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所有声响倏尔消弭,热茶的袅袅热雾不再上升,光影尘屑也悬在半空,世界沉入旷古琥珀般的静止。
  ——刹那三千。
  朱雀神鸟的羽翼可令流光覆反,使万象归于一念寂静。
  严禛用其他人听不见的声音淡淡道:“这算是在我抓捕你之前的最后请求吗?”
  宫粼睨了一眼那根流淌着夜辉色泽的朱雀羽毛,心道真是暴殄天物。
  昔年自己养育严禛时,谁要是敢让他掉半根雀羽,可都是恨不得屁滚尿流地躲去八重地狱。
  他倒是满不在乎。
  还没开腔,严禛又不疾不徐道:“既然你都开口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宫粼:“?”
  宫粼眼帘冷冷一掀,双手交叠在胸前将下颌搁在指间,稍稍倾身不怒反笑道:“朱雀大人这话我有些听不懂了,说得像是我求过您似的。”
  严禛直直迎上宫粼的眼刀子,轻扯了下嘴角,八风不动道:“不是很多吗?而且一次比一次哭得厉害。”
  宫粼:“……”
  这下轮到舌灿如莲的宫粼噎住了。
  就在这时,浮泛暗辉的黑色雀羽轻轻落地,大千世界的光与声倏然涌回,杯中茶水摇出细碎的波光,氤氲热雾缓缓升起。
  严禛若无其事,朝着面前恍神一愣的众人轻抬下颌:“去啊,为什么不去?”
  *
  入夜,九点半。
  起先冷冷清清的街道鲜少看见人影,荒僻的小镇仿佛一只被割喉放血的野物,寂静又硬邦邦地遗落在夜色。
  然而距离西关十字愈来愈近,沿途灯火次第亮起。
  朦胧间宛如鬼灯绵延,金红一线。
  人流从四面八方汇拢。一辆黑漆漆的老式有轨列车行驶,方锐将镜头对准喧闹的人潮,兴奋道:“晚明镇竟然还有这种老式电车。”
  低沉肃穆的鼓声从远处传来,灯火浸透街道铺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行列出现。
  最前面是抬灯的童子,脸上蒙着薄纱。
  紧随其后的是鼓手与吹角的僧人,寒风掀得衣袍猎猎作响。
  宫粼闲庭信步,忽然听身侧的药师佛“嘶”了声。
  “不对劲。”
  不止是他,跟着严禛的几个处刑庭队员也感到一阵诡异。
  毛科长本就对严禛答应来凑这劳什子游神热闹一头雾水,一瞬间脑海里已然联想了各种孽海情仇狗血漫天的戏码,暗骇顶头上司不会是余情未了,想要对前妻放水吧?
  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这种猜测,严禛在处刑庭是永远的明镜高悬,谁徇私情他都不可能!
  一番自娱自乐的天人交战,毛科长才算松了一口气。
  这会儿他更是深信,严禛此举果然大有深意。
  “……我们在香王的坛场结界。”狻猊后知后觉猛地皱起眉,向严禛懊悔道,“属下无能。”
  毛科长:“啊?”
  金华:“啊?”
  严禛视线追逐着几步之遥的宫粼,淡淡瞥了他一眼:“至少你不是最后一个意识到的。”
  金光将熙熙攘攘的人群分割成一层层起伏的波浪。
  那是一种奇异的狂热跟秩序。
  “……太壮观了!”另一个举着摄像机的男生赶紧将这难得的一幕拍下来。
  “这得全镇的人都来了吧?”
  “今天算是来得值了!”
  众人全都惊叹地抻长了脖子,七嘴八舌。
  街道中央,十几个肩扛金漆木轿的队伍步伐沉稳,随鼓声一起一落,神轿两侧的舞伞旗阵跟铜铃都被风卷起,火光在其间一明一灭。
  轿中幔帐半垂,只能看见香王的金面流苏一角,在灯焰里时隐时现。
  却没有影子。
  宫粼轻启唇齿:“来了。”
  他双眼堪称波光潋滟地转身。
  药师佛被他望得心头一抖,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宫粼用恰到好处的声量低声道:“药师佛在这里。”
  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卖了个干净的药师佛双目圆瞪。
  鼓声骤歇。
  最前方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停下前呼后拥的姿态,整齐划一地回头。
  接着是一排又一排。
  灯火摇曳,所有的面孔都是白花花一片,没有眼鼻嘴,连皮肤都平滑得像被抹去的油蜡。
  俄顷,金漆木轿急掠出一声怨毒的尖叫。
  “……抓住……祂。”
  所有无脸的信徒就像脑子被吸食的傀儡,疯狂涌向宫粼他们所在的方向。


第16章 怨怼
  灯火倏地熄灭,江翻海沸的人群蜂拥而至宛如蠕动的肉山。
  就连举着摄影器材的那群大学生也陡然回头,洇红的蝴蝶斑纹浮现在一张张狰狞模糊的面庞,
  不妙。
  药师佛见状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一个脚底抹油扭头狂奔,边跑边抓狂地喊:“宫先生,怪不得你特意让那两个小的留守,原来是早有预备……”
  黑暗中,唯独先前那辆驶过的老式黑色列车映着一点微弱的光亮,列车员相貌被帽檐遮得严严实实,身着的黑色制服颇有种民国时期的复古风格。
  “您到哪一站?”列车员问。
  药师佛也没空多想,毕竟这是在香王的坛场结界,出现什么都有可能,随口念了个眼熟的站名:“夜光城。”
  列车离站的急促铃响,车门即将合拢。
  下一秒,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掌心伸入缝隙,稳稳挡在了中间。
  铁轨轻微一震,光影随之摇晃。
  “上车。”严禛踏进车厢,简短地说。
  处刑庭一行依次登上了列车,包括神情悠闲像在赴宴的宫粼。
  黑色列车穿行在夜色,后方金红的人潮渐渐湮灭在视野。
  “不是说好要做个了断,你怎么又临阵脱逃了?”宫粼望着一脸菜色的药师佛,满脸无辜。
  语气亲昵地甚至有点嗔怪。
  严禛无言地眼风一扫。
  欲哭无泪的药师佛一头雾水,缩了缩脖子,往左挪也不是往右挪也不是,最后一屁股找了个座位坐下。
  “识时务者为俊杰。”药师佛相当看得开,丝毫不觉得跌相,喘了口气,“身处其他神明的结界有天然劣势,我何必以卵击石硬碰硬。”
  宫粼眉梢轻抬,半晌“噗嗤”一下轻笑出声。
  他原本以为药师佛是有意为之,没想到却是误打误撞。
  这位流浪四方的堕佛实在是运气糟糕透顶,又总能逢凶化吉。
  另一边,金华自以为悄声:“老大,刚才那群学生怎么也变样了?”
