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严禛却像是骤然神识开窍,将他百转千回的念头一览无余,又道:“我在此世,没有亲人,没有仇家,没有过往,没有来日,只有师尊和霜山的一江春水。”
  严禛没说的是,在这原本没有爱也没有恨的世间,他也只有宫粼。
  “仙君——”
  巧也不巧,埋头聚精会神磨墨的麝管家忽然抬头,夹在满面脂粉间的细长眼炯炯有神道:“金粉已化入墨中,您瞧瞧浓淡可还适宜?”
  一语惊破静谧。
  另外两人同时愣了愣,宫粼倏地抽开手,须臾,展颐一笑:“甚好。”
  *
  翌日入暮,雪仍在下。
  天色蒙蒙地透着湿雾,池边老树枯冷的枝桠伸向苍茫的天穹,宫粼跟着周榭七拐八绕来到在雪幕中静立的绣楼,黑墙白瓦,晕染成一轴洇湿的水墨画。
  一踏进卧房,宫粼就在浓重的药味与熏香中捕捉到一丝甜腻的铁锈味。
  就像腐败的花果,烂掉的林檎。
  卧病在床的少女形销骨立,面颊显露出一种惨淡的灰白。
  周栀是府内唯一知晓“葬仪行”底细的人,轻轻颔首道:“父亲说先前住的庭院风水怕是有冲撞,就让我搬到了北边的屋子。”
  起初周栀只不过是端起茶盏时手腕颤动,后来渐渐彻夜惊悸,齿龈渗血,只能终日以帕掩口。不过旬月,便形销骨立,呕哕不止,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里蛀空了。
  “前些时日大夫说我是思虑过甚,肝气郁结,开了好几服药,可都不管用。”周栀捂着胸口猛烈咳嗽了几声,自嘲道,“咳、咳——昨个儿又说是恶侯,指不定明、明日,就该说我药石难医,油尽灯枯了。”
  周榭听得胆战心惊,连忙倒了杯润肺止咳的温茶递过去:“长姐,这种不吉利的话可不能乱说。”
  待周栀些微缓过气来,宫粼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小小姐跟小少爷遇害前,你就身感不适了?”
  周栀点点头。
  “你的眼睛是怎么了?”宫粼注意到她不仅厢房帘幔紧闭,黑幽幽得跟山洞似的,方才他们进屋时倾泻进黯淡的日光,周栀也忙不迭抬手去遮。
  “……不知怎的”,周栀气若游丝道,“一碰到亮光,就针扎似的疼。”
  宫粼心念微动。
  听起来,倒像是水银深入骨髓之症。
  ……莫非是有人下毒?
  神思流转,宫粼不露声色地又问:“大约五日前,卖药郎来周府送药时,你见过他吗?”
  “你是说刘掌柜?”周栀先是一愣,旋即蹙眉细细思索了片刻,才摇头道,“我每日的汤药,从采买到熬煮都需经几道手,先是外院管家统一置办,刘掌柜送来的药材直入库房,府里的医婆熬好后,我院子里的丫鬟再去取。
  “……至于刘掌柜其人,我并未见过。”周栀略作停顿,又补充道,“……唔,叔父待我们极为上心,偶尔也会亲自查验药材,以防有人以次充好。”
  又是这位叔父。
  一提起这茬,宫粼想起来先前周榭所说的话。
  “榭少爷说令堂身染沉疴,避不见客,逢年过节也是如此?”宫粼又道,“你们叔父也没成家吗?”
  听他问起周夫人,周榭不禁面露失落地点了点脑袋:“……其实自打我出生,我连母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一次也没见过。”
  “我倒是病得糊涂时,恍惚见过。”周栀指尖搭在太阳穴道,“约莫是四、五岁时,我感染风寒,据说差点就没命了,嘴里糊糊涂涂地谵妄,不过那会儿我也没看清母亲的脸,只记得身量高瘦,还摸到手臂有一道鼓鼓囊囊的疤痕,像是火烧疮。”
  “火烧疮?”周榭悚然一惊,他也是头回听说这件事,“……长姐,你确定?”
  按常理,周府这样的大户人家结亲自然讲究门当户对,千金小姐的胳膊有条狰狞的火烧疮,可不寻常。
  宫粼心念电转,顺势追问:“令堂娘家是做什么的?”
