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垂花门下。
  “听见了?”江阎一摊手,“原本就是想给他点颜色看看,非要自己找死,我只好在他衣服上撒了点曼陀罗粉喽。”
  严禛压着眼皮用瞳仁瞟了下里头那位犹嫌命长的内侍,见他没出声,江阎以为严禛又是老样子,再怒气冲霄也从不越过雷池一步。
  谁知严禛不声不响地收回目光,偏头淡淡说了句:“夜香木更好。”
  江阎一怔。
  曼陀罗至多招来四面八方的恼人蚊虫,夜香木却能诱出藏于花叶之下的毒蛇恶鼠。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任离步履匆匆,见二人都在,当即沉声道:“有个当涂城中的富家少爷登门拜访,称近来接连有幼童横死,他家中也祸事蹊跷,弟妹外出失踪,漏夜时刻寻到人时,内脏都被掏空了,尸首分离。”任离面露凝重顿了顿,“更离奇的是,就在前两日,他家中幸存的长姐也轰然病重。”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陡然丧命的卖药郎。
  严禛阔步上前:“他还说什么了?”
  “我也正想追问。”任离无奈地叹了口气,“结果话还没说完,他就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江阎浓眉一跳:“有人追杀他?!”
  “那倒不是。”任离摇头,“他是被师尊养的竹叶青吓晕了。”
  严禛:“……”
  江阎:“……”
  “还有繁花林、雪山蝮、虎斑颈、红尾蚺,黑眉锦”,任离点兵点将,“白额喜子,飞鼠……”
  “停。”严禛抬手打断他,“够了。”
  不多时,凑在垂花门下的三人来到僻静厢房。
  那位富家少爷名唤周榭,年岁跟严禛他们相差无几,醒来后惊魂未定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继续诉说:“在下家中世代行善,广积阴德,为禳灾祈福,家父如今还筹备了傩祭祈福,收留许多流亡孤儿充作侲子,谁知竟也遭此横祸……”说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哽咽道,“弟妹死状凄惨,但家父为免节外生枝,影响傩祭大局,严令不得声张,可我唯恐下一个遭殃的就是长姐……”
  说到此处,周榭猛地躬身长揖不起:“此番上山私自相求,实属走投无路,恳请仙君怜悯,千万救我全家性命!”
  听完周榭声泪俱下地道出原委,厢房内陷入一霎那的哑然。
  这时严禛忽然开口:“你说流亡孤儿……”说着他将一幅水墨画像示于周榭眼前,“见过这人吗?”
  画中人正是沧浪城少主。
  周榭的鬼哭狼嚎兀然停下,先是愣了愣,辨认片刻,短促地抽了口气,连连点头:“……似乎是见过!”
  *
  血月高悬,一排金红的灯光摇曳在静默黑暗。
  当涂周府门檐重重,楼阁交错,只是掌灯的烛火却不够亮堂,映在幽蓝的宽绰壁道,颇有些萤萤鬼火之风,四处可见丧事白幡。
  “诸位这边请。”
  接着朦胧的杳杳夜灯,引路的仆从暗自打量着葬仪行的这伙人。
  当涂城中流言纷起,都道邪祟横行专害童男童女,一时间人心惶惶。
  这会儿敢来引魂做法事,可是够稀罕的。
  况且,打头手持青铜丧杖的葬仪师就够扎眼的,骨头皮肉都是其次,通身搭出的形貌瑰玮才最难得,他身侧随行四人,一名白衣引魂童子,鬓边簪着单朵白绒花,一名手握柳枝引魂幡的起灵人,一名提着槐木箱的入殓师,末后跟着个身形肥硕,满面敷粉的“斋婆”,笨拙地抱着个香烛篮子,还未开口先挤出个滑稽的悲苦表情。
  拐了个弯,周榭摆摆手屏退左右仆从,目光掠过童子鬓边那抹素白,心下稍安。
  当涂古俗,引魂童子必得容貌殊丽,鬓簪白花,姿容愈盛,愈能指引亡魂安稳渡河。
  赏钱自然也越贵。
  眼前这位没见过的小童子俨然有些漂亮得过头了。
  众人沿僻静游廊徐行,一袭葬仪师黑衣的严禛问他:"怎么不见你父亲?"
  周榭没忍住多瞄了几眼白衣童子,耳根微热,闻言忙敛目解释道:“家父在筹备傩祭,所以这会儿不在府里。”
  扮作斋婆的麝管家哑着嗓子刚吐出“夫人”二字,周榭又熟能生巧地叹了口气:“我母亲身子一向不好,旧疾缠身,除了父亲从不见客,平日里府中事务,都是叔父操持。”
  话音甫落,一道清冽的嗓音倏然响起。
  “是他吗?”
