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杀本我（近代现代）——柳淮

　　兰迪眼里的笑意淡了些许。他没再多问，专心将自己的任务完成。
　　“接下来将假体旋转着填充进去，将铁丝插进假体，注意鸟类各个部位的位置，关节处是重点，翅膀的造型要能够按照原有比例收缩。”兰德尔用旁边的草稿纸几笔勾勒出一个草图。
　　“你没有问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兰迪一边操作一边说道。
　　“我以为准备礼物是大人的任务。”兰德尔挑眉。
　　“不要说你没有期待，”兰迪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但他的语气带着不满，“我有点厌烦你总是摆出一副装模作样的架子来，好像在考验我能不能猜出你真实所想，也许我们可以对彼此坦诚一些。”
　　兰德尔凝视着少年，片刻后说：
　　“我向你道歉，看来这些年来我养成了一个不怎么好的习惯。”
　　他虽然这么说着，但言语间并无歉意。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彻底的平静，空洞，漠然，甚至近乎傲慢。
　　于是这才是温馨的教学，体贴的礼物，得当的言行背后承载的真实。
　　他可能有不满，可能有期待，但那份空洞宛如深渊，为了掩盖这片深渊，他只能学会伪装，并不断将情绪投入进去，阻止它蔓延出遮蔽的阴影。
　　乌鸦已经固定好了。
　　骨架和铁丝支撑起漆黑的羽毛，弯折到想要的角度，让它呈现出最自然的状态，好似灵魂尚在。
　　置于底座上，用镊子打理好每一根羽毛，让它光彩照人。
　　优雅，精准，随时都可以展翅高飞。
　　“作为初次制作来说，非常成功。”兰德尔整理好造型，评价道。
　　原本装鸟尸的箱子恰好能放下，兰德尔清洁好后将标本摆放进去，盖上盖子。
　　夜很深了，月光也不见踪影，屋内炉火声噼啪作响，顶部的灯泡亮着昏黄的光。
　　“该吃蛋糕了。”兰德尔平和地说道。
　　他主要选择了面包胚和夹心的口味，对外表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不过面包师傅似乎按照男孩会喜欢的样式做成了火山的图案。
　　在火山岛的前方是一行小字：
　　祝兰德尔17岁生日快乐。
　　兰迪目光一凝。
　　“送的蜡烛你插上吧。”兰德尔将包装好的金色蜡烛拆开，塞进兰迪手里。
　　兰迪抽出一根蜡烛，用头部蘸取了一点火山上的奶油，盖住“17”这个数字。
　　“没有必要，我本来就是给你买的。”兰德尔慵懒地笑了，“我可不爱吃蛋糕。”
　　“那我就爱吃吗？”兰迪瞪了他一眼，这完全一家人吃的尺寸，别说他们两个都不嗜甜，就算爱吃也不一定能吃完。
　　“我想着你一直缺一次过个完整的生日的机会，会想要体验一把。”兰德尔勾了勾嘴角，拿过一支蜡烛插在中央，点燃，“许愿吧，寿星。”
　　“你跟我一起。”
　　“好好。”
　　两个人同时闭上了双眼。
　　“你的愿望是什么？”兰迪问道。
　　兰德尔睁开眼。他什么愿望也没许，对于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是需要许愿来获得的了。真正想要的，他更青睐于用自己的力量。
　　“你先说。”他淡然回应。
　　“我希望新的一年，某人会支持我独立完成我的标本。”兰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目标明确。
　　兰德尔愣了一下，随后明白他真正所指。
　　“哈哈哈哈哈……”兰德尔哈哈大笑，抬起手遮住眼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捂住腹部弯下腰。
　　“你笑什么！”兰迪脸颊发烫，恼羞成怒地朝他吼道。
　　“我没有在笑你。”兰德尔擦掉眼角的笑出的泪，伸出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手掌向后滑动，从上到下慢慢抚摸着他的后背。
　　“我觉得自己很好笑，我准备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日蛋糕，一份还算有趣的礼物，却还在下意识以为自己能提供给你另一种结局。”
　　他收敛笑容，那种平静又出现了，不过这次更趋向于平和。
　　“也许我只是有点累了，有点忘记了，我当初是如何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条道路。”
　　情绪随着岁月褪色，他忘记了那个孩子如何一步步变得孤僻，不合群，又如何一步步变得温和，得体。
　　于是所有虚伪、欺骗、空洞、冷漠都坠落下来，被年少的自己接住，化作实体。
　　如果出生就是一状空壳，又何必费心往里填充事物？无论再如何试图塞满，并无法改变外壳的本质。
　　当他站起身，身上的、体内的纷纷滑落，他才能看清自己的面容。
　　和出生时，和十一年前，并无不同。
　　“谢谢你，兰德尔。”
　　他俯身，轻轻在年少的自己额头上落下一吻。
　　他正准备起身，却被少年伸出的双手拽紧领子拉下来，用唇替换了这个吻。
　　那是青涩的，直直撞上来的，剖白。
　　是他准备的礼物。


第21章 罗密欧
　　“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寂静，兰迪没有得到任何反馈，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松开手后得到的是一片寂静，然后兰德尔忽然发声。