  “母亲是山野林间的清苦人家出身。”周栀竭力回忆斑驳模糊的掠影,“据说有一回父亲远游遭遇山匪,幸得母亲襄助化险为夷,这才结下姻缘,那疤痕……兴许是旧日艰辛所致吧。”
  踏出庭院,宫粼又寻了外院伺候的下人询问那日卖药郎的行踪。
  得到的答复无一例外,都说日落前他就匆匆离开,之后去了何处便不得而知。
  萤萤夜色,宫粼面上不见波澜,并未立即折返回灵堂,而是手指拨开几株探进游廊的银白树挂,缓步踱至拐角。
  廊顶倒悬的花白蝙蝠,翼梢牵拉着融化的雪水,圆咕隆咚的眼珠子时而一翣。
  几点猩红微光幽幽闪烁。
  廊檐下,纷乱的无声画面随之涌入宫粼眼底。
  纷扬的残雪中,一个肩挎药箱的青色身影,提着昏黄灯笼步履散漫地自角门而入。
  此处是离开周府的必经之路。
  光景倏忽一颤,好似水面倒影被石子击碎,俄顷,只余那扇角门在雪夜中孤寂地紧闭,灯笼与人迹,皆杳然无踪。
  只有进,没有出。
  那卖药郎,宛如被这片深宅悄无声息地吞吃了。
  宫粼启唇呵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夜色中凝结,思及方才周府下人的众口一词,轻笑一声。
  此地无银三百两。
  看来是这周氏府邸藏了不干净的东西。
  *
  雪夜万籁俱寂间,霜山众人齐聚灵堂。
  江阎白日里接连吐了好几回后,好不容易才将两具尸体缝合得初具人形,这会儿正满脸菜色地窝在麝管家身旁,一句话都说不出。
  任离则是跟下人打听了周府收留的流民孤儿。
  “说是都安置在别府的院子,至于沧浪城少主在不在其中,就不晓得了。”任离说,“周府确实是当涂远近闻名的首善之家,当侲子有不少银子可拿,寻常百姓家的孩子都求之不得,等傩祭礼成,那群孤儿手头有盘缠去别处讨生活,日子也能好过点。”
  宫粼却不这么认为。
  “世道人心险恶。”宫粼翻过经卷,笔尖在宣纸龙飞凤舞地落下一撇,“无根无萍的孤儿,周家给的银钱,是善心,也是催命符。”
  夜寂如冻,唯有窗外零星几声步履碾过碎雪的轻响,正巧这时严禛浑身裹带深重的寒气踏进了灵堂。
  “我去了趟周家的祖宅祠堂,有件事也不知道算不算奇怪。”严禛大马金刀地单膝屈起坐下,“现任家主周霜醉兄弟姐妹众多,却都在十多年前陆续殒命。”
  听罢其他人俱是一顿。
  麝管家道:“时逢乱世灾年,纵使高门大户死几个人倒也不罕见。”
  “是这个道理,但接连丧子没多久,周老太爷也忽染重疾一命呜呼了,这才让庶出的幼子周霜醉得以继承家业。”严禛说,“不过除却周霜醉,倒是有一人还幸存。”
  “叔父?”冒雪前来的周榭指挥着府里的贴身仆从,将食盒里的宵夜点心取出:“夜里凉,我就让人照家里惯例做了几样,给各位垫垫。”
  一盏盏热气翻滚的姜汁藕粉糊,一盘裹了乌糖的糍粑,几碟桂花小团圆,甜糯香映着灵堂阴冷的烛火,陡然添了点人气。
  周榭双手抱臂在前,接上适才的话茬,沉吟道:“我父亲跟叔父是庶出的双生子,但容貌性情都迥然不同。”
  说着他似乎想起什么,犹豫片刻,压低嗓门说:“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下人们说,祖父很不喜欢叔父,我母亲养病的那间院子,早先就是祖父用来关叔父禁闭的,不准他踏出半步。”
  宫粼眸光微凝:“你叔父年少时,与你祖父关系很差吗?”
  周榭点点头。
  “甚至还有传言——”周榭做了个口型,“祖父曾经试图烧死过他,说他是……孽种。”


第24章 皮影师
  “孽种?”
  宫粼眉梢轻动:“你不是说叔父与你父亲是双生子吗?难道他做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事, 能让你祖父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更何况,活活烧死也太过惨烈。
  周榭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也是从前府里下人们说小话时听了一耳朵,后来没多久, 那几个仆从就因手脚不干净偷盗珠宝首饰, 被我父亲赶出府了。”
  这么巧?
  严禛思索须臾:“那你有问过你父亲这些往事吗?”
  说到此处, 周榭眼底忽而掠闪过黯淡。
  桌案糍粑的乌糖浆顺着竹签淌下一线光。
  周榭垂首闷闷地说:“家中的孩子, 父亲最瞧不上的就是我, 他又一向看重叔父。”沉默片刻,他抬头勉强地笑了笑, “况且我身为晚辈, 这等旧事实在不便妄加打听,否则岂非僭越。”
  几道视线无声地一碰。
  任离问:“你叔父没成婚吗?”
  周榭点了下头:“叔父身体也不大好,他为了不拖累其他府中的小姐, 所以迟迟未婚。”
  “可他看起来也不似有大碍。”严禛接过话头, “何来拖累之说?难道有什么隐情?”
  还没待周榭开口, 半眯缝着眼的江阎直起身一拍掌心:“我知道了,他不举。”
  霜山众人:“……”
  宫粼淡淡一笑拿过乌糖糍粑堵住了他的嘴。
  正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周榭听见回过身的宫粼又问:“这么多年来,你不想见一见母亲吗?”
  “怎会不想!”周榭脱口而出, 稍作停顿又小声道,“只是父亲坚决不允许我们去看母亲,并非他不近人情,而是母亲实在病势缠重, 完全不能见生人,除了父亲, 其他的人鬼妖魔也好,草木河川也罢, 母亲都避而远之。”
  这位神秘莫测的周夫人,越听越像是一缕幽魂似的令人捉摸不透。
  夜雪渐深,周榭匆匆道别先行离开。
  翌日晴光细雪,适逢送灵前夕。
  迟迟未现身的周氏家主周霜醉终于裹挟风雪踏入灵堂,他身量轩挺,颇为丰姿俊朗,尤其一对浓墨重彩的狭长眼与周雪酌截然相反。
  “这两日忙于月杪的舞傩大祭,事关当涂百姓来年丰收安乐,实在脱不开身,丧事琐碎只得托付兄长。”周霜醉揉了揉眉心,难掩倦色,“明日发引落葬,还需诸位费心。”
  严禛神色古井无波,应对得滴水不漏,俨然是一位见惯生死饱经世故的“葬仪师”。
  做戏做全套,他又例行公事地问了些明日送葬的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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