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苗儿（近代现代）——肚皮大王

　　“好了。”写完红字，他哥拍拍苗儿的头，“去吧，多抄几遍，抄完哥带你出去遛弯儿。”
　　“哦……”
　　苗儿重新坐上小板凳了。他指缝夹着铅笔，手托下巴颏儿，盯着这两个复杂的‘爱’字发呆，心里不大乐意，他下次不让哥帮他想了，咋这么多画呀。
　　“唉……”苗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在脏书桌上滚脸。
　　他背后，哥又要开口训他了。
　　爱爱爱，真烦人。
　　6.
　　为了让苗儿上学，崔根儿跟他娘磨。
　　他娘说苗儿脑子笨，学不出名堂；崔根儿就让娘看苗儿的练字本，看苗儿造的长句子。
　　他娘又说说苗儿现在走路还老摔跟头，被人家欺负咋办？崔根儿就赶紧保证能保护好苗儿，一点罪不让他受。
　　不管崔根儿说啥，小苗儿都在一边嗯嗯啊啊地帮腔，兄弟俩可烦人了。
　　……
　　张小芳没办法了，只能跟大儿子说实话，家里钱不够，苗儿能不能考上还另说，实在供不起俩大学生。
　　崔根儿也是心急，话赶话：“那我也不上了，不考大学了！”
　　谁知道这句话一出来，张小芳瞬间变了脸色，要赶崔根儿走，现在就回县里，考不上不要回来。
　　他娘当着兄弟俩的面把门栓上了，苗儿在里头，哥哥在外头。
　　“娘！”崔根儿慌了，抱着书包站在胡同里，地上是散落的书，他不知道该咋办，好半晌才抖着手去拍门；门那边，苗儿以为哥哥要被扔了，哇哇大哭。
　　“哥哥…呜…娘，俺不上学！求求你…俺不上学了…”
　　叫声尖而细，传遍了整个胡同，往人耳朵眼里扎。
　　门被打开了，苗儿扑到哥哥怀里，整个小身体都在抖，冰凉一片。
　　于是，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兄弟俩的计划彻底落空了。
　　崔根儿走了，背影仓促，像是怕多看一眼就愧疚的走不动路。
　　苗儿站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他的小本本，攥皱上面的字。他虽然答应了娘，但想不明白，为什么就他不能上学呢？
　　又过了大半个月，学校的哥哥有了新朋友、新烦恼，快想不起来他弟弟了；张小芳照旧干活，早把这事忘了；只有苗儿还在想，为啥呢？
　　白天想完晚上想，苗儿脑子都是疼的。
　　直到有一天夜里，外面下着雨，大点大点地落在院里的棚顶，声音很响。
　　娘的怀里，苗儿睡不着觉，睁着大眼睛看房顶，又看外头。
　　他想哥哥了，又不敢给娘说，只能偷偷想一会儿。
　　鼻子里是潮乎乎的气息，黑夜里，苗儿皱皱鼻子，脑子灵光了一下，突然就想明白了。
　　哦，傻子本来就不用上学。
　　……
　　那天之后，苗儿决定努力当一个傻子。
　　当傻子这件事太难，苗儿又格外努力，慢慢的，苗儿忘了跟他哥那么好过，哥哥教过的东西也垫到了小肚子的最下面，快消失不见了。
　　--------------------
　　上一章的小苗儿写小一岁，已改正，不然岁数够不上。
　　小幼苗的最后一章🌱


第35章 小苗儿
　　7.