　　兰迪并不认为自己擅长识别人的表情，他们都不擅长，但在这张脸上——毕竟是这张脸，他总能敏锐地洞察最细微的变化。
　　比如现在，兰德尔脸色阴沉，眼睑低垂，语调里带着危险的锋芒，但他知道他并没有生气。
　　他看到他微不可见地抿了下嘴唇。
　　“我的礼物。”因此兰迪镇定地回答，不过他依然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我说了，你从来没有问我准备的礼物是什么，但我想现在很是时候。”
　　“我不理解。”
　　“那你为什么今天穿得这么好看，站在我身边手把手教学，又处心竭虑地为我准备了生日蛋糕？”
　　兰德尔一时哑然，他是这么看待这些事的？兰德尔充满困惑地看向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自己当年有这么自以为是？
　　看来，人甚至都不能共情年少时的自己。
　　“我说过，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更幸福的童年。”
　　“你的童年不幸福吗？你在高中经历了什么？”兰迪几乎立刻抓住了要点。
　　现在他从兰德尔的眼神中嗅到了危险，真实的压迫感。
　　“每当我觉得放下心来的时候，你就会做出一些令我意外的事情。”兰德尔慢条斯理地说。他确实对这种超出控制的问题感到棘手，毕竟一般而言，如果是其他人，他只会简单地选择抛弃掉麻烦，但这个人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是主观的记忆美化了过去，还是自己这么多年来真的改变了太多，又或者是青春期确实使人被激素控制……他还是不能解释兰迪刚刚的行为。
　　“我就把这句话当做是一种表扬吧。”兰迪狡黠地笑了笑。
　　在这种情形下，兰德尔有了新的发现。他能够肯定的是，自己当年绝对没有表现得这么“活泼”和“自信”，这可能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区别。
　　可能他的“幸福童年”计划还是生效了，部分，没有完全按照他计划的那样走。
　　这个发现让他产生了轻微的犹豫。
　　“呼！”眼前的烛火猛然熄灭。
　　“蜡油要滴到蛋糕上了。”兰迪耸耸肩，“你还要不要吃蛋糕？”
　　没有回话。
　　兰迪能感受到兰德尔打量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审视，计算，权衡。他在评估他是否展现出足够多，来赢得平等相待的权利。
　　“当然。”他听到兰德尔温和地回答。那张面具又重新带上，但不再是某种习惯使然，而是接受挑战，从容不迫地在棋盘对面落座。
　　他们堪称和平地吃完了蛋糕。
　　回到家后，兰迪侦查了一圈，最后选择将乌鸦摆放在书房的办公桌上。
　　“这样你就想不注意到都难。”
　　兰德尔听到后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行了，睡觉吧，罗密欧。”
　　*
　　事情本应该发生一点微妙的变化。
　　但兰迪有期末考试，转学，而且是转学到十一年后学校就算是天才也很难适应，授课内容早已面目全非，而他明年就需要申请大学，真是……挑战十足。
　　兰德尔，一如既往，经常加班，偶尔夜班，进修，应酬，医生这个职业还能有时间谈恋爱的只能证明他的晋升空间到头了。
　　不过兰迪还是找到了办法增加存在感。
　　“兰德尔，你哪里找来的这个甜心？”前台的护士小姐接过三明治，不由自主地感慨道，“要是我孩子有这么懂事，我在和前夫离婚前就要一个孩子了。”
　　兰迪腼腆地笑了笑，将最后一个三明治递给眼前的医生，抬眼露出挑衅的目光。
　　兰德尔接过他的晚餐，瞥了一眼“懂事的小孩”，礼貌地笑笑：“我很幸运，不过我相信温蒂小姐的孩子肯定会是个小天使，毕竟他有个天使般的母亲。”
　　兰迪已经坚持一个星期放学后跑来医院送饭，然后找间空病房学习，最后等他一起回家。
　　而自从医院同事知道兰迪的身世和经历后，对这个命途多舛的可怜孩子也多了些包容和同情。
　　于是大家现在都知道有人等他回家。加班的紧急情况不再主动找他，同事聚会也自然而然地排除了兰德尔。他最近的工作量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当兰德尔在同事友好的注目下打卡下班，牵着兰迪的手走出医院，看见对面银行的保安刚刚锁上大门，他甚至有些恍惚。
　　“我必须承认，我现在有些后悔给你安这个身份了。”兰德尔一边点着发动机，启动汽车，一边说道。
　　“我之前说过我不喜欢，但你不听，现在我觉得也挺不错。”兰迪笑了，向前凑身，确保兰德尔能从余光看到他。
　　兰德尔不喜欢兰迪现在的态度，过分轻佻，黏腻了，他好像从哪里获得了信息，知道自己并没有限制他的打算，因此变本加厉。
　　他想了想，调转车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兰迪从语气中嗅到一丝不对劲。
　　“到了就知道了。”兰德尔漫不经心地说。
　　车子往越来越偏僻的地方开，路灯稀疏，直到只剩月光和车前灯照亮前路。
　　然后他们在一片墓地前停下。
　　“这里是哪里？”兰迪看向明显有些荒废，疏于管理的坟地，微微蹙眉。
　　兰德尔没回话，下车后径直向前走去。兰迪只好匆匆迈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