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 又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呛喘, 听着倒有点耳熟。
  宫粼从严禛恋恋不舍的臂弯退出来,这才想起后来追上的利天一行,再斜觑了眼窗外倾城的暴雨, 低喃道:“这局棋还没完呢。”
  严禛牵着他起身:“走吧, 去会会那尊执黑子的伪神。”
  缭乱的杂沓雨音倾洒, 两人循声走下盘旋的楼梯。
  严禛撩开福禄寿囍中药馆的深红布帘。
  “咳、咳——!”
  香雾空蒙,墙角那樽博山炉跟黑漆百子柜不见踪迹, 只剩两道像从烟灰里滚了一遭的身影。
  一丛粉墨相间的蛇灵袅娜上前,雄赳赳气昂昂地扬尾左右开弓, 抽得满面抹了层香灰腻子似的药师佛嗷嗷直嚎,躲避不及:“别扇了别扇了!”
  “它们想帮你擦擦脸。”
  宫粼曳步过去,摸了摸好心办坏事的蛇灵脑袋,打量晕头转向的药师佛:“方才果然是你从中提醒, 不过药师佛,你是怎么看出天人迷雾中有迷榖树?”
  “宫先生!”药师佛泪眼婆娑地捂着脸, 又惊又喜地指向身侧,并不揽功, “多亏了香阴。”
  严禛还不清楚那一通玄机,侧目看向宫粼:“迷榖树?”
  “还记得旧相中,琉璃光与欢喜天相遇的光景吗?”宫粼轻轻牵了牵嘴角,慵声道,“神祇心莲可照见众生本相,兴许是因为神格来路不正,琉璃光眼里似乎倒映不出诸天真容。”
  大荒月夜的那一幕浮光掠影般在脑海中划过,心念电转间,疑窦豁然开朗。
  “难怪他会构陷返魂树窃取佛灯,地水风火,欢喜天性属地大,被迷榖枝克制所伤,他却还追问是何兽作祟。”严禛眼尾压出点狭长的弧度,“琉璃光不是明知故问,而是眼里根本空无一物。”
  不可思议。
  严禛几乎感到有些荒谬。
  一个赝品,居然在神域瞩目之下堂而皇之地瞒天过海。
  “我也是才想明白其中关窍。”
  近旁的香阴掩口打了个喷嚏,慢腾腾地开口:“腊八成道日,我随侍琉璃光于法坛,他随口提及辩才天手中的海螺极衬那尊孔雀本相,我奇怪道,辩才天女的本相不是桓娑吗?那时琉璃光只是笑了笑,称一时失言。”
  宫粼呼吸轻屏,眸底掠过一抹清明:“所以你就因‘妄语‘之罪被降了格。”
  香阴慢慢颔首:“因而我想,若琉璃光真看不见本相,天人迷雾之中,指不定会藏着连他自己都不知晓的大凶。”言毕,他睁开覆满年轮纹路的双眼,视线在面前二位这身冥婚少年夫妻的装束上停了停,才又道,“——比如,座下胁侍的天敌。”
  乾达婆以香为食,本能使然,纵在幻境亦难逃此法。
  袭面而来的馥香初时浓而不烈,回过神来便像被兜头浇了一蓬盛放的晚香玉,稠腻腻地覆满口鼻,吐芳馞馝。
  更别说,宫粼一仰脸,唇瓣翕张间话音还没出,严禛就已然全无缝隙地拢着人欺身罩下来,俨然恨不得索性用雀羽将宫粼从这世间藏匿起来。
  胸前缀着的囍花,两朵丝绒红山茶也紧紧依傍相贴,花瓣交叠,相蹭出一团秾艳。
  香阴深嗅一缕蒸腾的香气,被熏得飘飘然趔趄两步,精准无比地结结实实朝后一踩。
  药师佛喉咙当即劈出一声惨叫,还得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灯市街外,烈雨如注。
  一列花色驳杂的野猫携着暗潮雨水疾驰狂奔,脑袋顶王纹的领头那只在福禄寿囍店前的雨棚急急刹车,扑棱棱甩落两耳的水珠。
  几道映在湖蓝玻璃的野猫影子轮廓像墨迹在水中化开,骨骼舒展,转瞬显作高瘦挺拔的人形。
  “老大——”
  “严队!您怎么样?”
