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严禛看出药师佛心神地动山摇,恐怕跟他与香王的宿怨有关,遂摆了下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临近窗边,药师佛艰涩地开口:“……他是我救过的孩子。”
  宫粼轻捋着菖蒲杂乱的发梢:“你既成佛,应当救过不少人吧?竟然记得住他吗?”
  “您还记得我提过的重光国吗?”药师佛缓缓抬起头,往日那副温和的神色只剩下眼底深沉的怒意,“夜光城恰恰是重光国的都城。”
  晚明镇,夜光城……
  药师佛懊恼地攥紧了拳头,自己早该察觉。
  “早在香王救民于病疫之前,夜光城忽有妖惑传言,百姓惶惶。那时我尚是凡身,在各地游历布道,就入城一探究竟,不曾想见到的并非妖异之物,而是人。”
  “那几日城中忽有两名孩童失踪,其中一家的父母求我相助,我循迹而去,终于在一户权贵宅邸的杂院中找到他们,原来他们意外撞破了主家的秘事,两个孩子,红花已被折磨致死,菖蒲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我将侥幸活下来的那孩子救出送往府衙,本想讨个说法,可当官的人一看事关贵戚权门,神色立变,菖蒲也吓得浑浑噩噩,面对官吏的盘问,只敢自己与红花是失足摔伤,其余不敢多言。红花的家人哭得昏厥,堂上无一人敢接声,而我也无能为力。”
  刹那间,铁轨下仿佛千层铜磬一齐震鸣!
  轰然一声,整节列车的躯壳化作千百片流光,反映回夜空。
  “后来我才明白,就连夜光城中沸沸扬扬的所谓妖祸,也不过是权门借‘祛祟’之名,铲除贵族异己,夺取百姓钱财。”灼眼的咒文浮起一重一重缠绕在药师佛身侧,”后来我修成佛果,渡过无数魂灵,也再没见过那孩子……只是百年后曾想起,他后来过得怎样?还那么害怕吗?”
  金粉般的光屑从空中坠下,佛印如山峦般层叠游动。
  药师佛抬起头,嘴角骇人的裂口缝线燃成细微的光屑,沿着下颌洒落,只余下淡极的印迹。
  十二重光轮自背后缓缓转动,他眉心燃起一缕真如焰,法相于焰色中显现:“没想到,这孩子竟然被你困在这里生受折磨。”
  声音带着怒意与悲悯的叠响。
  焰光中宝冠五叶赫然,璎珞垂地,天衣流曳,臂钏与腕钏折映出青金光泽。
  “香王。”药师佛阖目,怒焰着震彻万界的回音,“你以怨为香,以生为供,此心已非菩萨。”
  四面八方生扑上来的信徒刹那间如碎帛般烟消云散!
  毛科长只觉胸腔像被铁块重击,连退数步,险些跪倒在地。
  “……严、严队——咱们真不插手吗?!”
  还没说完,话音就被震散。
  狻猊也被被那股威势拂得猎猎作响,耳中嗡鸣不止。
  严禛却纹丝未动,连衣角都不曾掀起,这回金华倒是学乖了,一早躲猫到领导身后躲得严严实实。
  一旁的宫粼怀抱吓得噤声的菖蒲,身侧群蛇逶迤,竖瞳细若宝石锋刃,勾起唇角:“这才对嘛。”
  药师佛立于金色的涟漪之中,神色寂然,却有一种几乎可触的愤怒,犹如千魂同哭的悲鸣。
  夜色尽头,香王周身裹挟幽金雾气,被气浪掀起倒飞数丈,踉跄着稳住身形。
  但瞬目间,千万信众的魂影再度缠绕其身,如披甲冑。
  “他们自愿奉我,”香王冷笑一声,低声嘶吼,“我予以解脱,我便是他们的神,你又算什么!”
  “解脱?”药师佛掌心金光流转,指缝间现出千叶轮印,声音低沉而澄明,“那便——由我来渡你。”
  香王猛然抬头,火光在彼此眸中翻腾。
  轰鸣如千殿齐钟,似从须弥山顶落下。
  万臂化影而出卷起无量光,药师佛一瞬之间贯穿虚空,击中香王的胸口。
  碎石掀腾,尘沙如浪,香王被这股力量砸得重重坠入大地,经幡法座瓦解云散。
  金面剥落,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庞。
  那双明辉般的眼睛依旧惶惑。
  药师佛指尖的光焰霎时间熄灭。
  整座夜光城的幻象沸然崩毁,只余破晓的熹微从远方沙海尽头升起,铺满荒原。
  药师佛怔怔地望着面前露出真身的香王,声音止在喉间。
  “……菖蒲?”


第17章 食子
  天边泛出一线日出的银辉。
  药师佛身后悬立的法相收拢,浅金纹理从肩至额间一点点褪色,机械地回望。
  只见方才瑟缩在宫粼怀中的菖蒲也早已零落成一缕尘埃,同幻境烟消云散。
  那怯生生的可怜孩子既是被困在夜光城的菖蒲,也是香王的心魔。
  所谓善者常自省。
  药师佛心沉甸甸地一坠,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深渊桃源流浪经年,喝菌子汤把脑子喝糊涂了。
  千年前在夜光城,他有救过一个叫菖蒲的孩子吗?
  往昔游历四方的广结良缘也都是假的吗?
  难道自己实则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魁邪佞?
  否则为什么?
  药师佛嘴唇翕张,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到头来化为一声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意味的叹息。
  “原来你记得我”,药师佛身影在空旷的余辉里显得格外单薄,失魂落魄道,“……只不过同时也恨着我吗?”
