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苗儿（近代现代）——肚皮大王

　　张小芳要下地干活，刚开始是带苗儿一块的。天热太阳毒，又有蚊虫，没几天给孩子热出一身痱子，蚊子包烂成红点儿，疼得哇哇直哭。
　　张小芳没法了，拍完痱子粉，跟傻儿子商量：“苗儿，妈去地里，你自己在家中不中？”
　　小苗儿点点头，挠脖子上的粉，叫了声：“娘！”
　　别的娃娃在这个年龄早能顺溜说话了，小苗儿还在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
　　当娘的总是不放心，但又不能不下地，犹豫来犹豫去，想了个馊法子。
　　她从大箱子里翻出来截旧绳子，哄儿子把胳膊伸直。然后，苗儿的细手腕一头，炕柜另一头，苗儿就下不来炕了。
　　安置好，她走之前，回头最后看一眼：“乖啊，门开开，就是娘回来了。”
　　苗儿又点点头，黑亮的眼睛黏着娘的背影，啪一声，门在他面前关上，娘走远了。
　　小身影坐了好久好久，抓完脖子抓脸，背上够不到，他哼哼着，用炕柜的硬木头蹭痒。
　　……
　　等到崔根放暑假，又是一个月过去。
　　大巴车从县里到镇上去。淡黄灰的地向远处延着，抬头，天色蓝中发白，零星几朵云刚露面，就被大太阳驱走了。正是下午两三点。
　　放暑假的崔根背两个书包，手上袋子也装满书，下车往村里走。少年身形见长，瘦，脊梁骨直挺，白而秀气。
　　走到家门口，他先喊了两声，没人应声。
　　想是家里没人？他别开院门的门闩，自顾自往里进。推开上房的门，屋里闷而阴暗的灰尘往他身上扑。
　　他微微皱一皱眉，汗扎眼睛，他抬胳膊擦了一下。
　　这时候，听得见屋里一声小小的、压抑害怕的叫。
　　“娘？”
　　崔根儿低头，正对上一双眼睛。
　　黑糊的墙角铺了凉席，有个脏兮兮的小生物，脖子上绑个圈圈儿，被拴在地上。
　　看见他，看见陌生人，小生物怕了，猛地往后仰去。绳子绷得笔直，只听闷闷的哼一声，然后才是哭。
　　“……苗儿？”
　　站在门口的崔根儿愣愣，张嘴，半晌出声。
　　立马地，他丢了书袋往里面奔，脑子嗡嗡，该先把绳子松开，再看看伤到没，再......
　　崔根儿膝盖磕在地上，到跟儿了，他什么都顾不上，先把这可怜的、冰凉的小娃娃抱进怀里，收紧手臂。
　　臂膀里的弟弟小幅度挣了挣，然后呜呜着，受不了人身上的暖一样，把湿腻的小脸蹭在崔根儿的心口、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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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苦...下一章尽量放甜一点的片段。


第33章 小幼苗儿
　　日头西斜。
　　崔家上房，金黄的空气小心翼翼地蠕动。
　　崔根儿正生亲娘的气。他抱着弟弟站一头儿，语气质问：“娘！咋能给娃娃栓地上、拴脖子？你咋想的？！”
　　他胸中的气鼓出来，呼哧呼哧的。
