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他闭上眼睛，试图小憩片刻，或许睡一觉，力气就能恢复一些。
　　但身体的内部，却像是一个正在逐渐失去控制的战场。骨骼深处，那熟悉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并且越来越尖锐，从腰骶部向着胸骨和肋骨蔓延。他知道，这是疾病的恶魔在蠢蠢欲动。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放在沙发角落小几上的止痛药瓶，颤抖着倒出两粒，没有用水，就那么干咽了下去。
　　药片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苦涩的摩擦感。
　　他重新躺好，等待着药物起效，等待着疼痛被暂时麻痹。


第53章 
　　等不到2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钟点工阿姨在上午十点左右来了，轻手轻脚地做好了午餐，是一碗精心熬制的、撇尽了浮油的鸡汤粥和小份的清炒时蔬。阿姨关切地问他要不要现在吃一点，云筱春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地说：“谢谢阿姨，我…没什么胃口，晚点再吃。”
　　阿姨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叹了口气，将饭菜温在锅里，嘱咐了几句有事一定要打电话，便悄悄离开了。
　　公寓再次恢复了死寂。
　　止痛药似乎起了一些作用，疼痛变得模糊而遥远，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恐惧的感觉——意识的剥离感。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正一点点地从这具沉重而痛苦的躯壳中抽离，思绪变得飘忽不定，像是漂浮在冰冷的海面上，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灰暗。
　　他努力地集中精神，去想霖清裴。想他沉稳的眼睛，想他偶尔露出的温柔笑容，想他拥抱自己时有力的臂膀，想他在新年钟声里的告白…这些记忆的碎片，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清裴…”他在心里无声地呼唤着这个名字，仿佛这是对抗虚无的咒语。
　　然而，身体的崩溃并未因意志的挣扎而停止。下午两点多，一阵毫无预兆的、更猛烈的晕眩如同海啸般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整个客厅仿佛都在他眼前疯狂旋转、扭曲，天花板压了下来，地板塌陷了下去。
　　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在沙发边缘徒劳地抓挠着，却什么也抓不住。
　　恶心感汹涌而上，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干呕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睡衣，带来一阵阵彻骨的寒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着，像是要挣脱束缚蹦出来，却又在下一秒骤然变得无力而迟缓，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如同沙漏里的沙，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流逝。
　　不…不能…清裴还没回来…
　　我不能就这样…
　　他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挣扎着，向沙发另一侧的地板伸出手——他的手机，通常放在那里充电。
　　视线已经模糊不清，整个世界只剩下晃动的、扭曲的光斑。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每移动一厘米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几乎要令他再次昏厥的晕眩。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个冰凉的、长方形的物体。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机扒拉到地毯上，身体也因为这番挣扎而彻底失去了平衡，从沙发上重重地滑落下来，侧身摔倒在地板上。
　　撞击带来的钝痛已经感觉不到了。寒冷，无边的寒冷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将他吞噬。他的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摇摇欲坠。
　　不能睡…不能…
　　他凭着本能，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艰难地、毫无章法地滑动、点击。他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依靠肌肉记忆和残存的意念。
　　解锁…找到那个绿色的、印着电话听筒图标的APP…拨号盘…
　　1…2…0…
　　这三个数字，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连接外部世界、连接生存希望的密码。


