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雪人…变小了。”有一次，云筱春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天气暖了。”霖清裴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个残破了许多的雪人，心里像是被那融化的雪水浸过，一片冰凉潮湿。他伸手，揽住云筱春的肩膀，感觉到那下面骨骼的清晰轮廓，比前阵子似乎更单薄了些。
　　“没关系。”云筱春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惯常的、温和的微笑，“它完成了它的使命，给我们带来了快乐，这就够了。”


第46章 
　　雪人3
　　云筱春说的话听起来豁达，却让霖清裴的心更加沉重。他宁愿云筱春像普通年轻人一样，抱怨几句美好易逝，而不是这样过早地、近乎通透地接受一切消逝。
　　几乎与雪人的融化同步，云筱春的身体也出现了一些反复。
　　起初是极其细微的。他午睡的时间变长了，有时霖清裴傍晚回来，他还在沉睡，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叫醒他需要费些功夫。他解释说只是春困，或者画画累了。
　　然后，是食欲的再次减退。连他之前还算喜欢的、霖清裴特意找营养师搭配的清淡菜肴，也引不起他太多兴趣。他吃得越来越少，有时只是用筷子拨弄几下碗里的米饭，便放下了。
　　“不合胃口吗？想吃什么，我让人做别的。”霖清裴蹙眉问道。
　　“没有，很好吃。”云筱春总是摇摇头，努力扒拉几口，对他笑笑，“只是不太饿。”
　　他的笑容依旧干净，但霖清裴能看出那笑容背后的勉强和疲惫。他开始更频繁地以各种理由拒绝霖清裴带他出门散步的提议，宁愿待在画室里，但霖清裴注意到，他画板上未完成的画作，进度变得极其缓慢。
　　最让霖清裴警惕的，是偶尔在他身上嗅到的那一丝极其淡的、属于止痛药的味道。他不动声色地检查了药箱，发现云筱春在按时服用医生开具的常规止痛药之外，似乎另外备了一些。当他委婉问起时，云筱春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有时候晚上后背会有点隐隐作痛，睡不着，就加了一点点剂量，没事的，清裴你别担心。”
　　他总是说“没事”，总是说“别担心”。
　　可霖清裴怎么可能不担心？他是医生，他太清楚这些“细微”的变化意味着什么——乏力感加重、食欲不振、疼痛频率和程度增加…这些都可能是疾病进展的信号，或者是身体在承受了前期治疗后，变得更加虚弱的体现。
　　他提出带云筱春回医院复查，云筱春却显得有些抗拒。
　　“不是刚复查过没多久吗？血象都还好。”他靠在沙发里，抱着那个驯鹿玩偶，声音有些虚弱，“再过段时间吧，清裴，马上要过年了，我不想在医院里过年。”
　　他抬起眼，看着霖清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动物。
　　霖清裴看着他眼底不易察觉的青黑，和那双努力睁大以示自己“很好”的眼睛，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明白，云筱春不是不害怕疾病，他只是太渴望能过一个像正常人一样的、温暖的年，太珍惜眼下这偷来的、平静的日常。
　　他最终妥协了。“好，那我们就等过完年再去复查。但是，有任何不舒服，绝对不能瞒着我，知道吗？”
　　“知道啦。”云筱春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真心的、带着点依赖的笑容，“清裴最好了。”
　　然而，霖清裴的担忧并未因此减少。他变得更加警觉，像一只守护着珍贵宝藏的猎豹，不放过云筱春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下班回家的时间尽量提前，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晚上，他会更加留意云筱春的睡眠，有时半夜醒来，会忍不住去次卧看看他是否安好，是否因为疼痛而蹙眉。


