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杧(近代现代)——菽粟黎黎

分类:2026

作者:菽粟黎黎
更新:2026-08-16 12:13:21

  陈贵雄正嚷嚷得起劲,冷不防被推了个趔趄,倒退两步才站稳。他抬头看见是阿宝,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眯起来,迎上几步拉住阿宝。
  “哟,这不是金宝么?”陈贵雄捏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也盖上来摩挲着,声音黏糊糊的,“方才我的话,你都听见了罢?我陈贵雄一片真心,你要是肯应我,我陈贵雄说到做到,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保你在星榔屿横着走,没人敢讲你一句是非。”
  他一边说,一边把阿宝的手往自己跟前拉,凑到鼻尖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真香,我以前就觉得你不像个正经男人,这股子骚劲儿,也就是双身人才会有吧。吴金宝啊,你这样的骚货,也就我不嫌弃了,老实点嫁了吧。”
  阿宝的脸腾地涨红,使劲往回抽手,抽了两下竟没抽动:“你放手!我才不会嫁给你!”
  陈贵雄眉毛挑得老高,冷笑一声:“不嫁?吴阿宝,我劝你想清楚了再答。你敢不嫁,我这就放话出去,闹得整个星榔屿没有人家敢娶你。你爹娘做下这些产业,你一个双身人守得住么?出门抛头露面,随便哪个告你一状,有伤风化,就能把你抓去吃官司坐牢,你信不信?”
  阿宝气得脸都白了,猛地一肩膀撞过去。他其实比陈贵雄高大半个头,肩宽体长,这一下陈贵雄避闪不及,后背重重撞在车门上,闷哼一声,又惊又怒,一张脸涨成猪肝色。阿宝趁势退开两步,站定了,胸膛起伏,眼睛通红地瞪着他:“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陈贵雄脸色狰狞,阿宝看在眼里只觉得猥琐可憎,“你要是识相,乖乖应了我,嫁进陈家,你家的产业我还能帮你保住。要是把我伺候舒服了,也许还能让你自己管着,继续姓吴。”
  “你在做梦吧?”阿宝都被气笑了。“你在学堂里都是废柴一个,还想着吞我家产业,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我还没忘了你捅天佑那刀呢——”
  姓陈的脸沉了一瞬,又松弛下来,往前逼了一步:“天佑天佑,你嘴里就知道天佑。我早看出来了。你那个女人脸的小厮整天跟在你屁股后头,在学堂里跟一个人似的,晚上是不是也睡在一起?难怪你不肯嫁我,是不是都被他喂饱了?”
  阿宝的血一下子涌上了脸。他想说没有,可心里却发了虚,因为虽然不像姓陈的想的那样,但他和天佑确实算不上清白。陈贵雄看见他的反应,眼睛一下子沉下去,死死盯着他,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好哇,真叫我说着了?你俩还真睡一块儿了?”
  阿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这副样子,在陈贵雄眼里跟认了没什么两样。陈贵雄的脸色阴一阵晴一阵,忽然嗤地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半步:“我说金宝,你可真行。吴家的大少爷,放着我陈家的正妻不做,偏去给一个伙计当媳妇,你是不是贱得慌?”
  阿宝又羞又怒,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抬起手就想扇陈贵雄,可陈贵雄不知哪来的力气,抢先一步逼上来,一把攥住他扬起的手腕,顺势往墙根一带,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墙面上,把阿宝圈在那一小块地方里。
  阿宝虽然生得高大挺拔,却只是一身娇养出来的皮肉,半点没经过事,被这一逼,连挣都忘了挣,只觉后背贴着凉墙,退无可退。陈贵雄仰着脸看他,见他这副模样,眼睛更亮了,凑得更近,那口气几乎喷在他下巴上:“你抖什么?我还没怎么着你呢。”
  大概是他行为太过,连陈父也看不下去,皱着眉喊了一声:“贵雄,够了,放开吴家少爷,咱们回去!”
  陈贵雄却头也不回,反倒笑了一声:“爹,不如咱们把他掳了回去,正好生米煮成熟饭。我听说以前唐山双身人都是这样的,谁抢到就算谁的。等这骚货有了身子,我看他吴家还有什么好拿乔的?”
  阿宝一下子气得血气上涌,不管不顾一头撞过去。陈贵雄没防住,“啊——”一声痛呼,松开手捂着鼻子退了两步。阿宝眼睛通红地瞪着他:“我吴金宝就是死,也不会嫁给你的,别做梦了。”
  陈贵雄擦了把血,还要动手,脑袋上却突然一股冰凉,混着冰块的咖啡顺着他的脸淌下来。他大叫一声,顾不上阿宝,连忙躲开。原来是天佑赶了过来,夕阳下一张俏脸白得发亮,眉眼阴沉,活像白日里撞见了女鬼。他手里攥着一瓶冰咖啡,另一只手上,是只空瓶。
  陈家其他人见状围上来,天佑一步不退,反倒往前迎了半步,把手里那瓶还满着的咖啡稳稳端着,声音端得稳当:“陈少爷火气太大,我送一杯冰咖啡给陈少爷降降火。陈少爷要是还想动手,天佑这儿还有一瓶,嫌不够瓶子也可以送上。”
  陈父黑着脸:“你一个下人,也敢——”
  “陈家老爷说的是,天佑是个下人。”天佑垂着眼,话却一句不软,“下人的命不值钱,陈少爷要打要杀,冲天佑来便是。天佑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只当替少爷挡了灾。可真逼到那一步,天佑拿自己这条烂命,换陈少爷一条命,也不算亏。陈少爷金贵,天佑下贱,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天佑占便宜。”