　　苗儿十四岁，成了个没娘的孩子。
　　娘要下葬那几天，家里久违热闹，填满了苗儿不认识的人：街坊、亲戚，还有……哥。
　　崔根儿回来了。
　　崔苗被大家挤的只敢贴墙站，脸蛋中间两道哭出来的红印可痒，他挠一挠，继续打量远处的崔根，眼神发怯带生。
　　他跟哥不算熟。
　　崔根儿上了高中，又上了大学，回家越来越少；在家俩人也说不上话，一来张小芳不让苗儿找他哥，怕扰学习，二来崔根儿也不愿意理他一样，每回给苗儿个糖就打发他走。
　　所以在苗儿心里，以前的哥哥就是个模糊的糖块儿，吃完就没了。
　　现在，苗儿心里的小糖块更是碎了一地。
　　因为崔根这几天一直凶他，特别吓人。
　　就像现在，满头大汗的崔根转过身，拧着眉头朝这边喊：“苗儿，你还不换衣裳，傻站着干啥？不是让你去吃饭吗？过来。”
　　你看看，又在凶他。
　　苗儿不情不愿挪过去，被他哥拽住胳膊，拉到跟前。
　　“起来了也不洗脸。”他哥训他，拿旁边的毛巾给他擦脸，动作生疏，“我昨天跟你交代的记清楚没？”
　　苗儿脸疼不配合，使劲儿往后仰。
　　“说话。”他哥放下毛巾，捏着苗儿的脸，给弟弟脑袋上缠孝布。
　　“不乱跑，你去哪俺去哪。”苗儿不叫哥，答话不情不愿。
　　他哥这才放过他，说一会儿人多手杂，乱跑就让坏人把他抓走。苗儿一句都没听到脑袋里，还想呢，他才不愿意挨着他。
　　坏哥哥。
　　谁知道真到了下葬，真看到那么多人，苗儿一下就怂了。
　　小苗儿夹紧尾巴往这边贴，胳膊碰胳膊。
　　他没事找事，想跟唯一认识的人搭话：“咋这么多人呀。”
　　又说：“他们都哭啥呀？”
　　按规矩灵前不能乱说话，他哥烦他，把胳膊抽出来。
　　“你、你…呜呜呜…你咋不说话啊？”苗儿慌了，声音隐约带哭腔，想去拽他哥，结果崔根儿往旁边挪了一大截，彻底不挨了。
　　接下来，各种哭声里，属张小芳二儿子最响，孝顺的不行。
　　人家哭的是故人，小芳啊、大娘啊地哭；苗儿哭的是崔根儿，哥哥、哥哥地叫；两种声音交叉着，吵的人耳朵疼。
　　“哥…哥哥……呜呜，呜…..哥……”
　　最投入最伤心的时候，他哥终于受不了了。
　　小苗儿就感觉到有只手在摸他的脸跟眼皮，热乎乎的，又捏了一下他的嘴。
　　他下意识往上蹭，扭头。他哥给他抹眼泪，压着声音：“别叫我！烦人精，能不能别乱哭？”
　　他哥又凶他，苗儿却有点安心，抽噎：“…呜呜…俺、俺挨着…”
　　“要啥？说清楚。”
　　“俺要挨着！”
　　最后，他哥松开他，任由烦人精牵着胳膊，黏汗热出来。
　　苗儿眼里还有点水儿，往崔根儿身上蹭干净：“…这儿就咱俩熟，别不跟俺说话。”
　　“闭嘴吧，我可不想认识你。”该磕头了，他哥边磕头边说。
　　苗儿跟着胡乱磕了一个：“那…那俺想跟你熟呀。”他又往那边拱，挨得紧紧的，像俩刚出生的小鸡崽。
　　“磕四个，傻子。”
　　“哦、哦…”
　　……
　　8.
