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池焚粼(玄幻灵异)——云雨积

分类:2026

作者:云雨积
更新:2026-08-10 08:53:21

  神域净土鸣动, 宝树吐华,八功德池浮光交彻。
  ——药师琉璃光, 就此登临明王宝座。
  三十三重天高悬空渺,似乎并无一尊神祇看穿这具冒牌的伪神之躯。
  甫登高位,世人的盲信与奉承如潮水涌来,这位新诞的明王被众生匍匐的虚妄环绕,心中渐起几分自得,甚至也生出一丝普度苦痛的悲悯心。
  也就在这时,他得窥天命,神祇威权俱系于信众供奉,众生流离颠沛,叩拜时的愿力才虔诚浓烈。
  但真正要紧的,是那位伏藏师留在青金石数珠里的密谕。
  月海俱利伽罗纵使形神俱碎,血肉尽枯,仍能于圣洁月辉中不断复生,若非其血肉喂养,心莲便会枯萎,神格也将湮灭。
  琉璃光涉足那片阴森邪秽的混沌月海,方知弦月相扣般的白黑双龙是吞纳世间恶念的枢机。
  兴许是自恃神格初成,气运正盛,抑或是为俱利伽罗森郁静妙的无瑕姿容所倾倒,他妄以为单凭己力也能护住这份新得的尊荣,便暂且按捺下了血食之欲,只将黑龙那伽掳入无间囹圄。
  此后,琉璃光如愿坐享众生苦厄中供奉而来的丰沛香火。
  为觅解药,他又将那株双枝得证日照菩萨与月照菩萨的返魂树收作胁侍,为自己僭取了"白泽"这一清白名讳。
  可胸中那枚心莲,依旧不可逆转地枯竭。
  大荒月晦之夜,琉璃光救下了一位浑身浴血的象首异人,肩骨被一截青黑的迷榖木枝贯穿。
  “毘那夜迦,这是你的名字?”
  彼时琉璃光已成为昔日白鹤少年仰望的神明,足以高高在上地垂怜施舍。
  毘那夜迦皮肉似赤土浸满血,迷榖属木,木入土中,故而伤口经久难愈。
  “你的象牙很美,铁画银钩。”琉璃光轻抚过烧灼着冷碧磷光的血肉,“是哪只恶兽,将你伤成这样?”
  毘那夜迦只沉重地喘息,阖目难言。
  大荒的月轮隐入云翳,天地复归一片墨黑。
  不久后,琉璃光闻听当世一位明王沦为堕神,不知流落大千世界何处,他思及自身,骤觉被久违的恐惧攫住,如坠死魔之渊。
  新继任的枳吒明王与爱染明王,执掌颠覆光阴的三时之力,寻药无果的挫败之中,他心头也倏忽掠过一念。
  琉璃光终究还是重临月海。
  那条从白龙褪化为大蛇的俱利伽罗,竟正是旧时的宫粼。
  刹那间千头万绪落定,他恍然彻悟那位伏藏师的真身,也终于明白宫粼现身冻原的因由。
  琉璃光愈发笃定,宫粼是自己跨越漫长流年送来的珍宝。
  起初剥离血肉,他尚存几分不忍,可终究还是一次次挥手诛杀无知无觉的白蛇,事后跪地温语道歉,指尖拂过尚有余温的尾鳞,日复一日,暴行与温存的往复交织,他也愈发陷入不可言说的癫狂。
  然而神格仍旧岌岌可危。
  况且依循本来的天命定业,若朱雀终证神位,天命必纠其伪,自己眼下这具金身也将剥落,重重跌回诸苦交煎的三界火宅。
  琉璃光到底还是重蹈覆辙。
  亲手将宫粼掷回酷寒冻原,又助曾经的自己夺去朱雀的神祇心莲。
  业报自此首尾相衔,循环不息。
  宿昔的旧影仍在轮转。
  那一夜烈池白雪纷纷扬扬,往后的因果,自此如遭雷火劈开的古树,分岔两端。
  宫粼心绪浮沉间,回过神来,眼前光景已是琉璃光摘下伏藏师面具的那一刻。
  他纵步跟上前去,念头却倏忽飘回大荒月夜,隐约掠过一丝狐疑。
