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许多年之后，如果问起当初的梁郁究竟喜欢乔文君什么，估计他的答案会是那双明亮的眼睛，如此澄澈，如此灵动，让人控制不住想在上面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可是当乔文君用这双眼睛看他时，究竟是在看什么呢？
　　赛车场十足地安静，风声骤起，顾风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梁郁却意识到了什么，极为缓慢地转过头来，声音泣血似的沙哑：“乔文君，告诉我，当年陷害我的真正元凶到底是不是你？”
　　那个将梁郁彻底从赛项上除名、所有心血付之东流，忍受近半年谩骂与侮辱的诽谤视频，他曾经恨透了肇事者对他平白无故的加害，而现在，他死也想不到这竟然会跟他共度五年的枕边人扯上关系？！
　　乔文君被钉在原地，喉咙传来撕扯般的痛苦，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发出声来。
　　梁郁却蓦然间懂了，他后退一步，不敢相信盯着他：“为什么？我和你无怨无仇，乔文君，你凭什么要这样害我？！”
　　“对不起阿郁，对不起对不起，我可以解释的，你不要生气，求求你……”
　　乔文君抓住他的手，双手捧住放在胸前，可是太冰冷了，乔文君怎么捂也捂不热。
　　梁郁没有挣扎，短暂地激动之后，他迅速冷静下来，然而面前的真相是如此残忍，一条条证据罗列出来，都争先恐后将他往死路上逼。
　　“乔文君，五年前我们在实验楼相遇，是我向你搭讪的。那其实并不是你第一次和我见面，我说得对吗？”
　　乔文君握着他的手掌，放在唇边吻了一下：“是……我其实早在入学仪式前就知道你了，是我不好，直到现在才告诉你。”
　　“后来也是，你故意接近我，制造那些机会，就是想让我喜欢上你？”
　　“是我没说清楚，但我做的那一切都是发自内心的，我想多跟你待一会儿，多聊些天，那些事情我全都没有骗你！”
　　梁郁手指勾了一下，擦过乔文君含泪的眼尾，那是他以前最为怜爱的地方。
　　“所以，想方设法接近我，就是试图多获得一些顾风的情报，是这样吧？”
　　梁郁擦拭掉那些泪水，指腹触及的皮肤迅速变凉，他奇怪地想，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喜欢这幅皮囊呢？
　　嘴皮很干，乔文君扯了下唇角，凌迟的绝望感一层层涌上来，即使梁郁没有大发雷霆，但那双冷漠的视线却更加让他恐惧，几乎不寒而栗。
　　“阿郁，我——”
　　“别他妈这样叫我。”
　　梁郁打断他：“叫我本名就够了，我不需要这种称呼。”
　　乔文君狠命咬了下唇，他知道现在最煎熬梁郁的到底是什么，他瞒了这个秘密整整五年，用成百上千个谎言来隐藏唯一一个真相，乔文君费尽心思，编织了一只美好纯洁的笼子，将梁郁关在里面，隔绝掉那些龌龊不堪的传言，希望对方能永远珍视他，爱慕他，将他一直视为当初那个懵懂温顺的学弟。
　　可现在笼子碎了。
　　乔文君咽下一口苦涩，甚至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目光，他终于承认：“对不起，是我一直在利用你……”
　　“视频的事情，是你为了给顾风铺路吧？”
　　断断续续的猜想拼接在一起，从一开始梁郁就起了疑心：“因为当初学校研讨会的名额强行规定了我，你为顾风打抱不平，所以才用诽谤的方式拉我下水，以为这样就没人阻碍得了顾风，对吗？”
　　他早该察觉的，视频时间发布得也太凑巧，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为什么偏偏是顾风来顶替自己的位置？梁郁自嘲一笑，原来线索很早就浮出水面了，只是他自己在愚蠢地自欺欺人，太可笑了。
　　“从最开始你就对我别有用心，你一边陷害我，一边又在接近我，获取一切有关顾风的消息，方便你们搞暧昧。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你们随心所欲发泄和利用的工具吗？！”
　　“不是工具！不是——”
　　“乔文君，你他妈有心吗？！我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泪水流淌，乔文君急着争辩，却被梁郁骤然扼住下颚，被迫直视他愤怒的眼神，多年潜藏的后悔汹涌而出，猛地侵袭乔文君全身，如同丛生的带刺荆棘，随着呼吸肆意鞭笞那破碎的血口。
　　乔文君是个冷血的人，他可以为了目的用尽一切手段，无所谓规则，无所谓卑劣，正如同外人评价的残酷无情，乔文君只会在心上人面前露出最温驯柔弱的假象，而把锋利有毒的尖刺朝向外人。
　　他是在入学时就听说了顾风的传闻，那是一位很优秀的学长，无论是专业绩点还是项目能力，都能够称得上超群绝伦。乔文君对强者很是感兴趣，出于一种挑战心理，他很快就找到了顾风的个人资料，并试图结识他。
　　但前几次的攀谈都失败了，每天围着顾风的人太多，挤都挤不进去。乔文君有点无奈，老早备好的话题成了笑话，他叹口气，犹豫着要不要放弃的时候，乔文君突然听见一阵清亮的嗓音，仿佛是命运之神的宠幸与降临。
　　“同学，请问你是来找我的吗？”
　　乔文君僵硬地转身，一张清俊的脸映入眼帘，顾风挑了下眉，说道：“天天看你往学生中心跑，站一两个小时也不走。当然，如果是我自作多情就打扰了。”
