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苗儿(近代现代)——肚皮大王

分类:2026

作者:肚皮大王
更新:2026-08-20 18:43:48

  门里,大娘还在叫,他娘还在疼。
  在大人们的哭叫和恨里,娃娃安静地降生了,脐带牵着娘。
  他娘疼了四个钟头,终于把娃娃生出来了。
  抱着绵软的小身体,轻轻拍一下青紫的小屁股,娃娃微弱地哼哼声,跟小猫叫唤一样。
  “大喜,男娃娃!”大娘朝外叫,让崔大顺儿进来。
  那时候的两口子还高兴呢,说,真是个漂亮娃娃,红嘴唇白皮肤,眉眼挂笑,像个小菩萨。
  大儿子叫根儿,这个就叫苗儿吧。
  小苗儿、小苗儿,好好长。
  大顺嘿嘿地,抿着苗儿的翘眉头跟媳妇说:“真像你呢,小芳。”他笨拙地帮媳妇擦汗,生怕碰碎了。
  炕上你侬我侬,大娘脸色却不好,她脚踩稻草,边收拾脏污的布条子,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等顺子媳妇睡着了,她让崔大顺把娃娃悄悄抱过来给她瞧一眼。
  “咋了呀,婶子。”崔大顺递的不情愿,宝贝的不行,半点不记得刚刚谁骂过谁小畜生了。
  “你媳妇今年,岁数往四十上走了吧?“大娘瞅一眼炕上熟睡的女人,转过来压低声音,“你仔细瞧瞧你娃娃的手。”
  崔大顺低头看,儿子五个小手指头伸张着,总共一大点儿,像个娇嫩的小花花,他点点孩子手心儿,傻高兴:“真小,真嫩乎。”
  “不是让你看那儿!”大娘把孩子手包含着,轻轻拢在一头,帮着弄成个小拳头,她再松开。
  “你等着啊。”
  只见马上的,孩子小手指头分开了,又开成花花。试了好几次都是这样。
  “奇怪了,该能抓成个拳头的。”大娘边说,大手伸到襁褓里,掰开腿去摸,“他鸡儿也细小,不对劲儿啊。”
  最后的最后,她满头大汗,问出一句话。
  “大顺儿,大娘收拾东西忙糊涂了,你抱着他也一大会儿了,我问你,你听见他哭了没啊?”
  瞬间的,崔大顺笑不出来了,表情僵在脸上,他托着儿子的臂膀也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娃娃,他的苗儿的笑脸。
  没有哭,一声都没有。
  大娘还在说,语气拐弯抹角的,像是这样就能显得这事没那么严重:“大顺啊,别怪大娘说话不好听,十成里面得有九成,是个傻的。要我说,就、就别要了......你也不容易,小根儿上学娶媳妇,不都得要钱?……现在好养,给口奶就活,以后呢?你能养一辈子?”
  “…你说是不是,顺子?”
  “……”
  男人开口了,字字艰难:“婶子,我脑子乱,你让我、让我再想想吧。”
  ……
  那天崔大顺想了什么没人知道,反正最后是没掐死,要不然,苗儿的故事到这儿也就结束了。