  严禛淡然道:“刚才那些根本就不是他们的真身,甚至到底有没有晚明镇这么个地方,都未可知。”
  金华脑袋有点晕乎乎的:“那我们这是在哪里?”
  狻猊猜测:“按照距离,我们应该是困在了德令哈以南的沙海迷宫。”
  一旁的药师佛正要欲哭无泪地控诉宫粼拿他当鱼饵。
  车厢深处蓦地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
  众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循声望去,座椅底下蜷缩着一个瘦骨伶仃的幼童,粗麻布衣裳,灰头土脸地抱着膝盖抽噎。
  “这儿怎么有个小孩?”毛科长提灯一照。
  看清那孩子泪涟涟的面孔,药师佛怔然须臾,
  “……菖蒲?”
  听见他的呼唤,哭得泪眼婆娑的孩子茫然抬起头,小心翼翼地从座椅下爬出半个身体:“……你认识我吗?”
  这时列车在一声长鸣后停下,夜光城笼在一层淡蓝的雾色,纸灯将青石铺就的长街染成蓝绿相间的色泽。
  鼓楼悬着巨鼓,鼓声震得瓦片簌簌作响,列车四周挤满了高举火把与纸灯的百姓,齐声呼喊着:“诛妖!”
  喧嚷倾泻,毛科长眯眼定睛一瞧:“……这是在处决犯人?”
  处刑庭的几位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茫然望向严禛。
  震耳欲聋的轰鸣吓得菖蒲又哆哆嗦嗦地捂住耳朵,躲进了黑洞似的座椅下,语无伦次地嗫喏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一直待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什么都没看见,不要、不要杀我……”
  药师佛恍然顿悟,如遭雷劈地僵在原地。
  喃喃自语间,菖蒲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气息,仿佛一块削开的濡湿青梨。
  身影靠近,香泽愈加馥浓,又似莲花茎流出的清苦汁水。
  一双臂弯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抱起。
  菖蒲战战兢兢地抬头,露出明亮的双眸,只看见一张挨得很近的绮丽面孔。
  白瓷釉似的睫羽落在他眼底,像薄薄的弦月要滴下来。
  菖蒲怔了一下,一刹那忘记了恐惧。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宫粼温柔地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抚:“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让你这么害怕?”
  菖蒲豁然回神,咬着嘴巴摇了摇头不敢开口。
  严禛一看宫粼这副静煦模样,就知道他是装的。
  就像从前在地处人间霜寒边界的冰原。
  残雪压枝的重瓣白梅树下,宫粼衣襟半敞斜倚在榻,瀑流般的长发垂落在侧,雪光缀在颈后,沿着透过素色衣袍的脊骨慢慢滑进深处。
  他低头逗弄着臂弯里的黑色似蛇非蛇的小东西,指尖轻轻戳着它的脑袋,温声揶揄道:“还在生我的气呀,跟你父亲还真是一模一样。”
  黑蛇盘起身躯,气鼓鼓地吐着细舌,
  余光瞥见严禛踏进庭院,宫粼却故意不出声。
  没看见似的。
  直到足音停在榻前,他才支颐懒懒地抬眼,目光掠过那抹血色,宫粼伸手刮了下严禛高挺的鼻骨,幽幽道:“你们两个不愧是父子连心,他把自己弄伤,你也不遑多让。”
  话音刚落,严禛忽然俯身。
  宫粼还未来得及反应,已被他揽入怀中,指节扣在腰侧,呼吸喷薄在耳畔。
  冷香与热息在颈间交缠。
  宫粼被迫仰起头,纯白的长发滑到手背,严禛像是捏着蛇尾巴尖,下颌擦过他肩窝低哼了声:“不许幸灾乐祸。”
  那时严禛以为他们之间的怨怼一笔勾销。
  那时严禛以为宫粼是真的爱他。
  *
  夜光城灯盏一片珑玲,铁轨发出低沉的撞响,列车嗡鸣着沿轨道朝来时的方向倒行。
  “情况不对啊。”金华从窗边伸出脑袋,遥遥望见迎面袭来的金红焰光跟人潮,“这车怎么往回开了!老大咱们怎么办!”
  解铃还须系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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