  身着处刑庭服制的一众妖猫蜂拥麇集到严禛身侧。
  千岁虎抹了把汗,急声禀报:“严队,这地界恐怕要坍塌了。”
  “你们顾好困在弥陀的寻常人。”严禛眼下还穿着那位死鬼男高中生的黑白校服,然而骨架削挺,个头高折,硬是将一具少年身躯撑出了凌厉的压迫感。
  “这回多亏你们传信。”他睨了眼那尊在腐朽中变得邪异的金漆佛像,淡声道,“都立功了。”
  闻言,围在跟前的妖猫们登时支棱起蓬松尖耳,就连颇得严禛冰山气度衣钵传承的狻猊,也面有松快之色。
  徘徊游荡在街道巷陌的野猫画面掠过眼前。
  宫粼眸光轻转:“朱雀大人,难道是一早就计划好让他们暗中协助?”
  “算不上计划。”严禛面色如恒,“只是赌了一把。”
  喜上眉梢的众妖猫耳廓翕动,屏息细听。
  “琉璃光素来瞧不起弱小之物。”严禛语气端方地平直道,“没想到还真放过了他们这些漏网之鱼。”
  千岁虎:“……”
  一排翘首以盼的绒耳唰地撇向两边:“……”
  金华委屈巴巴:“……咱们是不是被老大说了很过分的话?”
  狻猊面无表情:“实话。”
  金华:“。”
  没等他再哼唧,幽暗穹隆轰然一颤。
  “铛——!”
  高天之上先是一声低沉梵鸣,继而银瓶乍破,清响宛若白鹤哀唳,又似万千法铃倒悬啸鸣。
  密密匝匝的嗡鸣震得周遭处刑庭队员神魂动荡,踉跄后退几步。
  “这是……什么声音……”
  金华喉间腥甜翻滚,膝盖猛地一软“扑通”瘫坐在地。
  窗外窄楼繁巷鬼灯点漆般的霓虹招牌彻底泡进雨幔。
  众人越过悬挂的红灯笼,极目眺望,只见厚重雨云倾洒下宝相彩光,却并未照彻黑天,反而如同被垢秽浸透的琉璃,泛出诡谲的暗辉。
  严禛羽翼掩着宫粼的耳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眸底燃起一簇沉蓝暗火。
  “我还以为琉璃光的坛场是那尊佛像”,宫粼顺着他的视线,眼尾勾出一道窄影,轻轻拨了拨严禛的翼尾雀羽,“没想到是那家鹤林酒店,朱雀大人,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严禛敛眸,任由他略带调弄地揪着自己的翎羽:“留了在德令哈沙漠那日给你的礼物。”
  天宇洞开,一尊冠缨法座皆似不祥黑琉璃铸成的明王宝相霍然显现。
  严禛指腹在宫粼侧脸若有似无地一蹭,低头亲在他的颈窝:“我去去就回。”
  朱雀翼若垂云,裹着南明离火劈入夜幕,雨幕遇焰尽化白烟。
  “不动明王。”
  琉璃光立于黑雨与宝相晦光之间,被焚灼的半边面容隐隐狰狞:“还是说,该唤你一声朱雀。”
  雨泼如注,鹤羽灰烬在他身侧坠落。
  “你以为你赢了?”
