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
  “铛——!”
  天人迷雾猝然翻涌,走马灯般坍落的旧迹锵然而止!
  金铃与宝轮嗡鸣迫近,花雨倒卷,雾中无数张含笑的傀儡面孔同时在高穹显露。
  弦声繁响,密密箭雨破雾袭来,直指严禛。
  宫粼瞳孔收作窄细的竖线,无数蛇影一同抬首,嘶声横压天乐。
  “严禛!”
  群蛇的湍流宛如浸满海水的黑绸,沿宫粼衣摆与腕骨游出,鳞片簌簌擦过阶石,转瞬已罩住四方,似万千神铃齐震,邪音缭乱。
  几乎是同一时刻。
  严禛掌中的斩断无明剑已炯然出鞘!
  靛蓝的朱雀南明离火惊退香云,绀蓝的明王业火锋斩宝轮,焰流威赫劈出一幅重叠的风林火山图,疾袭向隐匿在雾廊之中的欢喜天。
  朦胧的霞罗宝盖与含笑伎乐天影,霎时被烧得透明,蒸腾成纷乱交叠的乱景。
  圣天供油的甜腻香气弥漫雾廊。
  “朱雀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得可怕。”欢喜天的象首法相在金光中浮出,长牙如钩,堪堪抵住严禛斩来的焰流,“倒是我痴心妄想了,还以为迷雾之中您会有所松懈。”
  锁链剑骤然回斩,欢喜天来不及退开,绀蓝剑火贴面而劈。
  半截象牙坠入雾中。
  “吃一堑长一智,更何况你身上的土腥味即便裹了再多圣天香油,也还是盖不住。”严禛缀烧业火的缎黑六翼盛张,将宫粼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冷然望向失声痛呼的欢喜天,“不过鼻子那么长,想来也该闻得很清楚。”
  见状,宫粼才刚松了口气,就被裹进一间专属的雀羽枝轿,跌坐到柔软翎羽铺成的垫褥,连带着几条蛇灵也沾光享受了一把僭越仪仗。
  伎乐天弦声一转,雾径随音律叠成迷宫般的壁垒。
  “朱雀大人,何时也变得如此嘴上不饶人了。”欢喜天退至雾后,眼神阴鸷地勉强笑了笑,又痛心疾首地望向严禛那一面森严如盾的雀羽,连宫粼的一根手指都叫人窥见不得。
  欢喜天神色复杂,终究语调微沉地开口:“俱利伽罗大人,您这样偏袒——实在会叫琉璃光大人伤心啊。”
  严禛不跟他再多费口舌,肩后的不动明王教令轮结成霓光焰鬘,轮中血肉蠕动,睁开一只庞然天目。
  “琉璃光在何处?”
  万千梵印沿着瞳仁游走,严禛凌空俯视:“事到如今,只敢让唯一剩下的胁侍替自己出头吗?”