  “怎么了?”身侧的严禛即刻倾身,顿了顿,撩眼掠过四下里乍然转浓的天人迷雾。
  周身钴蓝焰鬘烈烈焚灼,霎时烧得近旁雾霭蒸尽。
  “琉璃光为何会问……”宫粼一抬眼,被严禛从未有过的难看脸色吓了一跳,话音也不由得停住了。
  他还是头回见严禛这幅寒峭至极的神情。
  宫粼甚至怀疑,倘若此刻琉璃光明王胆敢现身,素来秉持法度的朱雀大人怕是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就会当场拧断他的脖子。
  视野掠入巍峨神域的宝刹金辉。
  昔年的毘那夜迦已受大荒香火,位列神位,他前来谒见琉璃光明王,言辞恭谨,却难掩愤然:“日光、月光二位菩萨曾至大荒,言称您私囚月海支柱。”
  在毘那夜迦看来,琉璃光明王清净无垢,左右胁侍却私下散布这等恶言,分明是久侍生怨,暗生异心。
  琉璃光听罢,只垂眼叹息一声。
  未几,神域降下罪诏,琉璃光明王麾下胁侍盗取佛灯,私坏净戒。
  毘那夜迦遂入琉璃光座下,更号欢喜天。
  听闻琉璃光遍寻逆转生死之药,他便献策:“传闻烦恼城魔罗池畔生有烦恼花,可令亡者还阳,生者入灭,亦可剥离烦恼魔障,照见一身二相,或许能解琉璃光大人所忧。”
  琉璃光借烦恼花行逆转生死之法,执意将自身一体二相强行剥离。
  慈悲、避战与救苦之念另成的一身,则为药师佛。
  药师佛云游四方,辗转山林道场之间,遇人便讲经,遇兽便同眠,终日采蕈为食,屡中毒而乐在其中。
  不知何时,一只白鹤栖于他常坐的树下,他讲经时白鹤立在枝头聆听,他择药时白鹤在身后踱步。
  彼时药师佛当真以为,他们是相依为命的羁旅。
  那一厢,琉璃光步步为营,终成明王尊首。
  伤势未愈的白蛇褪作幼小形貌,被他带回神域后,起先常困恹地蜷在琉璃光怀中。
  瞧他好奇打量庭院红殷殷的枫枝,琉璃光便折下一截递到白蛇跟前。
  “喜欢这个?”
  白蛇只是微微歪着头。
  琉璃光指腹径自抚过白蛇下颌,蔼言道:“那往后,父亲便用它替你换药。”
  起初,琉璃光仍唤他俱利伽罗。
  不期一日,化作少年模样的白蛇脱口念出“宫粼”二字,琉璃光才顺势欺瞒,说那本就是自己为他取下的名讳。
  白昼间,琉璃光待他珍重至极,诸般华服薰沐,珍馐玩器,无一不是穷极造化。
  及至掩灯,薄暮冥冥,掌心的枫枝蘸上烦恼花汁,划开荼白尾鳞,取血浇灌那株窃夺的心莲。
  几番岁序,香阴与忉利天接连入侍,琉璃光麾下三胁侍自此齐全。
  万籁俱寂之时,琉璃光仍会想起长跪于巫祝脚下命如草芥的岁月,他曾对那等生杀予夺的权柄恐惧至极,又亦步亦趋地生出贪恋与摹仿。
  日深月久,他将这份恐惧错认作敬重,又将敬重妄作了爱意。
  故而,他执意要做宫粼的父亲。
  他要宫粼敬重他、依赖他,也自欺地以为当真能做一位慈悲宽厚的父亲。
  昔时琉璃光巡临王城,宫粼在相迎的仪仗中钦点了忉利天,琉璃光未加置喙,可当发觉宫粼独钟于其耳垂那枚绿松石,他骇然想起冻原,想起朱雀。
  自此忉利天便再不得佩戴绿松石。
  琉璃光以为诸事皆在掌中。
  偏在此时,正当他于烦恼城中漠然垂观一名男子为亡故的爱人苦苦哀求,邈远的冻原骤起异动。
  冻原覆灭后数年,月神羽人跋涉而来,见白殿废墟下埋葬的蛇鳞流光濯濯,误以为此地乃月海大蛇俱利伽罗旧居,遂将其奉作圣地,岁岁供养。
  因缘流转,本该葬身烈池的朱雀,竟在此方愿力中再度生出神格,浴火显圣。
