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
  暮色冥冥。
  晚明镇,十九时零九分。
  宛如木质棋盘的古城灯火零零落落泛着暗红的油光,连绵起伏的屋海宛如巨树年轮,处刑庭的黑色越野车停靠在一家古民居改建的青旅。
  “由于前些年深夜的一场大火,这附近不少木质结构的老房屋都被烧毁殆尽,游客也大幅减少。”狻猊面含愧色地跟严禛汇报,“因此目前古城就这一家旅店在经营,只能劳烦您将就一下。”
  “人少反倒省去不必要的麻烦。”严禛虽不至于苦行僧,但也颇有点清教徒气质,除了碰上先前那个十分可疑的旅游团之类的极端情况,他并不太关心衣食住行。
  一行人换上剪裁低调的户外工装服跟西部靴陆续下车。
  这会儿正有一群扛着摄影器材的年轻人也嘻嘻哈哈地朝青旅走来,还没靠近,严禛就捕捉到好几道热烈的视线跟兴奋的窃窃私语。
  “那也是登山队吗?”
  “我操,长得也太帅了……”
  “是不是取景的剧组啊?你快搜搜有没有哪个明星在晚明拍戏!”
  霓虹雨光打在严禛的睫毛跟下颌骨,他一身黑色麂皮短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衬得身骨格外峭直,宽肩长腿,在人潮中仿佛自带光源般出挑得无法忽视。
  唯独眼珠是浓烈的蓝,仿佛在暗室中凭空割开一道锋芒,本就高鼻深目,眼底浅淡的阴影反倒像一笔随意涂抹的暗色,平添几分张狂与性感。
  严禛漫不经意地瞥了眼嘀嘀咕咕的那群年轻人,眨眼间,角落里镜头闪烁的手机屏幕忽然黑屏。
  “哎?怎么突然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了!”试图偷拍的男大学生愣在原地,手指还停在拍摄键。
  旁边的同学没当回事,嘻嘻哈哈道:“天冷没电了吧?”
  “不可能啊,我才充过电的……”男大学生焦急地来回鼓捣。
  严禛淡然处之地收回视线,吩咐道:“明天一早出发去沙漠。”
  毛科长一心想血洗前耻,忙不迭应声:“放心吧严队,今晚我就换好防沙胎跟跟夜视灯。”
  擦肩而过,身后那个男大学生的手机又回光返照地亮起屏幕,不禁虚惊一场地长松一口气:“可算好了,吓我一跳……”
  青旅木质建筑结构将日落的霞光遮得密不透风,严禛长腿一迈,踏进大堂,比起嫌弃青旅的住宿条件,他在意的只有宫粼此刻身在何处。
  德令哈四周坐落着沙漠戈壁与湖泊,地广人稀,往北一小时车程就是波涛起伏的柴达木沙海,以西则是细沙环绕的盐湖群。
  严禛猜测宫粼的目的地就是北方一望无际的荒芜沙漠,极目远眺,地平线尽头也看不见一丁点植被。
  那是黑龙逆鳞的埋葬地。
  千年前大荒灾祸终焉,严禛诛戮旃檀鬼王黑龙,将其尸身陷落盐湖,逆鳞沉入沙漠中游动的海子,唯独头颅……被那时忽然从长眠中苏醒的宫粼夺走藏匿于终年寒冷的雪山地宫。
  彼时彼景,历历在目。
  “噗嗤——!”
  刀光从袖间掠出,灼热激烈的吻应刃而断。
  唇齿相抵的甜腻尚未散尽,严禛掌心还扣在宫粼的颈侧,迟怔地低头看了眼胸口的血窟窿,英明神武的处刑神不动明王流露出稚子般的惘然。
  “既然你这么恨我。”
  宫粼肌肤苍白得透明,骨线纤长而脆弱,睫羽颤动,仿若佛殿旧壁上的金箔剥落又闪烁。
  “也不差这一点了。”
  空花阳焰的纹路从四面八方舔舐宫粼的腕骨,颈项和脚踝,纯白无瑕的长发湿漉漉地黏在颈窝,深浅交错的血色浸染一片。
  “噗嗤——!”
  宫粼推开那具刚覆上来的炽烈身躯,血痂色的长蛇扭曲成刃,再次刺入,直贯心口!
  钻心疼痛骤然袭来,血流如注。
  下一刻,异象陡生。
  燎原烈火从严禛体内汹涌而出,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朱雀神鸟血脉的凶焰冲天而起,烧乱云层。
  梵音般的轰鸣震颤,严禛的玄色羽翼倏然自血幕中展开,万里瀚海都在金光中腾涌成火海。
  仅仅一息之间,朱雀之焰席卷宇内,大荒界壁崩塌,天地被烧成一片赤色的空寂。
  ……
  室内昏暗,身穿青黑色长袍的老板长发被细细编成辫,与珊瑚跟松石串线交织,正笑盈盈地给一桌客人沏茶:“小心烫。”
  “我会的。”
  一身白色高领针织衫的青年声线清涩优雅,潺潺流入耳畔。
  铁壶茶水咕嘟翻滚,黑砖茶加酥油的厚香,混着盐气与奶脂的味道扑进鼻腔。
  咫尺距离,几道衣着装备价格不菲的悠闲身影端坐在桌前。
  宫粼端起粗陶杯抿了口茶,目光不经意间跟蓝紫色暮景下高大俊美的金发男人狭路相逢。
  严禛:“?”
  宫粼:“?”