  他一句话损了两通,欢喜天下颌绷了绷,还未来得及呛声,天目已照穿重重迷障。
  香云烧作秽烟,散花焦成碎瓣,笑面傀儡也褪去华彩露出干枯的骨骼。
  纵使掌舵此间迷障,欢喜天也万不敢与严禛正面相抗,他六臂持器,身形顷刻没入雾中。
  烟霭迷漫,宫粼一侧身,本该碰到严禛的指尖却只擦过一片空茫。
  严禛早已不在近旁。
  诸般天乐与人影窸窸窣窣,贯耳的邪异笑声从远近各处响起,像要将雾中人的神魂拖入迷障。
  也恰在这时,宫粼嗅到了一缕熟悉的焦茶香,像昏蒙夜中的一捧森森萤火,焦急地想要引他去见什么人。
  宫粼循香而行,旋即被一股沉重的悲恸气息笼罩。
  排山倒海般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一片苍郁的不愁木树海,陷落在战火方歇的混沌大荒。
  旃檀陨落的那一日。
  宫粼看见堕为鬼王的旃檀断首坠地。
  看见自己将霜刃亲手刺入严禛胸口。
  看见麝管家突生横祸卷入兵燹,临终一刻,仍执意挡在他身前。
  还看见严禛顶着身前的血窟窿,穿过哀鸿遍野的大荒,追寻他的踪迹。
  流光瞬息变幻。
  宫粼怔怔站在雾中。
  原来那时候,严禛找过他。
  先是月海,再是冥府。
  万鬼退避,幽河倒流,朱雀六翼掠过黄泉彼岸,所至之处,亡魂伏地战栗,不动明王暴虐之名甚嚣尘上。
  再往后,是霜寒厚冻的山峦。
  宫粼历历在目。
  彼时他将旃檀的头颅交给信徒月神羽人不久,自身便油尽灯枯,此后的复生,大抵是腹中青莲庇佑。
  没想到严禛竟寻到了这里。
  但终究,他们是错过了。
  然而雾中所显并非如此。
  就像宫粼不知晓,旃檀阴差阳错地被安放在父母最初相逢之地,那座森肃的冰冷青铜墓室埋葬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爱。
  宫粼也不知晓,那时候,严禛其实找到了他。
  漫长的冻河犹如一袭天地倾盖的裹尸布,严禛追至雪山天池时,宫粼伏在流冰蜿蜒的水中,好似探身捞一轮皎月,不料醉死当涂。
  严禛想起廉京之乱后宫粼声息全无的长眠。
  想起宫粼诞育旃檀时的险象环生。
  想起霜山江水奔流,宫粼在极乐天游船戏耍他的佯死。
  又想起初登神位之际,烦恼城中叩首祈求见亡妻一面的那名男子。
  世间无数人所愿难偿,长跪祈愿,泣血焚香。
  严禛无神佛可求,可他也想再见宫粼。
  天池映照弥天的铅云与一轮将没的残月。
  严禛没有拔下一支令万象归寂的朱雀羽翼,也没有剜下一根可支六道裂隙的清净骨。
  那些都远远不够。
  他抱起面庞杏白而枯寂的宫粼,心口相抵。
  刹那间似大千同悲,本净心莲浸染鲜血,连同无上神格一并在相拥间渡入宫粼僵冷的身躯,如此涅槃同寿,寂灭生春。
  霜凋夏绿,严禛褪回朱雀本相,沉入山腹。
  不知几度轮回。
  民国九年,殿春,墨脱。
  大蛇俱利伽罗自净莲再度降生,血肉敷荣,真如圆满。
  三界六道无不为之震荡。
  同年岁末,西康南迦巴瓦,朱雀神鸟重铸法身,空悬积年的不动明王名衔重归其主。
  神域上下噤若寒蝉,般若明王闻讯,忙不迭将蚕食的辖域悉数归还。
  严禛却自此长居人间,在西湖畔辟建处刑庭。
  梅雨洒落墨瓦,西式彩色玻璃窗的庭院檐下悬垂竹骨灯笼。
  书房案头摊着各城送抵的密报,地名一处处被朱笔圈出,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名讳。
  ——俱利伽罗。
  严禛将其中几封压入乌木匣中。
  匣底另放着一叠画册,画家没用铃印,而是手写了歪歪扭扭的落款大名“旃檀”。
  笔触稚拙,颇有些难辨真意的浑然天成,春夏秋冬,月升日落,朱雀白蛇,还有一圈张牙舞爪横行霸道的墨团。
  窗外浓雨未歇,严禛难越生死别离,单手支颐,侧脸半浸在微明的湖光,垂眸看着那叠旧画,许久都没有翻页。
  天人迷雾之中,宫粼端倚在对面,相隔未曾言说的此去经年,他倾身叠臂,偏头静静望着严禛。
  “因缘化生,优钵罗华。”宫粼眼睫轻霎,低声道,“原来说的是你啊。”
  浓稠雾色遽然一震。
  宫粼耳畔嚣鸣,远处似乎有人嘶声唤他。
  “宫先生!”
