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严禛毫不犹豫地摇头:“痛苦的清醒,也好过浑噩的沉沦。”
  宫粼轻声追问,就像平素探讨经文奥义:“那罪业该由谁来裁定,谁来执行呢?”
  略作思忖,严禛道:“天命即尺,我想自有执律者,代行其刑。”
  “代行天命?”宫粼幽幽地念出这几个字眼,“可这位执律者,又要如何秉持公正,确保刑罚不至成为另一种不公呢?”
  严禛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中闪过纷纷扰扰的景象。
  再雪白的丧服也透着死气沉沉的晦暗,清汤寡水没滋没味,宫粼穿却大不同,缟素领缘露出一截晃白脖颈,像霜寒落梅,点雪涂冬。
  一如往昔将他从刺骨江水中托起的怀抱,在他病榻前不眠不休的剪影,于海妖压境时孑然立于万众之前的孤峙……还有时而掠过他鼻尖,带着狡黠与暖意的指尖。
  严禛不自觉浅淡地提起唇角。
  “师尊教过的。”严禛不偏不倚迎上宫粼的凝望,眸光清定,“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宫粼将他眼底的那点灿光尽数收揽,展颐一笑:"你说得对,若是连业报轮回都不复存在,这世间岂不成了善恶难辨的混沌?"顿了顿,声线愈发轻柔地莞尔,"不过,比天命更珍贵的,是你持守的本心。"
  一刹那,面前金发少年锋锐初现的轮廓与行刑暴虐的不动明王交叠辉映。
  蛇毒倾泻般的愉悦漫上宫粼的心间。
  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纯粹的信念,才像琉璃雕琢的剔透器皿,摔碎时的声响才越是动听。
  雪夜严寒。
  周栀低咳着被丫鬟扶到一旁的椅中歇息,依旧怔怔望着漆黑棺椁出神。
  “小仙君”,周榭觑准时机,悄悄凑到严禛跟前语带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等此事了结之后,你能不能帮我在霜山山主面前美言几句?”
  严禛微微挑眉,斜睨了他一眼。
  “以前我只知霜山抵御海妖,守护大阑安宁,是真正的大义所在。至于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只当人各有命,安守本分便罢。”周榭闷闷地吸了口气,下定决心道,“可此番磋磨,我才发现,倘若连血亲都无法保护,谈何各司其职?”
  似乎是生怕严禛出言回绝,周榭在胸前双掌合十作揖:“只要能入霜山,这终身大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严禛:“?”
  周榭掩口低声道:“断袖嘛,我懂的。”说着他鬼鬼祟祟地睃了眼不远处的宫粼,一拍胸脯保证,“你们同门,又不是师徒长辈,这有什么顾忌。”
  严禛:“……”
  静默须臾,严禛一刹那惊异于自己竟然顺着周榭荒诞却诱人的提议,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脑海中倏地划过零碎绮梦,若宫粼与他真不是师徒……
  隐秘的念头令严禛心头一悸。
  “就是竞争可不小,”周榭朝正围着宫粼说话的二人努努嘴,麝掌柜体态肥美,醉心研墨倒不必放在眼里。
  另一边任离在侧,时不时探身弯眼一笑。
  “……”
  严禛身形微顿,面无表情地扫了周榭一眼,淡然道:“不要乱说。”
  周榭失落又面露不甘地刨根问底,来回张望,讷讷道:“那你为什么总是看他?”
  烛火浇成黄胧胧的形影,雪色与夜色交织清辉,宫粼抄经的动作未停,侧身斜斜地朝他望了一眼。
  严禛霎了霎眼,才轻声道:“他身上有月光。”
  周榭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左右瞟了瞟,鬼使神差地腹诽。
  哪怕是月光,严禛怕也是想摘下来,尝一尝.
  周榭本欲再死缠烂打,但心知凡事有轻重缓急,且待从长计议,因此暂且按捺,遗憾地铩羽而归。
  *
  次日破晓,凄切的惨叫划破了周府拂晓的死寂。
  周榭被吊死了。
  尸体挂在庭中枯寂的老树下,连舌头都给勒得长长地吐出来。
  “阿榭……阿榭!”
  “咳、咳——”周栀踉跄着扑向前,可还没触及那具摇晃的尸体,双膝便猝尔瘫软,整个人重重摔在冻土,猛地呛咳起来,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大小姐!”近侍的仆妇忙不迭上前搀扶,"您仔细身子……"
  周围的下人们早已乱作一团,面无血色地挤在檐廊瑟瑟发抖。
  “主君!快去禀报主君!出大事了!”
  "要不要……要不要报官?"一个年轻仆从颤声问道。
  “糊涂东西!”立在廊柱旁的管家立刻呵斥,眼神严厉地扫过众人,“忘了先前主君是如何叮嘱的?!”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胆小的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瑟缩着向后退,当即不敢再多言。
  霜山众人赶到时,遥遥望见周榭如同断线的皮影般悬吊在树枝,像一件被遗弃的旧物,缎带紧紧锁住咽喉,迫使他的头颈怪异地歪斜,原本清秀的脸庞涨成一种骇人的青紫色,圆睁的眼瞳空洞地瞪着灰白色的天穹。
  朔风呼啸刮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顷刻间,雪末缀满严禛的眼睫。
  “师尊。”半晌,他涩哑着嗓子唤了声,“才过了一两个时辰……人就这么没了?”
  是谁下的手?
  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难道周府的子女遇害并非因为是童子之身,而是幕后黑手本就想将他们斩尽杀绝?