　　咋能不生气？娃娃的嫩肉让蚊子咬得不成样，手腕胳膊肘、膝盖烂哄哄一片。别说是他亲弟弟，就是个陌生娃，也、也见不得这样。
　　他娘不占理，声音弱：“…别的地方拴不住，还有本来、本来是在炕上的，苗儿前两天跌下来了，这才…”
　　“那也不能把人拴地上！就不该拴！”
　　她娘让儿子两句话呛得脸热，嗓门也大了：“他自己在家，又傻，不拴着跑丢了咋办？”
　　又说：“他傻，能知道啥？净难为你娘了？！”
　　“傻也不行，傻子也是人，是咱家的娃娃，不是狗！”
　　他哥气昏了头，往上托了托手心里弟弟的光屁股，问：“苗儿，你自己说，你愿意不？”
　　“苗儿，别听他的，你跟娘说！”张小芳也朝苗儿斜去。
　　俩人铁了心要让家里最小最笨的拿主意，一时间话止住了，空气也吓住了，一动不动。
　　苗儿也一动不动。
　　他自从被崔根儿抱起来，就一直赖在哥哥怀里不下来，细长的四肢紧缠。没人注意他，他自己心满意足，挠着痒，翘着脚丫玩。
　　娘跟哥盯他一个，小苗儿没法挠痒，也不玩脚丫了。
　　朝左边瞧瞧娘，转回来瞅瞅哥，还没人吭声，他弓起脊背，打洞的小灰老鼠一样，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人瞧。
　　崔根儿把他往后揪，催促：“说话，苗儿，你会说话，刚不是还跟哥哥说这儿疼那儿痒了吗？”
　　小苗儿又藏，他哥就又揪，怀抱也松了。
　　“不听话不抱了啊。”他哥威胁他，让苗儿往下坠。
　　不行不行！
　　小傻子夹紧腿，使劲儿摇头，终于急得开口了。先是胡乱啊啊两声，又求饶似的叫娘，亲人们不理他，憋半天，最后脑子彻底糊涂，竟然带出两声湿乎乎的小狗叫。
　　“汪、汪...”
　　他脸上擦了痱子粉，红一块白一块，眼睛圈儿也是红肿的，像个装花旦的小丑角，滑稽。
　　场面静了静。
　　扑哧一声，他哥先乐了，张小芳也憋不住笑，小苗儿见娘跟哥都笑，也跟着傻高兴。
　　哈哈哈地，屋里终于活泛起来，空气们大胆地往外流。
　　笑完了，崔根儿眼里又多点水儿，他单手擦干净，跟张小芳说：“我想办法，我教他，娘，你别拴他了。”
　　“再拴，真成小狗了咋办呀。”
　　崔根又把苗儿往上托了托，抱紧了。
　　那天之后，小苗儿成了个小跟屁虫，哥哥的跟屁虫。晚上要跟崔根儿睡，洗澡让哥给洗，饭不是他哥喂的不吃，呸呸吐出来。
　　亲得他娘酸溜溜，饭桌上嘟囔：“儿子大了不养娘。”
　　“张嘴。”崔根儿拿勺给苗儿喂米汤，听这话只是笑，轻轻训他弟，“下回吃饭不能往哥身上坐了啊，娘都不高兴了。”
　　崔根放暑假，跟娘轮班下地，下午两三点他回来，正好赶上苗儿睡完午觉。
　　他叫一声：“苗儿，来上课。”
　　洗完脸，迷糊苗儿不规不矩坐在小板凳上，听崔根儿给他讲课。
　　他嘴角向下撇，不大高兴。因为哥哥不抱他，不让他坐腿。
　　“哥哥...”崔苗儿拖长了声音，调子变几变。
　　“不行，上课不是闹着玩，得坐端正。”他哥挺认真，又怕苗儿不想学了，补一句，“表现好了再抱你。”
　　教啥呢？崔根儿有自己的主意。
　　他先是牵着苗儿把家里仔仔细细参观一圈，一件件告诉弟弟，不能爬高、不能去灶台、不能摸锄头、不能......
