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乔文君眼眶瞬间红了，仿佛忍无可忍般，他大声喊道：“不是这样的！”
　　“那你他妈告诉我是怎样啊？！！”
　　梁郁怒吼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乔文君这么失态过，但已经无所谓了，梁郁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想要证明在那段曾经的感情里，他不是个抛弃者，不是用来丈量乔文君到底有多喜欢顾风的砝码。
　　“你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呢？”
　　像是欣赏够了梁郁此刻的滑稽模样，顾风愉悦地弯了弯眼睛，接着说道：“我猜得果然没错，只有乔文君才能让你露出这种表情。感觉如何？被爱人背叛的滋味，像你这样生来就拥有一切的人，高高在上，被拽入泥潭的时候也不过如此嘛……”
　　“顾风你闭嘴！”
　　嘲讽的意味如此明显，乔文君像被人踩中尾巴一般浑身炸毛，眼底仿佛要喷射出火花：“你有什么资格说他？！从头到尾你都比不上阿郁，到最后只能用些卑鄙手段才能彰显你的存在感罢了！”
　　笑容消失，顾风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极为恐怖。
　　梁郁抓了抓头发，周围吵闹声不断，他却什么都听不到，耳腔的鸣响让他头痛欲裂，他撕开唇角，终于哑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所以呢，乔文君，这个交易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顾风让乔文君去接近自己，对于乔文君来说，势必要给他一点好处才能答应。而前脚才得知自己陷害的是认识的学长，又是什么样的筹码加注，让乔文君心甘情愿去和梁郁搞暧昧？
　　听见这一句问话，乔文君身体猛地僵住，血色尽褪，他几乎不敢直视梁郁的眼睛。
　　“你避开了我这么多问题，我只需要你回答一个，”梁郁上前一步，逼问道：“告诉我，乔文君？”
　　“……代价是，我和顾风交往。”
　　梁郁突然抖了一下。
　　乔文君匆忙抓住梁郁手臂，语无伦次地解释：“但是我们没有！什么牵手接吻都没有！只是挂个名头，我和顾风什么都没有做！我一直陪在你身边的，阿郁，你相信我！”
　　梁郁什么都没说，扯开他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乔文君心慌极了，想拦又不敢。按他多年的经验，梁郁很少动怒，即使偶尔吵架，他也会把有效沟通摆在首位，什么大吵大闹都在可控范围，而恰恰是眼前这种沉默的反应最为可怕，只能说明梁郁是真的生气了。
　　乔文君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交往”就能让梁郁打击成这样，但对方冰冷的态度还是让他心里狠揪了起来，乔文君咬了下唇，快跑几步挡在面前，捧着梁郁的脸，踮起脚来吻他。
　　“我错了阿郁，我真的错了……我以前就是个混账，你要打我骂我都可以，我绝不还手，但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梁郁别开脸，强行拽开了他，乔文君踉跄几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见梁郁问：“你和顾风交往多久了？”
　　“……啊？”
　　脸上一片空白，乔文君嘴唇刚一张开，梁郁就自顾自说了下去：“从我们初次见面之前，你就和顾风达成了交易，把我作为你们之间买卖的赌注，你一边享受着我对你的好，一边顶着顾风男朋友的头衔，想着如何牵制我、报复我。乔文君，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良心就不会痛吗？”
　　“我、我没有的……”
　　乔文君努力想要辩解什么，可一条条罪证相互叠加，曾经的所作所为最终沦为引爆的炸药，炮火横飞，处处置他于死地。
　　当初，在顾风提出这个计划之时，乔文君确实是有过一瞬间的犹豫，但他太过于爱慕顾风，眼前的这个男人是那般优秀，如果得到他，会不会成为乔文君未来事业极为有利的帮手？
　　商人的头脑永远把利益最大化摆在首位，乔文君也不例外，只需要简单一对比，利益的天平向谁倾斜，乔文君也就迅速抛却了那丁点儿犹豫，做出了会让自己懊悔终生的选择。
　　但在和梁郁漫长的相处之中，乔文君不得不承认，梁郁很好，真的很好。无论是给予对方足够多的尊重，亦或是在无形之中带给他的偏爱与包容，梁郁的一切都在散发着魅力，吸引乔文君不断沦陷，而这种深渊似的负罪感也愈加扩张。
　　“……学长，如果我有一天伤害了你，你会怎么做？”
　　终于有一天，乔文君借着醉酒的名义这么问了出来。
　　树影摇坠，月影斑驳，面前的青年罕见地迟疑了一下，思考着如何回答。然而在乔文君看来，这一点动摇宛如隐形的尖刺，稍一动弹就鲜血淋漓，他突然就不想要听到答案了。
　　他怕梁郁恨他，更害怕梁郁听到真相之后，他们连最基本的朋友都做不成了。
　　可梁郁最后告诉他不会后悔，他喜欢他。
　　如同一颗小石子坠入幽潭，噗通一声，涟漪惊动，乔文君不可避免地心潮翻涌，退无可退，那是沉沦爱河之后放弃挣扎的昭示，他不自知，却又天真得残忍。
　　一切都在按计划中发展，只要乔文君继续隐瞒这个秘密，梁郁一辈子都不可能知晓，他也能顺理成章和对方一直这样假惺惺地玩下去。直到顾风叫停，交易终止，他再找个理由一脚蹬了梁郁，和顾风正式恋爱，反正目前只是无伤大雅的暧昧阶段，无名无实，谁都没有理由为对方负责。
　　然而世事难料，燎原火海之中，乔文君眼睁睁看着顾风跌落山崖，消声殒命，那段时间几乎是乔文君一生中最为消沉的时刻。
