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近代现代）——暮霭浮依

　　“……你什么意思？”
　　梁郁退开一步，混混头子却突然出手抓住他，逼得对方躬身在他面前，头挨在他颈侧。
　　梁郁心头一阵怒火上窜，他刚要挥拳动手，却听见男人压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讥讽，慢条斯理道：“因为给我们一大笔钱来找顾家小子麻烦的，正好是他母亲啊。”


第34章
　　警笛声越来越远，狂风拂面，顾风看了眼手机里的讯息，直到走近一辆路边的轿车前，他才停下。
　　一位保镖走过来替他开了车门，尊敬地说：“顾先生，请问是去医院吗？”
　　“回家。”顾风皱着眉，烦躁地坐进后车座，背上估计是肿了，持续地传来闷痛，扰得他心情更加暴躁。
　　驶过几个路口，车子刹在了一栋公寓前，顾风上楼，在推门前一刻，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口气。
　　客厅里只亮了一盏灯，宽敞干净的走廊显得昏黄幽暗。沙发中央正坐着一个女人，乌黑的头发披散右肩，及至腰腹，她身着一袭洁白的睡裙，腿上搭着本厚重书籍，容色清秀温婉。
　　见了青年回来，女人站起，柔声问道：“学校停课了？”
　　“嗯。”顾风把书包丢到一边，瞥了眼茶几上拆开的药片。桌面还放着一杯温烫的开水，明显是为他准备的。
　　女人抓了抓头发，垂着手站到顾风身后，局促不安地问：“你昨晚去哪里了？怎么没有回来？妈妈担心你了整整一个晚上……”
　　顾风自行去厨房取了杯子，用水洗了一遍，接了点饮水壶的水喝。
　　女人等了一会儿，看他没有回答的意思，举动更加惶恐。她捏着手指，在屋子里无意识踱了一圈，眼睛一直直勾勾盯着顾风的背影，眨了眨，突然发现了什么，她惊慌地喊道：“顾风！你背上怎么了？！”
　　顾风刚一转身，手臂就被女人按住，急忙去掀他的上衫。力气很大，他挣扎一下就放弃了，瞧着女人渐变的神色，顾风嘴角抿起一抹滑稽的讽笑：“怎么样？满意了？”
　　女人手脚冰凉，眼看着对方原本光滑白净的脊背覆上数道青紫可怕的棍痕，她无措地后退半步，一个劲儿地呢喃：“你……你疼吗？我去给你找药，很快就没事了……”
　　顾风把衣服拉下去，听着杂物间一阵翻箱倒柜，他略显无聊，拿过桌子上放着的某张医院检查报告单出神。
　　“来，顾风，转过来，背对我。”
　　女人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跑出来，从中掏出一瓶消毒水，温柔地说：“这药不会疼的，待会儿我带你去医院看看，让医生检查一下伤到骨头没有。”
　　“妈，你又乱吃药了。”
　　顾风把空药盒丢进垃圾桶里，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女人怔了片刻，躲开顾风的瞪视，慌张地答：“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控制住自己。”
　　女人蹲在顾风面前，解释说：“妈妈是不想让你担心，你一天学校事情那么多，又要忙比赛，平常大晚上都睡不着觉。妈妈的身体自己能解决，不要总是把心思放在多余的东西上。”
　　顾风倚在靠背上，微微闭上了眼：“你今天又叫了那些混子来堵我，是吧？”
　　“是你不听话。”
　　女人垂下眼眸，伸出手，抚摸过顾风的脸颊：“你只要好好待在我身边，按我说的做，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毕竟你是我的儿子，妈妈眼里只有你。”
　　顾风扯开一个冷笑，厉声道：“‘不会对我怎么样’？你怕是除了杀人什么都对我干过了吧？！”
　　“顾风，你变得不乖了。”
　　女人站起来，柔弱内敛的气质骤然变化，仿佛刚才的一切反应都是演出来的一样。
　　她抬了点下颚，傲慢地看着他，慢条斯理道：“是发生了什么吗？还是有谁教唆你？学校——是和昨晚你没回家有牵扯吗？”
　　顾风脑海里瞬间涌现出一个身影，还有说着“我会把我的全部交付给他”时那清澈明亮的褐色眼眸，他心间一颤，胸口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女人死死望着他，顾风咽下悸动，面不改色道：“没有，只是我不想做了。”
　　“你说什么？”
　　顾风随手拿起一旁的书籍，翻了翻，全是经济相关的资料，他冷声道：“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说爱我，实际上只不过是想利用我来弥补你事业和人生上惨烈的失败吧？”
　　女人笑了起来，却没有被激怒，她抓住顾风的手，说：“怎么？想反抗我？”
　　笑容诡谲，顾风刚打算开口，腹部猛地传来一阵铺天盖地的剧痛，冷汗霎时冒了上来，他目眦欲裂，不敢相信地盯着她：“你什么时候给我下药的？！”
　　“饮水壶里的水。顾风，你当真以为桌子上的药是给我自己吃的吗？”
　　女人用手绢擦掉他脸侧的汗珠，咯咯地娇笑了起来。一身白衣随风飘扬，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如此诡异森然。
　　“顾风，如果我的事业不是失败的，哪会有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呢？”
