖清裴几乎要抛下一切，转身回去，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什么会议、什么工作都不重要了。
　　可是，理性最终拉住了他。他还有责任，他还需要工作，去支撑起他们未来的治疗和生活。他对着云筱春，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合上的声音，像一声轻微的叹息，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
　　门内，云筱春维持着那个姿势，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动弹。被子上，似乎还残留着霖清裴拥抱过的温度，额头上，那个轻柔的吻痕仿佛还在发烫。这微弱的暖意，支撑着他，对抗着身体内部不断蔓延的冰冷和无力感，也支撑着他，开始漫长而忐忑的等待。
　　门外，霖清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与担忧强行压下。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迈开步子，走向电梯。每一步，都感觉格外沉重。
　　他知道，那个倚门目送他的、孤独的身影，将是他今天会议上，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牵挂。


第52章 
　　等不到
　　门关上的声音，像最终落定的审判，将云筱春独自留在了这片过于安静的空间里。
　　他维持着靠坐的姿势，听着霖清裴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声中。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窗外单调的天光，和他自己过于清晰、却显得无比虚弱的心跳声。
　　额头上被亲吻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像一个小小的、即将熄灭的火种。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触碰那个地方，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霖清裴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和气息。
　　“等我回来。”霖清裴低沉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他会等的。他一定要等到清裴回来。
　　云筱春努力振作了一下精神，试图驱散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沉重乏力感。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想要下床去画室。也许拿起画笔，沉浸到那个由线条和色彩构筑的世界里，时间会过得快一些，身体的不适也会被暂时遗忘。
　　然而，仅仅是坐直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瞬间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不得不紧紧抓住床沿，大口地喘息着，等待这阵晕眩过去。
　　最近，这种晕眩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他知道，这是贫血加重的表现。血常规的化验单上，那个代表血红蛋白的数值，一直在危险的边缘徘徊，甚至还在缓慢下跌。
　　休息了好一会儿，眼前的黑雾才渐渐散去。他咬着牙，双脚试探着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扶着床头柜，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软得如同棉花，根本使不上力气。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渗透到每一寸肌肉，每一个细胞。
　　最终，他放弃了去画室的打算。能走到客厅的沙发上，或许就已经是极限了。
　　他像蹒跚学步的婴儿，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客厅。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却耗费了他巨大的精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终于，他瘫倒在那张柔软的沙发上，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长途跋涉，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蜷缩起来，将霖清裴常盖的那条毛毯拉过来，紧紧裹住自己冰冷的身體。毛毯上还残留着霖清裴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又让人安心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