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当然，生活中也并非总是甜蜜。疾病像一片无法驱散的阴云，始终悬在头顶。云筱春的血象会波动，偶尔的低热会让他提心吊胆，化疗的后遗症也会不时地冒出来提醒他们现实的残酷。但在这个被他们共同经营起来的、充满烟火气的家里，那些痛苦的时刻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身边都有一个人，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紧紧握住自己。
　　一天晚上，霖清裴深夜下班回家，发现客厅还亮着一盏小灯。云筱春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毛毯，怀里还抱着那个驯鹿玩偶。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幅刚刚完成、墨迹还未完全干透的插画。
　　画面上，是一个简洁却温馨的厨房场景。穿着白大褂的霖清裴（虽然只是背影，但那挺拔的身形一眼可辨）正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锅里冒出的热气，而系着围裙的云筱春（画得比本人圆润健康些）则站在他身旁，仰着头，笑着对他说着什么。窗明几净，阳光正好，连空气里的尘埃都带着幸福的光晕。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清秀的小字：“我们的日常，就是我最想描绘的永恒。”
　　霖清裴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很久。胸腔里被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充斥着。他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在云筱春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云筱春在睡梦中仿佛有所感应，嘴角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安心而甜蜜的笑容。
　　霖清裴想，这大概就是人间烟火的真谛。不是轰轰烈烈，而是在柴米油盐、晨昏交替中，有着彼此的陪伴，有着共同的牵挂，有着无论面对什么，都愿意一起走下去的勇气和决心。
　　这间曾经冷清的公寓，因为多了一个人，多了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温暖瞬间，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充满了爱与烟火气的——家。
　　二月底的一个清晨，霖清裴被窗外一种异样的寂静唤醒。他起身拉开窗帘，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纯净白色覆盖的世界。
　　下雪了。
　　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下得不大，却足够绵密，悄无声息地为屋顶、树梢和院落铺上了一层松软的白毯。天空是铅灰色的，雪花仍在零星飘落，整个世界仿佛都慢了下来，沉浸在一种静谧安详的氛围里。


第43章 
　　雪
　　看到下雪，霖清裴的第一反应是看向次卧。他轻轻推开门，云筱春还睡着，呼吸平稳。他悄声退出来，心里却开始盘算。下雪了，天气更冷，筱春的关节和骨骼会不会更疼？他会不会想出去看看？
　　果然，当云筱春醒来，看到窗外银装素裹的景象时，那双清澈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像落入了星辰。他裹着厚厚的睡衣，趿拉着毛绒拖鞋，几乎是雀跃地跑到落地窗前，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呵出的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
　　“下雪了！”他回过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孩童般的欣喜，苍白的脸颊也因此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清裴，你看，好大的雪！”
　　霖清裴看着他难得如此活泼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却也带着一丝隐忧。“嗯，看到了。外面冷，就在屋里看吧。”
　　云筱春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就出去一会儿，好不好？我想…堆个雪人。”他指了指公寓自带的那个小小的、此刻已被白雪覆盖的院落，“就在院子里，不走远。”
　　他的眼神那样恳切，带着一种对简单快乐的纯粹渴望，让霖清裴根本无法拒绝。他知道，对于长期被困在室内、与病痛为伴的云筱春来说，这片新鲜的雪世界有着多么大的吸引力。
　　“好。”霖清裴妥协了，但条件苛刻，“必须穿得足够厚，围巾帽子手套一样不能少，最多半小时，感觉冷或者不舒服立刻回来。”
　　“嗯！一定！”云筱春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比窗外的雪光还要耀眼。
　　霖清裴翻箱倒柜，找出最厚的羽绒服、羊毛袜、雪地靴，把云筱春裹了一层又一层，直到他看起来像个圆滚滚的、行动迟缓的雪球，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他自己也穿上大衣，拿了铲子和工具，这才牵着云筱春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踏入那片洁白的院落。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而来，带着雪的清新气息。云筱春深深吸了一口气，被冷气激得轻轻咳嗽了两声，却依然笑得开心。他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笨拙地捧起一捧雪，感受那冰凉松软的触感，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感动。
　　“开始吧！”他兴致勃勃地说。
　　堆雪人的过程并不顺利。云筱春力气小，没滚几下雪球就散了架，但他乐此不疲。霖清裴负责滚出雪人胖胖的身体和圆圆的脑袋，云筱春就在旁边帮忙拍实，或者用小铲子修补不圆润的地方。他的动作缓慢而认真，鼻尖和脸颊冻得通红，却一直带着灿烂的笑容，偶尔会因为雪球成功滚大而发出小小的欢呼。
　　霖清裴看着他忙碌而快乐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在病魔面前表现得异常坚韧淡然的年轻人，此刻却因为堆一个雪人而流露出最天真烂漫的一面。他多么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样简单的快乐里。