第47章 
　　压抑
　　霖清裴他发现，云筱春睡着的时长虽然增加了，但睡眠质量并不高，有时会发出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呻吟。当他白天问起时，云筱春却总是笑着说：“睡得很好啊，一觉到天亮。”
　　这种“报喜不报忧”的体贴，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霖清裴的心。他宁愿云筱春向他哭诉，向他抱怨，也好过这样独自默默承受。
　　窗外的雪人，一天比一天消瘦，最终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雪堆，和那截已经完全变黑腐烂的胡萝卜鼻子，依稀还能辨认出那里曾有一个笑容。象征着他们冬日快乐的信物，彻底消失了。
　　而屋内，云筱春虽然依旧每天笑着，努力画画，努力吃饭，但霖清裴能感觉到，他生命的活力，也如同那个融化的雪人一样，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速度，悄然流逝。
　　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在这个本该充满节日喜悦的家里。霖清裴表面上维持着平静，内心却充满了无力感和越来越强烈的焦灼。他紧紧握着云筱春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正在一点点溜走的温度和生机。
　　他知道，雪人融化，春天会来。可筱春的生命若流逝了，他的春天，又在哪里？
　　新年的喜庆气氛如同潮水般涌来，又悄然退去。窗外的世界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那场大雪留下的痕迹，连同那个曾带来欢笑的雪人，都已彻底消融，仿佛从未存在过。公寓里，节日装饰被仔细收起，空间恢复了以往的简洁，却似乎比节前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沉寂。
　　这份沉寂，源于云筱春。
　　霖清裴的担忧，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最终演变成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口。他作为医生的敏锐观察力，此刻变成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刑具，让他无法忽视恋人身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指向不祥的变化。
　　云筱春的乏力感不再是间歇性的，而是成为一种常态。他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常常在画板前坐着坐着，就歪着头睡了过去，手中的触控笔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霖清裴发现后，只能心疼地将他抱回床上，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萦绕着一层驱不散的疲惫。
　　他的食欲几乎降到了谷底。原本就清瘦的脸颊更加凹陷下去，锁骨显得愈发突出，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开。霖清裴变着花样让钟点工准备各种营养流食和开胃小菜，甚至亲自下厨，试图勾起他哪怕一丝一毫的食欲。云筱春总是很配合地坐上餐桌，对着精心准备的食物露出感激的笑容，然后象征性地吃上几口，便放下筷子，轻声说：“很好吃，只是我真的饱了。”那笑容苍白而无力，像风中残烛。
　　最让霖清裴揪心的是疼痛。云筱春掩饰得很好，他不再轻易蹙眉，走路时也尽量挺直背脊，但霖清裴能从他偶尔僵硬的姿势、变得格外缓慢的起身动作，以及夜里越来越频繁、极其轻微的翻身中，察觉到那如影随形的骨痛正在加剧。那瓶备用止痛药的消耗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第48章 
　　疼痛
　　“筱春，后背又疼了？”夜里，霖清裴会在他又一次小心翼翼调整睡姿时，低声询问。
　　“没有，就是换个姿势。”云筱春总是立刻否认，声音带着睡意朦胧的含糊，仿佛真的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但霖清裴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肌肉是紧绷的。
　　这种无声的忍耐，比任何哭喊都更让霖清裴感到窒息。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岸边的人，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在水中央挣扎沉浮，却无法真正触及，只能看着他一点点耗尽力气。
　　他开始失眠。
　　以往，高强度的工作能让他沾枕即眠。但现在，即使身体疲惫不堪，躺在云筱春身边，听着他比常人稍显急促和浅弱的呼吸声，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各种医学数据、可能的病情进展、后续的治疗方案、以及那些他不愿去想却无法控制的、关于未来的最坏猜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
　　这天凌晨，大约两三点钟的光景。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带来一丝遥远的噪音。霖清裴又一次从浅眠中惊醒，心脏莫名地跳得有些快。他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凝视着身边熟睡的云筱春。
　　光线很暗，只能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云筱春面向着他，身体微微蜷缩，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姿势。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那张脸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和脆弱，仿佛一件精心烧制却有了细微裂痕的白瓷，美丽，却易碎。长长的睫毛像两排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阴影似乎比前几日又深重了些。
　　霖清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然而，内心的浪潮却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医院门口撞倒他时，他那双受惊却清澈的眼睛；
　　想起了他在诊室里，安静地听完诊断，轻声问“治疗会很疼吗”的样子；
　　想起了他在病床上，苍白着脸却画出温暖插画的专注侧影；
　　想起了他在阳光下，说“能画画真幸福”时，眼里闪烁的光；
　　想起了新年钟声里，他哽咽着说“我愿意”的勇敢；
　　想起了堆雪人时，他像个孩子般雀跃的笑容…
　　那些画面如此清晰，与眼前这个呼吸微弱、生命力仿佛正在悄然流逝的人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尖锐的、令人无法承受的对比。
　　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霖清裴。那是一种源于最深切的无能为力的恐惧。他精通医学，手握手术刀，可以与死神争夺生命，可面对云筱春体内那些异常增殖的浆细胞，面对这纠缠不休、逐步侵蚀的疾病，他感到自己所有的知识和技能，都显得如此苍白和有限。
　　他能控制指标，能缓解症状，能制定方案，却无法保证一个未来。
　　他救过很多人，此刻却可能留不住最想留住的一个。


第49章 
　　害怕
　　这种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下下敲击着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理性基石。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痛恨疾病的残酷，也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云筱春对他而言，早已不是“病人”那么简单。
　　他是照进他循规蹈矩生命里的一束光，是让他冰冷世界变得柔软的全部理由。如果这束光熄灭了…霖清裴不敢去想那个“如果”。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阵闷痛。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近乎颤抖地，拂过云筱春额前柔软的黑发，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云筱春似乎感知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不适的呓语，眉头也轻轻蹙了起来，仿佛正被梦魇或身体内部的痛苦所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