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效应(近代现代)——顾当知

分类:2026

作者:顾当知
更新:2026-08-16 12:24:01

  徐宗祈挨近一些还想说什么,关自游竖起食指按住他的唇。“不要再说洪友伦了好吗。”他说“现在是我们的时间,不要提不相关的人好吗。”
  “哦。”徐宗祈抿着唇笑,外头靠在关自游的胳膊上,转着眼睛巡视他的房间。
  关自游的课本、作业和习题全部堆在凳子上,垒得有半人高,摇摇欲坠。书柜不算大,一大半本格推理和反乌托邦的科幻小说,剩下一半尼采、歌德、叔本华的哲学书,甚至还有弗洛伊德和荣格的心理书,空隙被古今中外的经典文学塞满。有老师要求的必读名著,也有他没听过的小众作品。
  徐宗祈随便抽了一本,问他都看完了吗。
  “怎么可能。”关自游说“一半一半吧,不过我都买实体书回来了,不要求立刻看完,想看的时候自然会看完的。”
  徐宗祈把书塞回去,见关自游还在写卷子,遂不满道“说好我们的时间,你就一直刷题啊。”
  关自游看他,粲然一笑“那我们还能做些什么?”
  “……”徐宗祈认为他明知故问,但又能怎样呢。于是他挨得再近一点,在关自游面颊印下一个吻。完成他多年的夙愿。
  关自游笑容更深一些,看了眼时间“才十点,要不你陪我再做两套题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说着,从摇摇欲坠的凳子上抽出一套高考模拟题。
  “……你准备得真充分。”徐宗祈哭笑不得,认命地拿起笔。
  九月下旬,复赛结果公布,关自游和徐宗祈两支队伍进入决赛。国庆结束后,学校老师带队,一同前往重庆参加决赛。决赛场地在重庆大剧院中剧厅,他们提前两天到酒店,提前一天去剧院签到、抽签,决定出场顺序。
  此次决赛是从全国120支参赛作品里,入围的10支作品进行最后角逐,舞蹈四大院齐聚一堂,都是全国顶级的舞蹈水准。他们也终于有机会能见一见自己的比赛对手,无论最后名次如何,至少凭借这次比赛,确定自己在舞蹈领域的坐标,便不虚此行。