　　只是牵了一小会儿，给苗儿擦了眼泪，没等丧事结束，苗儿就很轻易地跟他哥好了。
　　跟他哥好一半。
　　于是，等知道他哥给他找了个寄养的亲戚家，苗儿先是在自己家哭了两天，又在人家家捣乱，不好好吃饭不洗澡，又哭又闹的，耍足了傻子劲儿。
　　亲戚为难，只能给崔根儿打电话。
　　没办法，才不到三天，他哥黑着脸，风尘仆仆从县里回来接苗儿。
　　门打开，里面的小苗儿又脏又臭，大哭着往怀哥哥里扑，瞎告状说人家打他了，吓得亲戚连连赌咒发誓。
　　他哥一边给人家说不好意思，一边推身上的小臭孩，弄得焦头烂额。
　　最后，道完谢，哥哥把弟弟一把拉起来，往家里走。
　　路上，苗儿又哭了半晌才问：“哥，你不要我了吗？你、你还走吗？”
　　崔根丢开他的手，嗯一声：“烦你。”
　　崔苗这时候也顾不上哭，赶紧跑两步跟上他哥，问：“因为是傻子吗？”
　　是因为我是傻子，才不愿意要的吗？
　　崔根儿脚步停住了，转过来看着苗儿。
　　苗儿也仰头看着崔根儿，他发现他哥虽然眼睛凶，但是眼睫毛可长，扑闪闪还怪好看。
　　“……”
　　突然，小苗儿哎呦一声，吓一跳，他抱紧他哥的脖子。
　　“不是。”他哥把苗儿抱起来了，“听谁瞎说的，你不傻我更不要你。”
　　又嗅苗儿身上的味：“回家不洗澡不让吃饭啊，你自己洗，臭死了。”
　　他怀里，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抱起来的苗儿感觉很好，很舒服。他的心从一半喜欢哥哥往右滑，快变成全喜欢了。
　　哥哥喜欢傻子，苗儿是这样理解的。
　　正好，这是苗儿唯一擅长的事。
　　“那我当一辈子傻子。”他想了一会儿，埋进哥哥的坚实的怀抱，小声保证。
　　他哥低头问他说的啥，苗儿却已经累睡着了。
　　……
　　这时候是傍晚，太阳落下去，微风轻轻吹在树叶上，再落在人身上，到处凉丝丝的，可舒服了。
　　--------------------
　　小剧场之后续：
　　苗儿那段时间养成个坏习惯，每天都要检查无数遍他哥走了没，无论崔根是在睡觉、洗澡，还是上厕所...


第36章 小苗儿
　　9.
　　“哥，让俺摸摸你胸呗。”大早上，苗儿这样说。
　　正要套衣裳出门干活的崔根儿动作一顿，转身看坐在被窝里的弟弟。
　　屋子里生了火炉，被窝里更是暖融融一片，苗儿裹在里面，正盯着他哥的身体瞧，揉着眼睛。
　　他十六岁了，没干过重活没下过地，被他哥养得干净透亮，不像乡下人。那张面皮又薄又白，半点颜色盖不住。
　　崔根儿赤着上身走近，冰凉的大手捏住苗儿的热脸蛋。
　　“睡迷糊了？笑话你哥。”
　　苗儿的脸被欺负得变形，唔唔着：“就…就是想摸摸…...”
　　莫名其妙。崔根儿又问他原因，苗儿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反正就是要摸的意思。
　　“有病，摸你自己的。”他哥没再理他，出去了。
　　剩苗儿一个人在屋里。
　　他揪大领口往里看，然后小心翼翼摸，嘶一声，又摸一下。摸到最后，苗儿的翘眉头绞在一块儿，眼神模糊看不清了。
　　啪嗒，一滴眼泪滴在了大敞的领口里。
　　这天晚上没有云彩，暗黄的月亮弯成条细缝，星子手拉手连在一块缀在一边儿，可漂亮了。
　　以往苗儿肯定是要出来看到半夜的，今晚却跟他哥说困了，早早钻进被窝。他面对着炕的里面，一动不动地侧躺，眼泪从右边眼睛滑到左边眼睛。
　　他哥上来了，躺在他旁边，伸手把他搂过去一点暖热。
　　好一会儿，苗儿闷闷地叫哥。
　　崔根嗯一声。
　　苗儿问：“有没有男的，但是胸长大的呀？”
　　他赶紧补充：“不是女的，光胸长大，别的都没有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