  不动明王降临烦恼城,亲自镇压肆虐恶灵,那些怨魂当中,也错杂着含恨的冻原旧民。他行事酷烈却不滥杀,恶业深重者施以降伏,尚存善根者予以摄受。
  纵是风刀霜剑,罪愆满目,他也只道:“心能地狱,心能天堂。”
  那名男子终得以与亡妻相见。
  琉璃光立在暗处,凝视着这一切。
  诸天圣会,满殿松水花香,阎浮檀金。
  在那场实为重逢的初见,宫粼行过曼陀罗华雨,遥遥一瞥,已不记得冻原旧事,只觉这位新晋不动明王尊相冷峻,偏又生得十分俊美,还悄然盯着自己,便起了几分作弄心思。
  高座之上,琉璃光面目沉凝,不露异色。
  可香阴仍察觉到那点死寂中的惊澜,只是还未等细思,便又被宫粼与严禛之间愈演愈烈的鲜浓香气勾得神魂颠倒,索性同欢喜天换了位置,又忍不住低声问:“你们说,这二位大人,何时会成婚呢?”
  欢喜天:“?”
  忉利天:“?!”
  千叶莲台水畔,严禛倒是从残缺旧忆里依稀辨得几分。
  不论是曾被自己揽在怀中,尚不懂得行走的“小怪物”,还是如今满殿颇梨明珠挨近时也都退作黯淡陪衬的宫粼。
  四目相对,严禛心中尽是庆幸。
  他还活着。
  又有些生涩的失落。
  因为他似乎不记得自己了。
  此后朝暮春秋,此般不解在严禛心头不知盘旋过多少回。
  冻原一别,你究竟流落何方?
  为何分明相逢,却装作从未相识?
  可若当真忘了,又何必处处针锋相对,百般纠缠?
  极地冰原的荒冷年光,有烈池翻涌的火,有怀中渐复旧貌的少年,也有酥油灯烛在殿壁跳踉。
  宫粼贴着他胸口,抬眼问,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
  终至前往人间当涂霜山那一日,严禛望见宫粼与仞利天并肩而行。
  严禛倏地意识到,自己大约是知晓答案了。
  烦恼城山河更迭,世道改换,神祇亦有升沉。
  早在伏摄双尊陨落之后,琉璃光曾于尸陀林中,得见一对巫域故人。
  兄长已化作一具白骨,弟弟牵着骷髅的手游荡于污秽恶土,他们早已忘却旧事,满心满眼唯有彼此。
  琉璃光或许是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羡慕过此般依凭,便信手施予了一点机缘。
  后来,那对兄弟竟真成了尸陀林主,又登临寒林明王法座。
  远年近岁,香王菩萨盛极一时,琉璃光独揽大权,覆手之间便能让任何神祇风光无量。
  药师佛察觉重光国的鬼面疮之祸另有蹊跷,循着线索一路追向烦恼城。琉璃光杀他不得,也容他不得,只得暗中推波助澜,任由香王借狂热信众与满城流言将他逼入绝境。
  药师佛沦为众矢之的,最终遁入深渊桃源,再不问世事。
  日月递照,十丈软红香土,烦恼城更名为弥陀。
  民国年间,信众往来不绝,前赴后继。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其时香王菩萨虽已销声匿迹,却仍用手中那枚黑龙逆鳞,替尊主牵引滔滔香火。
  约莫两个甲子年后,一位名叫白玛卓玛的女孩也来到弥陀,母亲白措为她取此名,意为莲花度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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