　　说到这里，女人收敛了笑意，瞥了他一眼：“我把你辛苦拉扯到这么大，你以为除了我，还有谁愿意接纳你这么阴暗扭曲的性格呢？”
　　“得了吧，我可不吃道德绑架这一套，”
　　顾风忍着痛，轻嗤一声：“是，你是生了我，可是你尽到你作为母亲的责任了吗？！你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一个玩物，成为你像个精神分裂一样肆意发泄的工具！”
　　“对呀，顾风，可是你不快乐吗？”
　　女人弯了弯眼睛：“每次我虐待你的时候，你的眼神都在告诉我，你渴望更多。为什么呢？是因为这样能让你感觉到被爱的需求吗？”
　　顾风无意识攥紧了拳头。
　　女人的话语仿佛是一把刻刀，深深掘出他心里埋藏的不堪：“因为没有人真正喜欢你，所以你把你想要的注意力转移到我、你的母亲身上，对吗？顾风，你爱我，所以也想要获得我的关注，承认有恋母情结没有那么可耻，只有我才会无条件接纳你，了解你的全部。”
　　顾风眼前发黑，不知道是药物的疼痛还是内心的绝望，他苦笑了一下，却没有成功：“所以你逼我选了现在的大学，逼我学金融，逼我取得冠军……我现在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按照你的意志，去重蹈你的人生！”
　　“是啊，顾风，你是我生下来的，我把你抚养长大，你有什么资格在这跟我叫嚣？”女人冷冷一笑：“你以为，如果没有你现在的成就，究竟还有谁会多看你一眼？”
　　顾风蜷缩在地上，大汗淋漓，药效已经完全发挥，他整个人禁不住地颤抖，发出痛苦凄惨的呻吟。
　　女人漠然地俯视他，直到顾风嘶哑着嗓音说：“我错了……妈妈。”
　　一片胶囊喂进自己嘴里，如同肌肉记忆一般，顾风发了疯地去吞咽。女人被他这个模样取悦，仿佛逗弄路边的一只流浪狗一样，轻轻微笑，说着宛如地狱中传出的话语：“你失踪了一个晚上，作为惩罚，剩下一块解毒药我会在半个小时之后给你，”
　　“顾风，你是我的，永远不要想着逃离我。”
　　一只温暖的手掌抚过脸畔，动作轻柔，却让他感觉到胆怯与无助。顾风遍体发寒，如同溺入苍茫的冰川里，窒息的死亡胁迫着他，他的母亲亲手掐断了他最后一丝求生的曙光。
　　*
　　学校停课停了三天，顾风往返学校，见到了打着绑带架着石膏的梁郁。
　　几天没联系，又因为刚吵过架，梁郁显得有些促狭，但很快他就摆脱了犹豫，笑着上前问候：“好久不见，你这几天都待在家吗？”
　　“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家。”顾风睨了他一眼。
　　“怪不得……”梁郁挠挠头：“在学校都没见到你，寝室也是，我还以为你故意躲我呢。”
　　“好幼稚，谁一大把年纪了玩这个？”
　　顾风看了看他的手掌，嘴欠地问：“哟，还没断呢？”
　　“快了快了，骨头都差点打断几根。”
　　梁郁后怕地摸摸手，看顾风的表情平静，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装出来的。
　　“哦，对了，你之前也受过伤，背上好了吗？”梁郁碰了碰他的胳膊，和他一起往教学楼里走。顾风嘴角勾了一下，不答反问：“怎么，几天都不联系我，还打算变着花样哄我啊？”
　　梁郁噗嗤一笑，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刚一出声，身后就被推了一把，从后面赶来的章澄搂住两人，差点没刹住：“叫你们半天了！你俩这几天逍遥快活呢？！就把我一个人丢寝室啊？”
　　“早啊。”梁郁打了个哈欠，拍拍他的手臂道：“想开点，舍友都不在，你一个享受豪华四人寝呢，多安逸？”
　　“啧，真烦，大半夜我都睡懵了，爬起来上厕所摸到一手空床，险些没把我吓尿出来。”
　　“别尿我床上啊。”梁郁一本正经地皱着眉。
　　顾风听他们插科打诨，偶尔也回嘴两句，一路上遇到好几个同学，亲热地跟他们打招呼。
　　“噫，刚才那个女生怎么不眼熟？故意往梁郁身上多瞧了眼，我发现了！”
　　等人走远之后，章澄这才怪异地叫起来：“不会吧？你趁兄弟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认识了新妹子？！”
　　顾风笑了笑，高深莫测地没有接话。梁郁无语地说：“就这么正常的问候你也能想歪到别处？你单身单疯了吧？”
　　“……如果我年少有为不自卑，肯定老婆一大堆。”章澄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换了个话题说：“不过也很少看你和别人走得近，你到底喜欢啥样的女生啊，口味这么挑？”
　　大前提都错了，更别说条件了。梁郁叹了口气，糊弄道：“合眼缘的吧，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又不是每个人都能顺利找到自己的阿芙洛狄忒。”
　　“也是，想我单身狗了二十几年也没找到个我合妹子眼缘的，”章澄义愤填膺地说：“前几天刚有个人来找我借书，我还以为爱情就这么来了，没想到她去找顾风表白了！还送了一大捧花！”
　　顾风笑了半天，咳了几声，章澄勒住他的脖子，快要被气死：“笑个屁啊！你说你把颜值和智力分我一半不好吗？我眼馋得都快哭了！”
　　梁郁乐得退开一步，想起最初和顾风聊天的时候，正巧碰上女生和他表白，看那样子也是经常受到异性追捧。不过也正常，按照顾风的条件，长得帅又有才华，怕是谁见了都忍不住不心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