　　“是我害了他……”
　　一场盛大的葬礼上，烟火弥漫，乔文君单薄的身形微微发抖，一滴泪珠无声跌落，被来人用指腹轻柔地拭去。
　　梁郁安慰他道：“不是你，我们都知道那是一场意外。”
　　“不是意外，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懂！”
　　一股怒气冲天而上，乔文君甩开他的手，激动地喊道：“他是因为我而摔下去的！如果不是我，他还活得好好的……全都是因为我！”
　　被丢开的手掌骤然加了力度，乔文君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他被梁郁箍进了怀里。暖意蔓延，轻易就消解了乔文君那颗寒冷的心脏，梁郁揉着他的后脑勺，无条件给予乔文君想要的安全感。
　　“这不是你的错，听我说，这次的事故完全是个意外，谁都不想要发生这种事。”
　　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梁郁永远都是那样沉稳强大，如同一根定心柱般担负起了所有搜救任务，是他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乔文君，也理应由他来拯救失去求生希望的对方。
　　“乔文君，我无法知晓你们当时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既然你活下来了，我就一定不能放任不管。”梁郁注视着他，语气刹那间变得柔和：“毕竟你的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你还有我，如果你出了事，我要怎么办？”
　　“梁郁……”乔文君抓住他的衣角，慌乱地说：“风哥会恨我的，如果我好好活下去了，如果我忘记他——”
　　“不会的。”梁郁俯下身，蹭他的额头：“他救了你，就是希望你能代替他活下去，这是你的人生，选择权在你，不会被任何人打上印记。”
　　沉重的歉疚感终于到达顶峰，乔文君哽咽一声，用力回抱住对方，如同一个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棵求生稻草。
　　那天没有太阳，雨下得很大，电闪雷鸣，但却是个足够铭记终生的时刻，乔文君闭上眼，珍重地将初吻献给了他。
　　青涩也好，笨拙也好，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如此亲密。唇瓣相贴的触感分外柔软，乔文君放肆大胆地舔开梁郁的牙关。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热情，梁郁浑身僵硬，像块木头似的，脸红到头顶冒烟。
　　这是他们关系质变的关键一步，但如果要问起乔文君为什么吻他，其实说到底他也不明白。也许是被对方的话语打动，察觉到自己对梁郁迟来的心意？又或者，只是因为屋檐投射的阴影之下，在某一个瞬间，梁郁像极了那时的顾风。
　　兜兜转转，他们又绕回初始的起点，正如纸包不住火，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梁郁自嘲地笑了起来，嗓音嘶哑：“太好笑了……原来我不仅是替身，还是你们感情的插入者，所以我这五年来，其实都是在跟顾风的恋人上床吗？”
　　从最开始的邂逅就是被人精心策划，到后来一步步落入陷阱，梁郁做了这么久的美梦，到头来恍然惊醒，真相大白，原来鸠占鹊巢的竟然是他。
　　从没有过什么出轨，而梁郁自己就是那个第三者。
　　乔文君吓坏了，他赶忙上前握住梁郁的手，刚一触及，却发现那手指泛着十足的冷意，毫无生气，梁郁茫然地看向他，眼底闪过被刺伤的绝望神情。
　　“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我来承受这一切？”
　　梁郁站在原地，内心的不甘和阴暗愈加扩大，是他受过的伤害还不够多吗？自残，抑郁症，跳海自杀……为什么重生后还要让自己再经受一遍这种痛苦？凭什么？凭什么自己一再被别人当工具般随意糟践，承受莫名的恶意，最后活生生逼他到死？！
　　“阿郁你听我解释，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有想过隐瞒，但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想过害你……”
　　乔文君卑微地看着对方，几乎都要跪下来乞求梁郁的原谅，可这十几句“对不起”是那样无力，创伤已然成型，经年的疤痕再次溃烂，梁郁浅浅笑了笑，轻声说：“够了，闭嘴吧。”
　　他无视掉身旁的乔文君，大步走到顾风面前，对方的笑容还未收敛，梁郁就一把攥住衣领，逼得他向前一倾，喉咙的窒息感传来，顾风下意识仰头，撞见梁郁阴暗的眼神，他无所忌惮地开口：“怎么，终于忍不住想动手了？”
　　“你也配吗？我都怕脏了自己的手。”
　　梁郁冷冷地看着他，一股强势的压迫气场从天而降，即使顾风表现得再怎么镇定从容，可梁郁一旦靠近，两方的气势瞬间就高下立判。
　　“说吧顾风，我到底哪里惹你了？”梁郁极为缓慢地说道：“按理说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我倒是从没怀疑过你，现在想来，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对吧？”
　　“那是当然，我原本给你准备了很多礼物，可偏偏你就陷在了我最没料到的一环里。”顾风眼色暗了一暗，无趣地说：“没想到一个乔文君就能让你束手束脚，你可真让我失望。”
　　“目的呢，就是为了看你如何打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