  琉璃光高踞宝座,斜觑了一眼远处的宫粼,似乎仍想笑,唇角却只牵出一种难堪的阴鸷:“纠集了一群愚昧的蝼蚁,不过是些匍匐的废物。”
  话音未尽。
  暗雨深处的浓蓝焰华骤闪。
  “若非天命偏护,若非因果失衡,你这具杀业之身早该陨灭。”琉璃光慈悲端严的神情仿若蝉壳蜕尽,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怨毒,“昔年你不过仗着神子之名,今日又不过仗着——”
  严禛踏过沸腾白汽,背后朱雀焰翎筑成一尊不动忿怒相。
  下一刻,燃烧苍蓝火焰的拳头,悍然砸落在琉璃光脸上。
  金光黑雨与败羽焦屑一同溅散。
  严禛没有宣判罪愆,也没有给祂念完那句法偈。
  霎时间,天地死寂。
  下方正疏散人潮的处刑庭妖猫如遭雷劈,呆若木鸡地齐齐噤声。
  宫粼霎眼间一怔,旋即心口怦然擂撞。
  一种隐秘而深彻的愉悦瞬息间蹿至最柔软的雪白蛇腹,又流淌进四肢百骸。
  釉蓝焰色在黑绸缎的夜空烧出一颗深不见底的窟窿,宫粼驰目定睛,嘴角浅浅一抿,指尖因为兴奋而有些克制地轻动。
  几条薄粉森绮的耳报神蛇灵领命,马不停蹄地从袖口疾掠而出。
  “果然,”宫粼斜斜一瞥弥陀佛像方向不安分的身影,只得先遗憾地收回目光,行止间,他情不自禁地抚了抚松垮缠绕在腰间的王蛇脑袋,眼中霁色摇曳,“朱雀大人的破戒与私心,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高瀚夜穹,重重黑雾与缕缕神辉激荡纠葛。
  “……你疯了?”琉璃光面孔扭曲,难以置信地望着严禛,啐出一口碧血,嘶声冷笑,“不动明王断惑处刑……你居然也有动用私刑的时——”
  话音未落,拳锋再至。
  琉璃光被打得五叶宝冠歪斜,冕带垂珠翻飞乱撞。
  “你伤害宫粼。”
  严禛暗蓝的眼眸高踞俯临。
  “伤害我的爱妻。”
  光焰掠过的霎间,严禛托借的那具少年躯壳像被雨雾冲淡的旧影,迅疾退去,原本的峻拔身躯在朱雀离火中浮现,肩背修阔,金发散落,姿仪如颜彩辉煌的敦煌经变图。
  琉璃光扶着法座才勉强稳住身形,蓦然扬头,眼中最后一抹神祇的尊崇与倨傲也坍垮了。
  黑琉璃般的宝相在暴雨中黯沉,足下涌出药渣似的腐败秽气,污浊蛀空明光,融作令人作呕的阴冷邪祟。
  “爱妻?”
  琉璃光低哑地重复了一遍,忽而尖厉地笑出声来。
  祂的面孔不再垂怜众生,就此成了一尊供在淫祀神龛里的伪神,纵使经年受香火腌渍,也终究露出腐臭的烂肉。
  “……你到底凭什么?”
  一瞬之间,浊光暴涨!
  黑琉璃光鬘与南明离火锵然相撞。
  一整座弥陀市鳞次栉比的建筑像被人从底下重重一掀。
  灯市街的钟楼夹在连幢破旧楼宇间剧烈晃动,下方刹那间陷入大乱。
  几名处刑庭妖猫连拖带拽正要将老程往外送,钟楼拐角蓦地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扭头,只见灯花婆婆脚不沾地推着她那张暗紫绒布算命摊子,正十分鬼祟地探头探脑。
  金华跟狻猊缓缓对视一眼。
  “小伙子,你们是处刑庭的?”灯花婆婆眯缝着眼睛觑向他们的黑色制服。
  千岁虎看这老太太颤颤巍巍的模样,再看那一摊踢里哐啷的零碎行头,犹疑道:“……您老难道是西北分部的?”
  灯花婆婆推了推茶色墨镜:“这不是南京吗?”
  金华眼角直抽:“……您不识字,东南西北总分得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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