　　“不是……我就是来找你的！”
　　周围那么多人看着，顾风唯独叫住了他，乔文君的脸瞬间涨红，紧张得快要爆炸：“我想要问你一些问题，就是……”
　　“顾风！走人了，打篮球去吗？”
　　一个男生突然跳过来，非常没眼力见地打断了乔文君的话语，顾风的注意力转移：“球场还湿着怎么打？你们溜冰呢？”
　　“啧，室内运动场啊大哥，快点收拾东西，梁儿在那边等半天了！”
　　乔文君抿了抿唇，心情骤然不爽，但并没表现出来，他善解人意道：“学长，那下次再聊吧，别耽误了和朋友约好的时间。”
　　顾风轻笑一声，把手机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一晃：“那先加个微信吧，下次你先来，我给你设成VIP客户。”
　　那笑容里含着阳光，也同样带着挑逗似的意味，顷刻间夺走了乔文君的呼吸，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只呆愣地摸出手机，生平第一次将陌生的青年账号列为特别关心。
　　但后续再也没能发展，不知道是不是心虚使然，乔文君有意拉开了和顾风的联系，青春期的心跳与爱恋令他惶恐不安，顾风的笑容时时刻刻侵占乔文君的脑海，令他紧张，令他痴迷，以致于都分不清当时的情愫到底是因为喜欢，亦或只是单纯的慕强心理。
　　网络永远是绝佳的保护所，乔文君通过窥探顾风的日常轨迹，逐渐了解到他的生活，也知晓了这个男人究竟有多么出色，无论是专业比赛还是全国竞技，顾风无疑是最为耀眼的那一个，仿佛是生来就为了站在聚光灯之下，顾风足够配得上任何人的崇拜和仰慕。
　　可就在他执着地以为没人能赢过顾风时，乔文君却因为学科事宜，偶然间路过学校的办公室——
　　“顾风啊……我看过他的面试，感觉很不错，气场和节奏把握得相当到位，是个佼佼者。”
　　“所以就决定是他了？”
　　“……等等，给我看看梁郁的名单，这小子难道没参加？”
　　“梁同学也是个后起之秀啊！人踏实得很，看到他我就觉得舒服。”
　　“哈哈哈，幸好梁郁没参加这次的名额，不然顾风只能排在第二位了，就算有实力也比不过老师偏爱啊！”
　　办公室内的谈笑声源源不断刺进乔文君耳里，既虚伪又讽刺，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在那一刹那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楼道另一个角落，顾风的神色苍白无力，平常一直映在脸上的亲和笑容消失不见，如同受到了重创一般，闪躲的身形摇晃脆弱，狠狠揪了乔文君的心脏一把。
　　……梁郁是谁？
　　一股无名怒火瞬间涌起，乔文君为顾风感到不值，明明这是属于他的荣耀，凭什么让别人生生抢走？他怎么配？！
　　那一刻，乔文君仓皇认清了自己的情感，也许是憧憬，也许是喜欢，他仰慕这位浑身发光的学长，在漫长的窥伺之中，乔文君逐渐喜欢上顾风的笑容，喜欢他为别人答疑解惑时微蹙起的眉，喜欢他在球场飒爽英姿的模样，一切的一切，如同拼图一般紧密交合，构成了乔文君另一个渴望与希冀的模样。
　　初恋的情感坚固又沉重，他不甘心让梁郁就此顶替顾风的位置，他要那个鸠占鹊巢的人加倍偿还。
　　借刀杀人的伎俩是很容易的，乔文君家世显赫，权力相争，见识过太多肮脏的手段，只要稍微给点利益，很少有人会坚持原则，拒绝去戕害另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找的人很靠谱，舆论在网络上疯狂发酵，一段平常无奇的视频经过刻意剪辑与引导，变成同性恋不顾社会廉耻的罪证，自此，谣言爆炸似地疯传，积毁销骨，学校被迫出面处理，取消了正处于风口浪尖的梁郁的一切赛绩，这是保护，也算变相性的默认。
　　顾风作为一个旁观者，无疑在这场闹剧中成为彻头彻尾的赢家，不费吹灰之力就清除了对手，重新获得了属于他的名额，就在乔文君为自己的小聪明感到得意时，他却意外见到了梁郁本人。
　　学院大厅熙熙攘攘，无数人穿行而过，语笑喧阗，只有一个青年驻足站在楼脚，为了不被人发觉，那人戴着厚实的口罩，鸭舌帽的帽檐遮掩了他的眼睛，却隐不去他周身散发着的颓废阴郁的气场。
　　乔文君看向他的时候，梁郁正望着一墙宣示栏出神。那是新一届的CFA投资分析挑战赛冠军，也是梁郁被取消参赛资格的国家级比赛，最顶上的杰出表现奖印着胜利者的照片，顾风正拥抱着他的队友，笑容熠熠，气势凌人，和此刻的梁郁比起来，更反衬出他的失败与滑稽。
　　“喂，咱们该走了，还愣着干什么？”
　　一个男生突然从楼道走来，搂过梁郁的肩，乔文君对他有印象，是叫章澄，经常在顾风身边出现。
　　“小声点吧。”梁郁压低了帽檐，往旁边瞥了几眼，见没人注意到他，这才松了口气：“好久没回院里了，差点找不到路。”
　　估计是被非议怕了，梁郁对暴露在大众视野有种条件性的抵触和反感，没人会接纳他，也没人愿意喜欢他，梁郁天性里的潇洒与棱角被残忍磋磨，最终变成一块平庸的原石。
　　看到他这唯唯诺诺的模样，章澄无端尝到一抹心酸，他掀了下梁郁的口罩，说：“担心什么啊你，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而且肇事者不都被抓出来澄清造谣了么，我说你叫梁郁也不犯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