第54章 
　　等不到3
　　每按下一个数字，都仿佛耗掉了云筱春的一分生命力。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而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却感觉吸不进一丝氧气。
　　终于，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他颤抖的指尖，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拨打键。
　　“嘟…”
　　电话接通的提示音，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云筱春张了张嘴，想要求救，想说出地址，却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破碎不堪的气音。手机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屏幕依旧亮着，显示着正在呼叫“急救中心”…
　　他的眼睛无力地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有些涣散，望着天花板的方向，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脑海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影像，是霖清裴离开时，回头望向他的，那双带着担忧和不舍的眼睛。
　　清裴…
　　对不起…
　　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
　　一滴冰冷的泪，从他眼角悄然滑落，没入地毯，消失无踪。
　　他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意识沉入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之中。只有那部掉落在地毯上的手机，还在执着地发出“嘟…嘟…”的等待音，像是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在这片死寂的空間里，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
　　窗外，阳光不知何时已被乌云遮蔽，天色阴沉下来，仿佛也在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坠落而默哀。
　　科室会议室的空气凝重而专注。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展示着复杂的数据图表，霖清裴坐在靠前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手中的笔偶尔记录下关键点。他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集中在会议上，试图用工作的强度来压制心底那份自从早上离开家门后就未曾消散的不安。
　　然而，那份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云筱春倚靠着床头，那双盛满脆弱与依赖的眼睛，不时在他脑海中闪现。他几乎能想象出他独自在家，是如何强撑着精神，等待时间流逝的模样。
　　“…所以，这个项目的可行性，关键在于前期病例的筛选和后续数据的跟踪，霖医生，你们血液科是主要牵头部门，你的意见呢？”主任的声音将他的思绪猛地拉回。
　　霖清裴定了定神，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开始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观点。他的发言一如既往地逻辑严密，切中要害，赢得了在场几位同事的微微颔首。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握着笔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正激烈时，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不合时宜地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震动。
　　是钟点工阿姨打来的。
　　霖清裴的心猛地一沉。阿姨知道他今天有重要会议，如果不是万分紧急的事情，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一种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全身。
　　“抱歉，接个紧急电话。”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甚至来不及向主任投去一个完整的歉意眼神，便拿着手机，快步冲出了会议室，留下身后一片略带讶异的目光。
　　走廊里空旷而安静，电话接通的瞬间，阿姨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声音就炸响在耳边：
　　“霖医生！不好了！云先生…云先生他晕倒了！我、我按门铃没人开，打电话也没人接，我用备用钥匙进去，发现他倒在地上，怎么叫都叫不醒！脸色白得吓人…我、我已经打了120了！救护车应该快到了…”
　　后面的话，霖清裴已经听不清了。
　　“晕倒了”、“叫不醒”、“脸色白得吓人”…这几个词像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耳膜，直抵大脑，瞬间将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炸得粉碎。
　　筱春！


第55章 
　　恐慌
　　霖清裴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一下，及时扶住了冰冷的墙壁才没有倒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速度快得让他感到窒息，巨大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冰冷的海水灌满了他每一个毛孔。
　　怎么会…早上他明明还…
　　自责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内心。他为什么要去开这个该死的会议！他明明已经察觉到筱春状态不对了，为什么还要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如果他坚持带他去医院复查，如果他今天没有离开…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巨大的恐慌和悔恨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转身，甚至来不及回会议室拿自己的外套和公文包，就像一头发疯的困兽，朝着电梯口狂奔而去。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回响，一声声，都敲击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快点！再快点！”他死死地盯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内心在疯狂地呐喊。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都意味着筱春在生死边缘多挣扎一秒。
　　电梯门终于打开，他冲进去，手指颤抖着用力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缓慢下降的过程，简直是一种酷刑。他焦躁地踱步，拳头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云筱春倒在地上面无人色的样子，浮现出他因为疼痛而蹙眉忍耐的样子，浮现出他笑着说“没事”的样子…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几乎要逼疯他。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他像箭一样射了出去，不顾一切地冲向急诊室的方向。沿途撞到了人，也顾不上道歉，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和心脏狂跳的轰鸣声。
　　“筱春…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他一遍遍地在心里默念，仿佛这样就能传递过去一些力量。
　　当他终于冲到急诊部门口时，正好看到救护人员推着移动担架床从救护车上下来，担架上那个毫无生气、脸色惨白如纸、戴着氧气面罩的身影，不是云筱春又是谁！
　　那一刻，霖清裴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冲上前，想要靠近，却被急诊护士熟练地拦住：“家属请在外面等候，医生需要立刻进行检查和抢救！”
　　“我是他家属！我也是医生！血液科的霖清裴！”霖清裴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眼睛赤红，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激动而嘶哑变形，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护士愣了一下，认出了他，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持：“霖医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请您先冷静，不要妨碍抢救！”
　　霖清裴被拦在抢救区的帘子外面，只能透过缝隙，看到里面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听到监护仪器发出的、规律的、却令人心惊胆战的滴答声。那声音每响一下，都像是在为他倒数。
　　他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因为后怕和恐惧而微微颤抖。早上那个轻柔的吻别，此刻回想起来像是一个残忍的讽刺。他答应过会很快回来，会保护好他，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