  这一声呼喊穿透湖雨,眼前的竹骨灯笼与严禛的侧影倏地远去。
  是药师佛。
  宫粼猛地睁眼。
  发觉自己正置身于一道黑釉地砖铺就的绮丽长廊。
  两侧摆放千百座草药柜,通顶的落地窗外淡青色蛮荒密林影影绰绰,高悬剔透的宇宙月海,望去湿溻溻的像一颗泪球。
  昏冥的长廊仿佛危机四伏的泥沼棋局,稍一行差踏错就会满盘皆输。
  弹指之间,往昔零星线索掠过脑海。
  草木之躯畏火,琉璃光却构陷返魂树窃取佛灯。
  大荒月夜,欢喜天本相遭异木所伤,琉璃光却明知故问伤势由来。
  以及那间福禄寿囍店铺之中,无端摇摇晃晃,仿佛在急切昭示着什么的药柜……
  心念电转,宫粼目光落定在其中一格抽屉,纵步上前拉开。
  一截迷榖木横躺其中。
  狂风海啸的群蛇衔枝奔流,遮蔽日月,撕裂苍穹,也踏碎了不见天地方圆的虚妄幻象。
  雾中天乐骤停,宝轮碎裂,天雨枯萎。
  严禛炽烈的法相焰轮才要堪堪烧至欢喜天。
  欢喜天眉心金箔剥落,口中涌出黑血,拨弦架筝的伎乐天与笑面傀儡惊慌失措,簌簌跌落。
  方才宫粼所目睹的百岁千秋,不过是雾里花落的须臾,现实缓慢的一秒钟。
  四周乍然悄寂。
  “滴答……滴答……”
  淅淅沥沥的雨瀑劈啪作响。
  宫粼眼睑忽而一颤。
  待到定睛,那面松石绿的“福禄寿囍”霓虹灯招牌在热蒸水汽里闪烁。
  另一抹灿然浓金跃入视野。
  严禛掌心隔着浸了冷汗的衣料压在他腰窝,手臂横过肩后,将他牢牢圈在怀里。
  宫粼迟缓地怔了一拍,才意识到自己正跪坐在穿着一身松垮黑白校服的严禛腰间。
  松香冷辛,雨幕飘零,灯市街的逼仄楼宇摇摇欲坠,连远处的那座弥陀佛像金身都像漏了馅儿的假神,融化扭曲。
  俨然一幅世界末日的可怖景象。
  在这间既是凶宅,又是囍宅的六零九室,严禛眼底千载难逢地露出了如临大敌的神色。
  宫粼也不是没在他面前哭过,但这回似乎是很不一样的,目光既不躲也不遮掩,泪水静幽幽地流过晃白的面颊,看得严禛当即一阵心惊。
  “为什么不告诉我?”宫粼眼珠晕得湿溟溟的,比外头的雨势还砸得人慌张,“你把心莲渡给了我,先前在龙龛那次……你也只字不提。”
  严禛捧起他的两腮,亲啜掉眼泪:“……当时你没问我。”
  宫粼偏过脸,蛇尾却不住绕到严禛肋胁的位置,想碰又迟疑地悬停着没贴上去:“我不问你就不说吗?”
  严禛拇指拂过宫粼水漉漉的颧骨,简直有点束手无策,片晌,他举旗投降地低了低头:“你哭起来很好看。”
  “……你少转移话题。”
  骤雨压城欲碎。
  严禛垂了垂眼睫,将宫粼的手指逐一握紧相扣,贴到侧脸,望着他哑声说:“但是我更不想看见你哭。”


第103章 无余涅槃
  乌云盘亘, 铅蓝色的雨瀑将弥陀小城浇成一座混沌的海中鬼市。
  六零九室内却仿佛遗世孤屿,风恬浪静。
  宫粼膝盖分跪在严禛腿侧,双臂环着他的脖颈, 鼻尖时而轻蹭过喉结。
  严禛两只手掌松松交扣在宫粼腰后, 像是护着怀中月, 拢着掌中水, 怕箍疼他, 又紧锁得滴水不漏。
  片晌,楼下传来一阵踢里哐啷的嘈杂声响。
  “什么动静?”
  宫粼抬眸跟严禛对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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