第44章 
　　雪人
　　终于，一个胖墩墩、憨态可掬的雪人雏形立在了院子中央。
　　“还缺眼睛、鼻子和嘴巴！”云筱春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有些累了，但精神依旧亢奋。
　　霖清裴从屋里找来两颗黑色的纽扣做眼睛，一截短短的胡萝卜做鼻子。轮到画嘴巴时，云筱春拦住了他。
　　“这个我来！”他眼睛亮亮地，带着一种艺术家的执着。他跑回屋里，很快拿来了他的彩铅笔盒。他挑了一支鲜艳的红色彩铅，走到雪人面前，踮起脚尖，在那张圆圆的雪脸上，小心翼翼地、一笔一画地，勾勒出一个大大的、向上弯起的、温暖的笑脸。
　　那笑容画得有些稚拙，却充满了感染力，仿佛能驱散这冬日的所有严寒。
　　“好了！”云筱春退后两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戴着帽子、围着霖清裴找出来的旧围巾的雪人，顶着红鼻子，瞪着黑纽扣眼睛，咧着大大的红色笑脸，憨憨地站在雪地里，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这个冬天的快乐。
　　“真好看。”霖清裴站在他身边，轻声说。他不知道是在夸雪人，还是在夸身边这个笑得比雪人还温暖的人。
　　云筱春转过头，看着霖清裴，眼睛弯成了月牙：“清裴，我们和它合个影吧？”
　　霖清裴拿出手机，调出摄像头。他伸出手，将云筱春揽到自己身边，让他靠着自己，以那个笑容灿烂的雪人为背景，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霖清裴的表情依旧是惯有的沉稳，但眼神柔和；靠在他怀里的云筱春，则笑得无比开怀，苍白的脸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那个红色的笑脸雪人，恰好就在他们中间，像是他们共同缔造的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奇迹。
　　拍完照，霖清裴敏锐地感觉到云筱春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气息也变得有些急促。他立刻揽紧他：“累了？我们回去。”
　　“嗯。”云筱春这次没有逞强，乖巧地靠着他，任由他半扶半抱地把自己带回温暖的室内。
　　一进屋，霖清裴立刻帮他脱掉厚重的外套，用热毛巾给他擦脸和手，又冲了一杯热腾腾的姜茶塞到他手里。云筱春捧着杯子，小口喝着，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满足的笑容却一直没有褪去。
　　他望着窗外那个笑容可掬的雪人，轻声说：“它真好看，可惜…春天来了就会融化。”
　　霖清裴正在给他搓手取暖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起头，看着云筱春望着窗外的侧影，那眼神里，除了对雪人的喜爱，还掺杂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忧伤和…了然。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霖清裴看似平静的心湖。雪人会融化，象征着美好易逝，时光流转。这是否也隐喻着筱春内心对自身生命的某种认知？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也可能像这个雪人一样，在某个未知的时刻，悄然消融？
　　一股尖锐的痛楚划过心脏。霖清裴握紧了他冰凉的手，语气坚定而沉稳，仿佛要驱散所有不祥的预感：“没关系。雪化了，明年冬天还会再下。我们还可以堆新的，堆更多。”


第45章 
　　雪人2
　　云筱春收回目光，看向霖清裴，看到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温柔，那丝忧伤很快被驱散了。他弯起眼睛，点了点头：“嗯！明年冬天，我们再堆一个更大的！”
　　然而，霖清裴的心底，却因为那句无心的话，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他看着窗外那个笑容灿烂的雪人，再看着身边捧着姜茶、笑容温软的恋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所拥有的这份温暖和幸福，是多么的珍贵，又是多么的…脆弱。
　　它就像那个雪人，美好却短暂，需要他用尽全力去守护，去对抗那终将到来的、名为命运的无常春天。
　　他伸出手，将云筱春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感受着他清瘦身体传来的微弱温度。
　　“冷吗？”他低声问。
　　“不冷。”云筱春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满足的慵懒，“很暖和。”
　　窗外，雪又开始静静飘落，覆盖着院落，也覆盖着那个笑容温暖的雪人。屋内，温暖如春，两人相拥的身影，构成了这个冬日里，最坚定也最温柔的画面。只是，霖清裴的心中，已然敲响了无声的警钟，关于流逝，关于守护，关于与时间赛跑的、爱的倒计时。
　　日子在看似平静的节奏中悄然滑过。年关将近，城市里张灯结彩，节日的气氛愈发浓烈，连空气中都仿佛飘散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然而，霖清裴公寓里那份小心翼翼的平衡，却开始被一些细微的变化悄然打破。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那个院子里的雪人。
　　冬日的阳光虽然算不上炽烈，但持续晴好的天气，还是让气温缓慢而坚定地回升。雪人那圆润饱满的身体开始变得不再紧实，边缘处出现了融化的痕迹，晶莹的水珠顺着它憨厚的脸庞滑落，滴答滴答，敲在下方渐渐显露出来的、枯黄的草地上。那顶歪戴的帽子有些耷拉了，那条旧围巾也吸饱了雪水，变得沉重。最让人心头微刺的，是云筱春精心画上的那个红色笑脸。红色的彩铅痕迹被融雪晕开，颜色变淡，边缘模糊，那原本灿烂的笑容，此刻看起来竟带上了一丝勉强和…悲凉。
　　云筱春每天都会在窗前站一会儿，静静地看着那个正在慢慢消失的雪人。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太多波澜，只是专注地看着，仿佛在观察一个必然的过程。有时霖清裴下班回来，会看到他依旧站在那里，单薄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