　　牵着转一圈，再抱着转一圈。
　　到灶台，他说：“要是苗儿来这儿了、摸刀了，哥就把苗儿丢了。”
　　“不、不！”苗儿变得小小的，一丁点，缩在他哥胸前，“不来！”
　　他不要离开哥哥。
　　他哥悄悄勾起嘴角，到下一个地方，继续。
　　然后是习字。
　　崔根儿绞了自己的草稿本，在第一页写上‘崔苗的练字本’递给弟弟，让苗儿从一二三开始练。刚开始他只是想随便教两个，主要是让苗儿学会说话。
　　但没几天，他惊奇的发现，苗儿学得可快，小本本上画满了一二三，最后一行，小苗儿画了四个横道道上去。
　　崔根儿指着问：“苗儿，这是啥意思？”
　　崔苗儿掰手指头，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这是苗儿画的四，他哥没教过。
　　惊诧之后，崔根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谁说苗儿傻，咱苗儿可不傻呢。”
　　他心中自豪，他给傻子教聪明了，高兴多了溢出来，抱着苗儿吧唧亲两口脸蛋。
　　崔根野心膨胀：“没准能让你上学呢。”
　　他怀里，苗儿双手捂着脸蛋，睁大眼睛，他被哥哥烫到了，心怦地一跳，也烫起来。
　　崔苗儿笨拙地又去捂自己的胸口。
　　他觉得自己像是病了，又像是活了。心脏的小硬壳被他哥啪一下，敲碎了。
　　小苗儿使劲揉捏心口的肉。
　　“哥哥，我、我......”哥哥的笑声中，弟弟我了半天也说不清，到底是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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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根儿：😙
　　苗儿：😳


第34章 小幼苗儿
　　5.
　　上学。
　　崔根儿是真动了让苗儿上学的念头。
　　他盘算着，苗儿下半年就六岁了，早该上学了；再说娘自己带孩子辛苦，他学校正好收小学生，要不，这回开学就让苗儿跟他走，到县里上学去。
　　以后，等他考上大学，攒够钱买房，给娘也接到县里……
　　他越想越高兴，忍不住笑，叫正在小桌上写字的弟弟。
　　苗儿掂着小作业本过来，被崔根抱在怀里。
　　他哥说了可多：“苗儿，你想不想去上学？去县里……到那儿有好多跟你一样大的娃娃陪你玩……跟哥哥一块去吧？”
　　半天没动静，他低头：“苗儿、苗儿？听了没呀？”
　　苗儿忙着用脸上的软肉去蹭他哥的嘴唇呢，一下、两下，他偷偷笑：“听了呀。”
　　崔根儿眼皮被弟弟的头发尖扫来扫去，痒乎乎的，“干啥呢？别捣乱，回哥哥话。”
　　苗儿被翻过来抱，被轻托着脸，动不了了。
　　他哥又问他一遍：“跟哥上学，去不去？”
　　上学。
　　苗儿不知道上学是什么，只知道这些天哥让他学得时间越来越长，画的汉字难，数学也不好玩，不好；还有，要是苗儿粗心了，他哥会变凶，让苗儿伸出手，轻轻打他的手心，也不好；但是，要是表现好了，又能被哥哥抱着亲脸蛋……
　　这就是上学吗？跟哥哥一块，还有娘，都在一块儿…
　　那苗儿愿意，他在哥哥手心点点头。
　　“不能老点头，要说话。”他哥往两边扯他脸。
　　苗儿脸疼，赶紧大声：“去！”
　　“嗯，乖苗苗儿。”崔根儿这才放过他，拿笔给批作业。
　　苗儿使劲揉揉红脸蛋儿。
　　今天学造句，本本上，苗儿歪歪扭扭的写了三个词‘崔苗’、‘哥哥’、‘娘’，中间用两个圈圈连着。
　　他哥批评他懒，问他啥意思，苗儿倚在他哥的胸膛上，用小脏指头来回点着那两个圈圈，他耍赖皮：“俺不会写这个。”
　　崔根儿拿起红笔就要帮他写上：“不会写要会问，本来要写啥？你、什么、哥哥、什么、娘？
　　苗儿挠挠脸，他也不知道呀，只是想让大家都能跟他在一个句子里，连在一块儿。
　　“那哥就随便写一个了啊。”他哥想了想，大笔一挥，在圈里写了个笔画稠的：苗儿、爱、哥哥、爱、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