第31章 小幼苗儿
  2.
  崔大顺那天没声张,他求接生的大娘也别声张,还多塞给人家几个熟鸡蛋。
  第二天一大早,他找街坊邻居借了点钱,偷着带苗儿去了趟镇上,直奔最大的医院。
  谁知道连挂号面诊的钱都不够,他灰头土脸出来,拐到了旁边儿小诊所里,为了换个早点的号,还多加了钱。
  紧赶慢赶,不到中午头,崔大顺带着饿睡着的娃娃回家了。
  踏进院儿里,扯着的绳子上搭着昨天生产用的布条跟单子,说是洗干净了,闻到人鼻子总有股血腥气。
  大男人大跨步撩开单子,一进屋门就哭了,跟媳妇哭,说小芳,咋办呀,咱孩子真是个傻子。
  这下可热闹了,男人哭完女人哭,看那样子,幸好大儿子崔根儿上学不在家,要不然,也准得跟着哭。
  哭来哭去,还是得拿个主意呀,咋办呢,要不要呢?
  最后还是苗儿他娘先开口了。
  张小芳身子还虚着,跟男人说:“生都生下来了,能掐死?咱养着吧。”
  女人护着娃娃,用求饶的语调,叫:“大哥,大哥呀。”
  崔大顺凝着她,想起来他们有第一个孩子的时候了。当时俩人都年轻。生过了,乱七八糟地照顾娃娃,笑,笑得她痛着叫,
  “大哥,大哥呀,哎呦,俺肉要崩开了。”
  现在还是这样叫,眼角却带泪,嘴里发苦。
  崔大顺嗯声,故意地挂着轻松,跟媳妇调笑:“好了好了,三个全乎人呢,能养不起一个?不哭了。”
  怀里,苗儿醒了,小猫一样哼唧起来,往他娘心口拱,饿了,要找奶吃呢。
  两口子不再说,他娘掀开衣裳喂娃娃,胸口塞进娃娃小嘴里,滑出来,就再塞进去一回,嘴里乖乖宝宝的哄着让吃。
  他爹不想看,转身出去了。
  傻苗儿啊傻苗儿,爹见了发愁,娘见了叹气。
  这天是星期五,晚上,天黑得只剩月亮,崔根儿终于下学回来了。
  他的小学离家远,一个星期回来疯两天。
  “爹!娘!”小孩大喊,声音尖而脆。
  他爹在院里做饭,跟他说娘在炕上,让他进去小点声,别吵到小娃娃。
  崔根儿这时候六岁,小大人一样点头。
  他背个小书包跑进屋,指头戳戳弟弟软乎乎的小脸,他小小声问他娘:“娘,你还疼不疼啊?他叫啥?”
  “没事。”他娘眼睛还红着,让他搂着弟弟,叹气,“苗儿,咱家的傻苗儿。”
  又说:“你好好念书就行,爹娘养,不让他拖累你。”
  崔根儿搂着这一小坨,挺嫌弃:“是傻子啊?”
  傻子不稀奇,村口有,天天追着人打,他可烦了。但他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傻子呢,心里好奇,把弟弟翻过来掐着肋下抱,面对面的仔细打量。
  白,好看,真好看呀,傻子小时候都这么好看吗?
  他严肃看着娃娃,娃娃懵懂看着他。
  他不会抱,小娃娃身子软,歪歪扭扭的吐着口水泡泡,啪叽一下,小嘴巴就歪到他哥脸上了,使劲儿,吸着哥哥的肉不丢口。
  他娘看着好玩,哈哈地笑,笑的伤口疼,哎呦哎呦起来。
  “哎呀,烦人!”他哥不抱了,胡乱塞给娘,用袖子狠狠擦脸上的口水。擦完了,又忍不住往弟弟身上飘。
  飘来飘去,他又凑过身,虚虚偎着娘的腿,闻到一股红糖味儿,混着奶腥,跟他脸上的口水一个味儿。
  他皱皱鼻子,指头又去戳弟弟的小肚子,板着肉脸教训:“你真是个烦人精。”
  小苗儿眼睛雾蒙蒙的,低头看看肚子,哼唧了一声,不大乐意理他哥的教训一样。
  他的头顶,哥哥跟娘交谈着,让张小芳看他新得的奖状。
  “三好学生,一个班就一个。”崔根儿压着嘴角解释。
  她娘接过来看,不认识字也高兴:“咱小根儿学习一直都好,真好。”她絮叨起来,说着家里砸锅卖铁也要供大学生的话。
  崔根在新弟弟面前挨夸,大大长了脸,腼腆又认真地点头,跟他娘保证会争气,以后每回都考第一名,甩那个第二名一大截儿,撵不上。
  他娘被他逗得哈哈笑,说哪有这样的,人家回回考第二,不得不高兴啊?有时候考个第二也行,她照样高兴。
  底下,在哥哥一下一下的轻摸中,小傻苗儿阖上薄眼皮儿,他被吵得要睡不睡的,翘眉头拧成个尖尖。
  襁褓里,没人看见的地方,小苗儿的五个小手指头一缩、一张,再一缩,快有个拳头样儿了。