  药师佛怎么也没料到,孤注一掷想要做个决断,非但没能解开心头的不解,反倒如坠五里雾,愈发迷惘。
  香王半倚在地垂着脑袋,恼羞成怒地紧绷下颌,牙关咬得发出细响,重重吐了口气。
  金面垂散的流苏贴在他的鬓角,随着呼吸一摇一摆,眼底交织着怨恨与不甘,抑或是微末的羞愧难当。
  然而刚一抬眼,一双黑色西部靴停在他眼前,尘土顺着靴缘滑落。
  阴影笼罩在香王失魂落魄的面孔,他屏住呼吸,视线沿着那条笔直的腿线往上,那人逆光而来,低头不见喜怒地淡漠俯视。
  眉眼静穆,却裹挟着一股不容违逆的气势。
  那是曾经将他关押在囹笼不见天日的处刑神。
  “……不动明王?!”
  香王低声嗫喏出这个令三界六道闻风丧胆的尊号,指尖陷进沙里,喉咙发出一声哑响,惊恐万分地恨不得四肢并用地仓皇逃开。
  处刑神不动明王,圣洁冷肃,众生无不敬重,也无不畏惧。
  然而为时已晚。
  暗蓝色岩浆般的赤焰从天而降掀起漫天沙尘!
  地面低鸣,火光将沙海的空气灼出奔涌的热浪,瞬间分裂成数道锁链缠绕住徒劳反抗的香王。
  远处几辆越野车陷进流沙,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车顶挥手,疾声呼喊。
  “有人吗——!救命啊——!”
  声音被风切成几段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气竭声嘶的叫声仿佛被掐住脖子下锅前的鸡。
  严禛抬眼一望,发现扯着嗓子高声呼救的人,正是先前在那家“青旅”唯一对香王夜游面露忧心忡忡的身影。
  魂灵精神意志越坚韧的人类,越能抵御幻境的障眼法。
  不必严禛多言,处刑庭其余众人立刻动身,顺着沙坡跑过去救援。
  “放开我,放开我!”香王彻底失去了先前仅剩的一丝体面,宛如被镇压在五指山下动弹不得,歇斯底里地凄厉喊叫,“我不要去囹笼,你凭什么抓我!”
  蓝色链尾滑回严禛掌侧,他声线冷酷地宣读审判:“扰乱人间,违背天命,有任何辩驳你可以等到处刑庭羁押候审之后再‘自证清白’。”
  然而悚惧已然侵占了香王的理智。
  “我不要回囹笼——!”一看见严禛的面孔香王就怕得不敢直视,抖若筛糠地低声自语道:“我宁可形神俱灭……那鬼地方,比降阎魔掌管的无间地狱还生不如死……”
  偏偏这时宫粼还闲庭信步地走到药师佛身畔,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轻“啧”了声,语气相当温柔地说:“找死那么着急干什么?稍安勿躁。”
  在场众人:“……”
  接着宫粼又慢悠悠补了句:“降阎魔可没他这么凶。”
  严禛额角的青筋无声一跳。
  蓝色赤焰顺着链节攀升将香王严丝合缝地吞灭,强行进入静音模式。
  “不过还真是奇怪,这么多年你在人间声势浩大,没想到却如此不堪一击。”宫粼他略略端详了一下传闻中神秘莫测的香王菩萨真身,与幼时的面孔极为相似,寻常,却也并不丑恶。
  稍作停顿,他笑着露出一点牙尖,明艳得像祸事的起点,“朱雀大人,他就让我带走吧,我实在有不少谜团想问问他,不过我保证,会给您留个全尸。”
  香王:“……”
  穷途末路变成了死路两条。
  宫粼嘴角那一点不怀好意的弧度仿佛细巧的鱼钩,轻轻一挑,在严禛掌心挠出热意。
  他最听不得宫粼这套或真心或玩笑的恶言恶语。
  严禛奉行毕其功于一役,秉承程序正义,认定世间万物法则都应遵循既定秩序。
  甚至有点洁癖跟强迫症。
  数千年前,在极昼与极夜交替的冰原,目之所及皆为茫茫一片成冻千里的河海流冰。
  一只朱雀神鸟从火山裂隙的光焰中诞生,羽翼初生时便被佛国莲刹视为神子,虔诚地将其供奉,岁岁祈丰。
  雾色笼罩的纯白雪河蜿蜒缠绕山间,莲刹在朱雀的护佑下兴盛经年,直到外来的商队带来了火焰烧不尽瘟疫与战乱。
  朱雀竭尽所能却终究没能阻止覆灭。
  再之后,谣言四起,矛头直指朱雀是带来灾祸的邪佞。
  但莲刹百姓却并没有听信。
  朱雀庇护将他视若神祇的子民,他的子民也从未抛弃敬仰的神祇,至死不渝。
  那一夜,细雪燃成簌簌天光,宛如烈池从朱雀体内迸出烧透天穹。
  火焰燃尽,大地复归寂白。
  朱雀的玄色羽翼化作金屑,神格在灰烬中淬炼而成。
  至此三千世界迎来了一位新的神祇承袭明王之位。
  那么宫粼呢?
  恰恰相反。
  南方尽头的混沌月海毗邻无间地狱,沉睡着数不清的幽微邪物。
  大蛇俱利伽罗诞生于这片幻梦的泥沼,他生而赋有神格,鳞似碎镜,雪白如一枝枝珊瑚贝母,能照见人心,也能窥探万千生灵的绝望与贪婪。
  俱利伽罗是邪物中的佼佼者,波光粼粼得摄人心魄,他不断被尘世的恶念吸引,见过帝王焚城,见过无辜枉死,鲛人泣珠,也见过深爱成怨。
  他并不去阻止,也不生怜悯,他以人类的悲剧为食,似乎从中也学会了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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