第34章 
  关自游抽到第三个出场,徐宗祈抽到倒数第二。老师同学都说他运气好,抽到了压轴,他扯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当晚都没胃口吃饭。
  “整个决赛只有咱们是附中学生,其他都是各个高校的。”
  “高校的怎么啦,他们且羡慕你呢。”方亦宁安慰他说“当天才是会有点孤独,你得习惯一下。”
  关自游在一旁听得直笑,方亦宁用胳膊肘撞撞他“你说是吧。”然后说“把你的狂妄分给徐宗祈一点。”
  于是徐宗祈也笑了。“我有点不懂,你这个性格怎么跳洛神呢。”
  “那你可得等着瞧。”她举起奶茶说“振作一点,咱们是奔着金奖来的。别说丧气话。”
  三人在酒店的自助餐厅吃完饭,饭后各自回房间休息,养精蓄锐应对明天的比赛。
  酒店是学校安排的,在离比赛剧院不远的三星酒店,双人标准间,没多豪华,但宽敞干净。关允澄跟着一起来,在酒店另外订了房间。徐宗祈的父母也到了,自掏腰包给大家升级六星酒店,但被徐宗祈搬出学校纪律,比赛规则的幌子给拒绝了。
  如今的分配是他和关自游一个房间,他才不换呢。
  徐宗祈父母没有勉强,也和他们住同一酒店,来往方便。晚上很热情地请了同行的老师和家长一起吃饭。本来叫了他们一起,但关自游推脱拒绝,徐宗祈和方亦宁也不想参加大人的晚宴,他们三个便在酒店自助餐厅打发了。
  家长、老师,担心打扰他们,晚饭后自行散去。他们三人却在房间打游戏打得不亦乐乎,玩到十二点多才收摊,隔天一早神采奕奕去比赛。
  决赛不仅是比赛,更是一次演出。台下除了评委,随行的老师家长,还有参观学习的舞者,以及买票进场的观众。
  他们早上要去剧院走台,适应决赛场地,标记方位和定点,测试灯光音响。
  老师忙前忙后和灯光、音响、舞台监督沟通对接,家长们在后台给自家孩子做后勤。
  给关自游做后勤无疑是关允澄最拿手的事,今天却手忙脚乱,心神不宁。关自游彩排的时候有点紧张,他叮嘱“你心态放好”。现在关自游心态好了,他又说“你怎么不着急呢,不要紧张,但要保持一个紧张的状态”
  关自游实在有点受不了,让他别在后台添乱,去观众席等着。他却放心不下“别人家长都在后台,我去观众席?我怎么那么心大呢。”
  关自游从化妆镜里打量整个休息室,参赛选手、带队老师、妆造老师、工作人员、随行家长……每个人都神色肃穆忙忙碌碌,该是很紧张的气氛,却因为人多变得有些热闹。
  他随学校舞团参加过一些剧目群演,这样的场面见怪不怪,还有闲情调侃关允澄“你和其他家长从来也不一样。你去外面透透气吧,顺便看看附近有什么吃的。”
  关允澄是前天下午到的,比他们晚了半天。去酒店大堂接他的时候,关自游差点没认出来。
  他把头发剪短了。
  这是关允澄第二次剪了短发,不像上次那样还留点狼尾,这次是很彻底的短发。
  关自游没有问他为什么,大约知道他在做自己与做父亲之间,有时会选择了后者。在关自游人生的重要时刻,不想给儿子拖后腿。
  今天更是盛装出席,从头到脚一身大牌,挎着香奈儿的包,戴梵克雅宝的腕表,脖子上挂几条尚美巴黎的项链。完全能走红毯的程度。平整光滑的脸上依旧没有时间的痕迹,若非岁月在他眼眸中沉淀几分沧桑,与关自游并无差别。
  关自游会因此感到开心,感到被重视,但也会替关允澄感到遗憾,感到有点失落。
  他知道关允澄很爱惜自己的长发,花在头发上的精力不比脸少,他会有鼓励关允澄继续做自己的冲动。
  他也知道自己的脾气,或许又会在某个时刻,跟关允澄冲突的时刻,口不择言地责怪关允澄不顾他的感受,非要做自己。
  他享受着关允澄的重视与割舍,也因此自责内疚。
  谁也无法平衡他们之间的矛盾。
  下午两点,比赛正式开始。
  十支作品,每个作品限时不超过八分钟,大约今晚就能出结果。
  台下除了评委,还有随行的老师和家长,来参观学习的高校学生,以及暂不上场的参赛选手。
  徐宗祈此时应该也在观众席吧……一忙起来就乱了,谁也顾不上谁,只匆匆看见徐宗祈也被母亲全程跟着端茶递水。
  他想给徐宗祈发个消息,或打一通电话……可是他换了演出服,手机在关允澄身上……
  只好等比赛结束再说了。
  关自游第三个出场,留给他的准备时间不多,始终紧绷着一根弦,和方亦宁守在后台,等待出场。
  前两个节目,一个舞蹈学院的,一个军艺的,表现稳定从容,以及扑面而来的,要夺冠的气势。单是舞蹈高潮部分接连的技巧衔接展示,就足以令人眼花缭乱,台下掌声不断。要不是关自游和方亦宁心理素质够硬,早就紧张得神志不清了。
  台上主持人邀请评委打分并锁分,接着报幕《惊鸿客》,报送单位宏德艺术学院附属中等艺术学校。
  “到我们了。”
  关自游深吸一口气,挽着方亦宁上台。台上只有一束灯光照在他们身上,台下黑漆漆一片,全世界都安静了。他们深呼吸调整状态,示意音乐开始。
  《洛神赋》这个题材从古至今被演绎过千百遍,作为参赛主题也早已屡见不鲜,如果不能跳出新的东西,他们注定要被淹没。
  方亦宁那张酷似林黛玉的样貌,表演洛神再合适不过了。化妆师大概也这么认为,将她装点的眉目如画,活像古画上走出来的仙女。演出服装参考神仙图中的魏晋服饰,广袖长舒,搭在肩上,施施然从一缕烟雾后飘了出来。
  舞台铺了一层镜面地毯。模糊不清又泛着倒影的样子,营造出水的意向。
  关自游的服装则朴素得多。靛蓝色宽袍大袖罩一层纱衣,头戴高冠,税驾蘅皋,秣驷芝田,睹一丽人,于岩之畔。
  初见洛神时,虽是神女,但王侯的习惯依旧是自上而下地欣赏。若说欣赏一个普通女子和欣赏神女有什么不同,大约就体现在这华丽的溢美之词中。
  君王想要靠近看得更清晰,可神女终究隔着水岸,近一分则消散,远一分则朦胧,雾里看花,若即若离。也就在此时,他感到人神殊途,只好放下君王的身姿,用凡人的眼光欣赏神,用诗人的才华歌颂美。
  千古名篇一蹴而就,伴随舞姿大开大合。
  洛神跨过那道浅浅的水面,来到他身侧,也来到台前。距他仍有千里之遥,可水袖长舒缕缕飘至他眼前,他伸出手去,那长袖又如云雾消散了。越想靠近,就越得不到。
  在水岸徜徉徘徊,短短几步回忆自己的半生,何尝不是如此,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如果命运注定到此止步,就让他的文采流芳百世。
  于是最后一笔落下,云雾消散,对岸不曾有神女,怅然若失,孤独落幕。
  音乐结束。方亦宁再次上台,他们在掌声中谢幕,清楚听见主持人说“请评委老师打分”,然后锁分。
  表演时的沉浸与专注变成忐忑不安,这份忐忑会伴随他们直到分数揭晓。
  这会是十分漫长的几小时。
  关自游从台上下来,如同从一个灵魂里抽离。他忘了自己怎么完成了这场了表演,忘了自己怎么走下来的,只感到方亦宁掐着他的胳膊,有点疼。
  他与方亦宁对视,两双空洞的眼睛里泛出光彩。能有一个在舞台上同样全力以赴的队友,是何等荣幸。
  “你掐疼我了。”他说。
  “不好意思!”方亦宁即刻撤回手。
  “没关系。”他说“无论怎样,总算结束了。完成一件大事。”
  真是奇怪,比赛之前还在想,无论如何快点开始快点结束,不想再被焦虑紧张煎熬。现在结束了,心放下了,却又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准备得还不够充分,应该还有可上升的空间。
  方亦宁还想说什么,余光却瞥到来迎接她的母亲,于是迫不及待向母亲飞奔而去,抱住母亲的瞬间眼泪倾泻而出。母亲轻拍她的后背,同样热泪盈眶。
  关自游见状本能地寻找关允澄,这才注意到围着他们的老师和家长,还有徐宗祈。封笺先一步走上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他良久,而后轻声叹息,拍拍他的肩膀说“耐心等待结果吧。我们都尽力了,无论结果如何,坦然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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