  此刻霜山一行人的葬仪行丧服,倒是阴差阳错地应时对景,仿佛特意整衣敛容来送周榭一程。
  “操。”江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咒骂,扭头去望宫粼,“这也太嚣张了?”
  任离跟麝管家也俱是愕然地呆怔。
  满院仆役慌乱奔走,宫粼微微仰首,血琉璃似的眼珠转也不转地盯着树下的惨状,凝眸未语。
  “主君!”“大公子!”“主君,榭少爷他、他……”
  周霜醉裹挟一身深重的寒意匆匆赶到,老树断枝的暗影横亘在他晦暗的面庞,瞧不出悲怒。
  几步间隔的周雪酌惨淡着一张煞白的脸,趔趄着停下脚步,搭在檐廊阑干的指节微微弓起。
  周榭的尸体好似一道惊雷,劈开了周府摇摇欲坠的粉饰太平。
  不等霜山众人从惊异中理清头绪,周霜醉就以府邸连遭惨祸下了“逐客令”。
  凛冬当涂,风雪交加。
  周府沉重的黑漆大门甫一阖紧,江阎立刻舔了舔虎牙眯起眼睛:“我早就说这个周霜醉有猫腻,孩子死了浑不在意的,现在又出事反倒赶我们走,他分明是要毁尸灭迹,包庇真凶!”
  “正因如此,何必打草惊蛇。” 宫粼却语气平淡,抬手止住了正欲开口的其他人,又吩咐麝管家先行回霜山料理诸事,“不如且退一步,看看他们究竟想演一出什么戏。”
  霜山一行人在当涂城中寻了处临街的茶肆暂且安身,窗棂正对长街,也临眺着阒然无声的周府。
  纷纷扬扬的雪絮仿若撒下漫天的纸钱,整片天地都笼罩在一片凄迷的纯白。
  天色愈发阴沉,未至黄昏,却已如同夜幕初临。
  就在这片天地俱寂,唯有雪瀑压城之时——
  “咚……咚……咚……”
  雾蒙蒙的天穹深处,一声接一声磅礴的鼓点跟铃铎仿佛敲在薄薄人皮做成的心鼓。
  严禛率先起身阔步走到窗,只见下方长街的尽头,一支诡谲莫测的队伍倏忽挤入视野。
  那是傩祭的游队。
  但与寻常祈福的傩戏截然不同。
  十几个头戴巨大色彩斑驳木刻面具的傩师,魑魅魍魉,怒目圆睁,身姿僵硬而扭曲地舞蹈,高擎的火伞在飘白的天光中映得面具忽明忽暗,身后是抱着残缺乐器的仙官,并不弹奏唱偈,只发出几声呜咽般的颤音,戴着鸟脸面具身覆羽衣的“使者”,脖颈则诡异地扭动着,模仿禽类顾盼,后方脸敷脂粉的童男童女,披着侲子金箔彩衣,犹如一张张被竹棍跟细线牵引的妖异皮影。
  在寒风与昏暗的天光下宛如鬼门关大开,百怪随雪行。
  严禛眉心轻轻锁起:“傩祭怎么会提前在此时举行?”
  雪粒落在宫粼淡色的眼睫,融成细碎水光,他睨视那列渐行渐远的傩队,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跟上去瞧瞧。”尾音刚落,宫粼已经抬脚掠向前方。
  严禛迅速提步跟上,任离与江阎对视一眼,也赶忙紧随其后。
  一行人隐入长街两侧观望的百姓之中,远远跟在那支漫长的傩祭游队后头。
  少顷,长街尽头幽红的火伞光猛地一晃倏然熄灭,整列流光溢彩的森严队伍都在雪幕中融化殆尽。
  众人霎时面面相觑。
  “人呢?!”任离愣怔地猛眨了眨眼,声调陡然拔高。
  严禛目沉如长刀,刮过空无一人白茫茫的巷弄。
  太寂静了。
  先前催命符般的铃铎声也戛然而止。
  严禛凝神须臾,朝前踏出一步。
  “嘀嗒——”
  鞋靴落下的瞬息,青石板嘎吱作响的松软积雪化作了一片幽深无垠的水镜。
  眼前的黑暗仿佛被月光剖开。
  他们似乎依旧身处当涂城中的长街,周遭的景象却已彻底变幻。
  两侧砖石墙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成百数十秾艳又枯寂的绢缎屏风林立而起,将周遭围成一个巨大而诡异的迷阵。
  墨迹勾勒的幽蓝色花枝蜿蜒伸展,仿佛一丛丛自漆黑水底生出的诡谲妖物。
  空中飘散细雪般的碎花瓣,他们闯入了一片镜花水月般的迷宫。
  任离惊愕出声:“……幻境?”
  “师尊”,严禛下意识想要挡在宫粼身前,右手掌心已压上剑柄末端的朱雀衔尾金环,喙间镶着一枚凝如血色的红宝石。
  宫粼却冷声开口:“别动。”
  严禛身形骤僵,江阎跟任离也在这时觉察出异样。
  “这是……皮影戏的牵丝?”任离喉咙吞咽了一下。
  严禛低眼一扫,数根分厘毫丝的细线暗暗缠绕上他们的手腕、脚踝骨,甚至是足以一击毙命的脖颈。
  另一端隐没于头顶无尽的黑暗,指尖微牵,便拽出丝藤攀附般的滞涩,稍一妄动,脏腑便仿佛被生生撕扯。
  就像影窗上的皮影,一举一动都任由暗线牵拽。
  冰冷海腥与腐臭黏液的气味逶迤。
  宫粼低声道:“海妖。”
  众人呼吸皆是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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