  同桌另外三位察觉到背后的视线,缓缓转过身,恰好跟处刑庭鱼贯而入的队员撞个正着。
  唯一没跟处刑庭打过照面的药师佛嘴里叼着糖油糕,不明就里地左右环顾,打了个饱嗝:“呃。”
  空气一刹那凝固。
  青旅大堂霎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少顷,严禛听见那个满嘴塞得腾不出说话的海妖用手指搔了搔脸颊,尴尬地含混道:“……我说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一家旅店……”


第15章 香王夜游
  冤家路窄。
  短暂的无声对峙,门外那群扛枪架炮的年轻人呼啦啦涌进青旅。
  “你们是刚到晚明吗?”老板见严禛一行舟车劳顿,热情地朝他做了个“请”的动作,“先坐下喝喝茶吧。”
  鉴于眼下不少普通人类在附近,严禛停顿须臾,敛眸轻轻提了提嘴角,应邀坐下。他身体微向后倚,长腿随意一曲,背却始终挺拔,肩线展开得干净凌厉,像一柄随时能出鞘的刀。
  见状其他处刑庭队员自然也不敢擅自行动。
  场面一时弥漫起难以言喻的暗流涌动,两队人马就这样在青旅大堂互相戒备地佯装起相安无事。
  方才露出微微讶异神情的宫粼也早已面色如常,悠然自得地继续品茗,蜻蜓点水地瞥了眼笑道:“朱雀大人还真是有耐心,都从什么穷乡僻壤搜刮来一帮猫崽子的。”
  被点名的处刑庭妖猫立时竖起耳朵。
  茶水涓涓倒入粗陶杯,严禛淡然接招:“你不也养了几只张牙舞爪的海鲜吗?”
  无故被殃及池鱼的蜃楼悄悄往旁边挪了个几寸。
  兴许是西北这地界三教九流往来如梭,老板听见他们认识,也并不多管闲事,只是继续笑呵呵地沏完茶便走到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行止间,编发的银饰摇曳叮当作响。
  目光凝在发间缠绕的几片羊脂般的贝母,严禛跟宫粼似乎同时想起了什么。
  视线相撞。
  原本正要继续唇枪舌剑的宫粼略作一顿,偏头跟蜃楼交代道:“你拿着晚餐,去房间看好青莲。”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青莲这个名字,严禛古井无波的俊挺面孔就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蜃楼虽不明所以,但对宫粼素来言听计从,连带着噎个半死的药师佛手脚麻利地揣着一大堆吃食双双上楼了。
  处刑庭其他队员也知趣地退下,免得待会儿这两尊大佛动起手飞来横祸。
  然而还没等严禛再度开口,先前在街边碰到的那一伙年轻人探头探脑半天,又不死心地上前搭话,张嘴却是:“我们今晚准备去西关街,你们要不要一起?”
  没亲没故的,忽然邀请陌生人同行多少有几分冒昧。
  但仔细一思量搭讪对象,倒也合情合理。
  毕竟眼前这两张迥异却各有千秋的脸实在难得一遇,同时出现,仿佛两种极端的美交相辉映,让俊朗更显锋利,瑰丽更显夺目。
  “西关街?”宫粼凝目,口吻好奇道。
  领头的男生五大三粗,见他似乎没有拒绝的意味,忙自报家门:“我叫方锐,西关街是晚明的一条十字路口,过去是通往古市的集散地,不过现在店铺大多倒闭,冷清清的,外地人知道也都是因为那首曲调悠扬的同名童谣,‘西关十字’你们应该也听过?”
  正说着,另一个齐耳短发的女生也走过来,面露期待地望向严禛:“我们都是江大民俗系的学生,这趟出来既是旅游也是采风。”
  严禛并没听过那首童谣,却捕捉到重点:“既然西关街已经没落了,你们为什么要特地晚上过去?”
  听罢方锐有些意外:“你们难道不是为了看香王夜游来的吗?”
  语毕,木桌对坐的宫粼跟严禛同时微微一顿。
  香王夜游?
  宫粼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本地每到冬天,都有抬夜游神的民俗,这两年还挺火的。”方锐解释道,”加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坊间流传起西关十字这首童谣实则是超度亡魂的挽歌,网上也有不少人发过西关街入夜后的灵异事件,难得旅游淡季,我们就想一探究竟。”
  宫粼眼睫扑扇,相当捧场地故作担心道:“灵异事件,那不是很吓人吗?万一真的有什么不好说的东西呢?”
  短发女生似乎是生怕他们因此萌发退意,赶紧摆手:“不会的,那种自述的诡异经历基本都是编的,看客也是听着玩……而且香王夜游据说全镇的人都会去参加,这么多人肯定不会有事的。 ”
  严禛目光掠掠一扫,敏锐地发觉角落里似乎有道身影不太认同这种说法,却没出言阻止。
  “是啊。”方锐趁热打铁,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眉毛,“其实因为我们在运营民俗学自媒体,就想如果你们愿意入镜的话,肯定能给视频增加不少话题度。”
  这话倒是实诚。
  宫粼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方锐脸色一红,慌忙打补丁:“当然要是不方便……”
  出乎意料,宫粼爽快地应了声:“好啊。”
  “正好有其他朋友也可以一起去。”宫粼眼光流转,唇角挑衅地漾出严禛或见过或梦过无数次的轻浅笑意,“就是不知道,这位先生有没有空赏光同行了?”
  看似澄澈如光,实则天真纯邪。
  满肚子坏水。
  没想到邀请这么顺利的众人面露喜色,又转头齐齐望向严禛。
  粗陶杯中的茶水晃动出一抹波澜,映出从空中飘落的黑缎般的雀羽倒影。
  暗虹在羽脊间流转,犹如乌金火焰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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