  周榭应声侧目,只见身着素白绸袍的小童子抬手指向游廊深处,平添几分不合年纪的诡谲。
  不等周榭反应,严禛已先一步循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灵堂烟雾缭绕,长明灯映得满室纸扎忽明忽暗。
  棺椁旁静坐着一道守灵的身影。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生得倒是眉目清俊,只是面庞惨白得异于常人,连嘴唇也毫无血色,一双眼睛盛满哀戚透着挥之不去的阴郁鬼气。
  周榭侧开脸,不敢去看那两口并排停放的小棺,上前轻轻唤了声:“叔父,葬仪行的人来给阿莹和阿蓝超度了。”


第23章 孽种
  周榭口中所言的叔父周雪酌与众人预想中的模样相去甚远。
  瞧着不过二十六、七的年岁, 面若好女,听罢哑声朝领头气势冷矜的“葬仪师”严禛道:“有劳诸位了。”
  严禛略一颔首致意,开门见山:“葬仪行做法事, 生人还是回避得好。”
  “是啊, 时辰不早, 叔父快回去歇息吧。”周榭搀扶着周雪酌起身, 带了点鼻音说, “……要是阿莹他们瞧见你累坏了身子,哪怕在忘川河畔也会心有不安的。”
  周雪酌默然了一刹那, 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声音艰涩道:“……你放心,我知道。”
  眼光在小童子身上那袭过份宽大的素白绸袍一瞥,周雪酌惨淡地笑了下:“既有师傅们在此为两个孩子诵经超度, 我就不添麻烦了。”
  血月高悬, 廊檐悬挂的几盏油灯在砭骨寒意中幽微如萤。
  人刚一走远, 提着入殓师沉重槐木箱的江阎就一屁股坐到地上。
  “可算是不用装了。”
  其余众人也纷纷卸下葬仪行繁复沉重的白事行头。
  江阎吊儿郎当地屈起一膝,视线掠过不远处两口漆金描银的棺材, 嘴角抽搐:“……师尊,我不会真要给死人化妆吧?”
  灵堂烛火摇曳, 恰好将白衣童子跪坐在蒲团的侧影投在素白帷幔,宽大绸袍空荡荡地罩住他单薄的骨架,他先双手合十,阖目念了几句往生咒才缓缓睁开眼帘, 轻启唇齿怪道:“何止化妆啊。”
  他不紧不慢地偏过头:“记得给人家脑袋肚子都缝得干净点。”
  江阎:“……”
  短短一句话,江阎瞬时脸绿得精彩纷呈。
  几个时辰前, 宫粼饮下了能让人重溯年少之躯的优昙婆罗花露,浑身骨节如春雪消融般收缩。
  葬仪行少了旁的都行, 引魂童子是万万不可或缺。
  “这家人是有点邪性。”任离攥着起灵人那杆缠绕柳枝的引魂幡,环视四下,“死的死,病的病,就连刚才那位管事的叔父看着也是病体虚弱的样子。”
  “师尊”,他趋近一步,低声请示,“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既然顶了真的葬仪行的名头,总得送枉死的可怜孩子一程。”宫粼挽起素白袖口,宛如一位货真价实的引魂童子,“当涂城接连遇害的孩童,大多是七、八岁的年纪,至多不过十二、三岁,可缠绵病榻的周府大小姐年岁显然稍长了些,若系同一凶手所为,这遴选猎物的规矩,未免不合章法。”
  听罢江阎也愣了愣,立刻凑过去:“师尊所言,是指当涂城中不止一个邪祟?!”
  “或者,不是因为一个缘故杀人。”宫粼提笔蘸了蘸墨,淡淡道,“明日一早我去见见这位病重的大小姐,我瞧着这宣纸怕是不够,你们再去取些来。”
  “是!”
  任离一如既往地忙不迭领命,拖着哈欠连天的江阎便去办差。
  纸页被夜风拂得沙沙作响,使唤走另外两人跑腿,宫粼抬指将《大悲咒》折页轻轻展平。
  桌案前,严禛垂眼念诵着往生咒文,像是一尊被香火供奉了千年受潮的壁画神像。
  宫粼静静看着严禛祝祷的侧脸,烛光勾勒着他高挺的鼻梁与浓长眼睫,模糊骨架的冷硬,涤出一种与污浊尘世格格不入的悲悯与清圣。
  仪轨完成,他才转身走向宫粼:“师尊。”
  这一晃,宫粼才切实地察觉到此刻身体的清瘦单薄,严禛本就肩背宽阔,这下更是轻而易举就能将他严丝合缝地笼住,倘若压在他身上便仿佛一双展开的巨大羽翼,遮天蔽日。
  难以道明的强烈侵略感仿佛翎尖划过背脊,宫粼下意识开口:“跪下。”
  严禛一怔,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照做。
  就是神情颇为委屈。
  顿了顿,宫粼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轻咳了一声:“……挡着灯烛,我都看不清经卷了。”
  接着,他又抬手捏了捏面前英挺的俊脸:“真乖。”
  严禛耳廓须臾浇上一泼烈火。
  “说了是做戏,你还费心费力地翻阅那堆经文仪轨。”宫粼宛然一笑,慢慢收回手,“他日我若是遭遇不测,也替我多念几句渡亡经。”
  严禛却猛地攥住他冰凉的手指,浓蓝色的瞳孔灼灼其华:“到底怎么了?”
  “什么?”这下似乎轮到宫粼愣住了。
  “师尊近日总是谈及生死灾祸。”严禛胸口微微起伏,“为师尊诵经渡化,我做不到。”
  宫粼被他盯得心头一紧,嘴上却故意道:“你讨厌我呀?”
  面对宫粼毫不掩饰的捉弄,严禛先是像只嗔怒的小兽,危险地眯起眼,随即却又放弃了抵抗般提起一抹无奈的笑,半晌,他偏过头将宫粼雪白修长的手指一根根贴在自己脸侧,眼眸低垂,驯顺又执拗地说:“……师尊要是不在了,我怎么可能独自苟活呢?”
  宫粼眼睛轻轻一颤。
  灼热的气息透过指缝,掌心被烧得发麻,他本想照例摆出放荡不羁的尊长姿态调笑一番,又或者以温柔做派安抚他凡人百年,生死有命。
  更何况这拥挤的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人,怎么能算是苟活?
  可到底,宫粼也说不清为什么话停在了齿间久久没吐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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