  他顿了顿,又说:“正好还有上次那桩案子。我腰上那一刀现在还疼。今日这一闹,街坊都看着,不如两桩事一并上差馆讨个说法。”
  他抬了抬眼皮,乌沉沉的眼里一点光都没有。饶是陈父都被他看得一噎,心知这年轻后生是个不要命的主,抬了抬手,制止了其他人。
  就在这时,吴宅的门也开了,吴家父母连着几个伙计一起走出来,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阿妈一眼看见阿宝被堵在墙角,快步上前,一把把儿子揽进怀里,护在身后,声音都抖了:“阿宝!你没事罢?他们可曾动你?”
  阿宝被阿妈抱住,那口撑了半天的气一下子就散了,鼻子一酸,到底忍着没哭:“姆妈,我没事。”
  吴父其实生得没有儿子那样高大,但此刻往陈家人面前一站,气势也是十足:“陈老板,结亲不成说到底也就是缘分未到。你倒好,带着一家子堵在我家门口,拦着我儿子,算怎么回事?咱们去差馆评评理罢。”
  陈父连忙赔笑打圆场:“吴老板莫动气,小孩子家不懂事,胡闹罢了,没轻没重的。再说了,你家少爷方才不也推了我家阿贵?小孩子玩闹,你推我我推你,哪里就扯得上差馆了。”
  吴父不接他这话,只把手背到身后:“陈老板,不是吧,我看要是我们家人晚来一点,我家阿宝怕不是都被你们拉上车了吧,”
  “陈老板,你们闹这一出一点没给我吴某人面子,我吴某人也不想给你们面子。识相的,趁早带着人走;要是不识相,我吴家也不是没人。大家一起去差馆,把今儿的事一件一件说道说道,街坊都看着,谁家有理,差馆里见分晓。”
  陈父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僵了半晌,到底还是快步走过来,拽住陈贵雄的胳膊就往车里拖。小汽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第4章 
  用过晚饭之后,阿爹阿妈将阿宝和天佑都唤到祠堂里。此时天已经黑了,祠堂里点了一盏煤油灯,供桌上是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排立得整整齐齐,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神龛上的长明灯跳着一粒小小的火苗。阿爹自己先同阿妈上完香拜了祖宗,才转过身来。坐在八仙桌旁。阿宝老老实实地站着,天佑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阿宝,”阿爹开口,“你莫怕,陈家不会再来了。但是有一桩事,阿爹阿妈刚才想过,也是时候告诉你了。”
  阿宝有些疑惑,但也乖乖听着。阿爹瞧着堂下站着的两个人。阿宝站在灯影里,虽然长得相貌堂堂,眉目间却还带着一股孩子气,完全是一副不知世间疾苦的样子。天佑站在阿宝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垂着眼,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叹了口气。方才开始讲述。
  “阿宝,你也晓得,阿爹和姆妈从小就是把你当正常男孩养的,送你上学堂,也是真心诚意希望阿宝你读出个名堂来的。现在这个情况,纯属意料之外。”
  “嗯,我知道的。”阿宝越发疑惑了。不知道阿爹究竟想说什么。
  “当初你生下来,我们特意请了算命师父,又请了大夫来瞧,都说当男孩养好。大夫当时还说,你虽然是双身,但整体算是个男孩子,以后多半不会来葵水,。我们这才一直把你当男孩养着。本想着就这样一辈子,谁料你如今都十六了,这葵水反倒来了,还偏偏是在学堂上,这下就搞出了许多不必要的事来。”
  阿宝还是没太明白,疑惑地眨了眨眼:“爹爹,你是说今天陈家人吗?他们不是被你赶走了吗?”
  “阿宝,你不明白。”阿爹说,“你是双身人的事情露了相,以后这些想你的人的,想咱们吴家财产的,都不会少的。而且我想着,既然大夫的诊断有误,那你这个身体,多半还是更适合嫁人。爹妈这段时间商量过了许多次,与其把你往火坑里推,不如在自家人里头,给你定一门亲。”
  阿宝愣住了:“定亲?跟谁?”
  “跟天佑。”
  “啊!?”
  阿宝呆住了。
  “也是之前一直没告诉你。当初阿爹把天佑买进来,就是有这个意思的。”阿爹继续说道,“天佑他爹当年抛下他们娘俩回了唐山再没回来。他娘带着还在吃奶的他一路寻夫,到了星榔屿盘缠用光,就留在我家做工。你出生那会儿,她还搭过手,晓得情况。后来他娘病了,走之前就说把天佑托给咱家,说是两孩子年龄相近,正好做个伴儿,给天佑一口饭吃养大就行,还说给你合过八字,是极配的。他娘考虑得周全,说是万一你哪天双身人的事瞒不住,就让天佑入赘。要是相安无事,天佑就安心在吴家做个伙计。我们当时想着倒也不错,就这么应了下来。”
  阿宝听到这儿,脑子里许多疑惑迎刃而解。他小时候只当天佑是哥哥,五岁六岁就在一处,吃住都在一起,从没想过别的。等大了些,天佑反倒总把“我是下人”“我是伙计”挂在嘴边,处处守着规矩。可天佑的待遇,哪里像下人伙计?吴家铺子里的伙计那么多,却没一个住在家里头,没一个能跟他一起金学堂读书的。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天佑进吴家进得早,身契都签给了吴家,算得上半个养子。如今他全明白了。的确是半个养子,只不过是“女”婿的那种半子——天佑从头到尾,都是他的童养夫。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