第32章 小幼苗儿
  3.
  交了冬,天气往冷上走,小苗儿被裹成个小蛋蛋,终于抱到街坊面前露脸了。
  村子就这么大,消息灵通,乡亲们大都装糊涂,恭喜小芳又多个儿子,标致有福的夸,绝口不提旁的事。
  但耐不住有人酸,有人刻薄,背着人家娘故意逗弄:“小傻子?你是谁家的小傻子呀?”
  “哈哈哈哈哈......”
  小苗儿听不懂话,只知道人家笑,他也跟着呵呵笑,露着下排刚长出来的米米牙,脸蛋红喷喷的,更显呆笨了。
  小傻子。
  小傻子慢慢长大了点儿,也咿呀着开始想说话。
  先学会的是喊娘。娘对他好,叫了有奶喝,再笨的孩子也知道。
  然后是叫哥哥。
  不学会才怪呢,他哥自从知道苗儿能喊娘了,只要在家就争先恐后地抱娃娃,让苗儿跟着他学。
  他嘴巴张成扁扁的圆,慢慢发声,捏着苗儿的小手去摸他震颤的嘴唇,也不嫌人家手上有黏口水。
  板凳上,一个半大孩子抱着更小的娃娃,头碰着头。
  “你叫呀,ge...哥...”
  “哥...哥...”
  “哥哥。”
  小苗儿被崔根儿叫了俩月的哥,终于是学会了。
  最后这声爹却迟迟喊不出来。他不跟爹好。崔大顺干活回来,崔苗儿躲在娘身后,小手紧揪娘的衣裳,怯怯地瞅,那架势像老鹰抓小鸡。
  他娘出卖他:“喊你爹呀,怕啥?喊。”
  他爹衣裳也不脱了,等着挨叫,谁知道崔苗儿摇摇脸,把脑袋埋进娘衣裳里,只给他爹留个小光屁股。
  崔大顺黑脸了:“脑子不好用,爹都不认。”
  他生会儿闷气,又过来问:“药呢?聪明药今天喂娃娃吃了没?”
  聪明药是崔大顺寻摸的偏方,说是能治脑子,花了不少钱。
  “吃了。”张小芳宽慰他:“大哥,跟孩子生啥气?他小,等大了就知道,你在外头给他赚钱呢,到时候才亲你呢,最亲你。”
  “才不指望他亲我。”他爹闹别扭,伸手,“让我抱会儿吧,抱抱娃娃。”
  崔大顺是夏天没的,急病。
  他身上担子太重,大儿子卯足了劲儿读书,眼见要考上县里最好的初中;二儿子傻,多多少少喝药治着脑子;一来二去,光种地就不够用了。等苗儿大一点,崔大顺瞒着家里在镇上搬红砖头,按块儿算钱。
  一千块砖是八毛钱,一万块是八块钱,没到第三个八块钱攒够,他先累死了。
  他死的时候,大儿子快十二岁,该上初中;小儿子四岁半,离变聪明还远着。
  丧事是张小芳操办的,她给男人买了副厚棺材,风顶圆盖的元宝样,棺头刻一个墨黑的寿字。
  等丧事办完,苗儿对他爹的印象就只剩下这副漂亮棺材。
  日子照过,张小芳变成了家里拿主意的人。葬礼借的钱该还;大儿子考上初中了,学费不能省;算来算去,只能把苗儿的聪明药停一停。
  崔根儿跟她娘闹过,说他不念了、要退学,被他娘揍了顿屁股,抹着眼泪去县里上学了。
  家里剩苗儿跟娘俩人,终于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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