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等深爱（近代现代）——宋芥

　　裴忱目光沉沉的看着他，淡声说:“你易感期快到了。”
　　语气平淡，不像是疑问句，更像是陈述句。
　　沈霁心中猛然一跳，想起昨天那场不合时宜瓢泼的雨，昨晚骤然被砸碎的烟灰缸......
　　后颈处隔着阻隔贴的腺体骤然变得滚烫，一阵刺痛。
　　易感期……
　　沈霁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他的易感期一向不太稳定，听他妈解释，是很小的时候腺体磕碰，导致的信息素紊乱后遗症。
　　正常Alpha易感期周期通常在一到两个月，一次持续一周左右。
　　可沈霁却不同，他的易感期周期很长，四到五个月一次，持续时间却长达一个月。
　　也就是一年两次，这两次就是整整两个月，而两个月里他只能待在安全屋，哪里都不能去，被人死死看着，严防死守。
　　S级Alpha的易感期爆发是很可怕的，信息素浓郁，暴烈，攻击性极强，理智是完全失控的，极其危险。
　　而沈霁又没有自己的Omega，只能依靠高强效抑制剂强撑着挨过去。
　　所以那并不是一段多少体面愉快的经历，也是他从未告知于任何人的隐秘。
　　——可现在，裴忱却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
　　沈霁猛然抬起头，一时错愕，连学长都忘了叫，防备的语气:“你怎么会知道？”
　　裴忱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开口，语气漠然，言简意赅:“进实验组，个人信息会登记在入组备案表上。”
　　沈霁这才恍然想起，当时进组时，那份进组申请表上，是要填写自己详细的身份信息的。
　　对于他们这种S级Alpha就更加严谨，除了基础信息外，腺体等级，信息素类型，易感期周期，抑制剂耐受值……无一遗漏，必须全部报备。
　　裴忱会知道也并不奇怪，谁让他是导师眼里的得意门生呢。
　　沈霁松了口气。
　　他现在根本懒得去想裴忱为什么会把他的易感期记得这么清楚，后颈的腺体隔着阻隔剂确实在隐隐作痛，有些烫，他忍不住用手用力按压，摩擦。
　　他竭力控制着体内轰然冲撞的信息素。
　　空气中那股苦涩刺鼻的气味更加浓郁。
　　裴忱在一旁冷眼旁观，半晌，喉结微动，蹙眉，开口道:“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继续待在这里。”
　　“我会替你向导师申请易感病假。”
　　沈霁抬眼看着裴忱面无表情的脸，公事公办的语气，心中诧异，他这又是在假好心什么？
　　沈霁觉得自己看不透他，明明是个冷漠至极，甚至对自己格外针对的人，现在却说要帮他，还是这样随意的语气。
　　“你需要几天？”
　　裴忱的话骤然打断他的思绪。
　　实验室里Alpha易感期和Omega发情期的假期都是有时间限度的，普遍在一周左右，可沈霁.......
　　这还是他来到实验室后，第一次申请易感假期，时长有些麻烦，一周确实是正常的，但对于沈霁而言肯定是不够的。
　　可再多了一定会引起怀疑，沈霁不愿让任何人知道他信息素紊乱，周期不稳定的秘密。
　　眼下也只能放低些姿态，他有些难以启齿的对裴忱说：“学长，我是S级Alpha，易感期可能沈仪他们要长一些。”
　　裴忱面色丝毫未变，似乎是觉得他说了句废话，眉梢隐隐不耐，问：“多久。”
　　沈霁咬牙：“大概要两周。”
　　“知道了。”裴忱将调好的仪器关掉，淡声对沈霁说，“我会向导师报备，你先回去，两周后到岗。”
　　沈霁敛眸，将厌恶的神情压在眼底，信息素不受控这一认知导致他心情极差，头已经开始痛，强撑着理智演着自己的人设：“那这些工作？”
　　裴忱似乎已经对和沈霁交流的耐心告捷，眉头深深蹙着，冷声说：“等我回来处理。”
　　那就是和沈霁没有关系了。
　　沈霁心中窃喜，本来就和他没多少关系。既然裴忱不允许其他人帮忙，那就活该裴忱一个人去完成。
　　“学长，我今天要早退，导师那边......”
　　沈霁唇色有些虚弱的苍白，牙根咬得死紧，发麻，他直觉自己腺体内的信息素又开始失控，在体内肆意冲撞。
　　把一个即将进入易感期的Alpha，和一个天性敌对的Enigma放在一起，实在是很危险的事。
　　两方都是天性嗜血好斗的金字塔顶端，尽管Enigma级别更高，可面临着即将失控，挑衅信息素不断外泄的S级Alpha，也并不会好受。
　　不知道下一秒谁就要失控，谁会受伤。
　　“你不用管。”裴忱移开眼，似乎已经懒得多看他一眼，彻底没了耐心，喉结滑动，沈霁能看到他深深皱着的眉梢，他哑声驱逐道，“收拾东西离开。”
　　沈霁歉疚的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抱歉学长，麻烦你了。”
　　裴忱却不再看他，转身去工位桌前抽屉里翻着什么，动作声响有些大，似乎已经对沈霁的存在深恶痛绝，恨不得他立刻消失。
　　这也算是遂了沈霁的愿，他勉强撑着仅剩的理智，收拾桌面上的证件和U盘。
　　“沈霁。”
　　快要离开前，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面，却被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叫停。
　　沈霁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呕吐的欲望深浓。
　　“怎么了学......”
　　他转过身，脸上甚至已经没办法再扯出来一抹强撑的笑。
　　在他昏沉的目光里，裴忱正朝他的方向走过来，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沈霁仔细一看，愣住，发现那是一片肤色阻隔贴，Enigma专用，强效抑制。
　　和他现在腺体上贴着的日常款截然不同，是真的针对于信息素失控的强效抑制款式，封锁信息素的效果强过他的千百倍。
　　眼下裴忱却伸手递给他，淡声说：“贴上再出去。”
　　“不用，我......”
　　沈霁想也没想就摇头，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裴忱这是在做什么，拿他自己的阻隔贴给他，还要他贴上，是挑衅么，似乎不太像。
　　阻隔贴于EA而言，是极其私密重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轻易外借于。
　　更不要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多要好——至少不会到要沈霁用裴忱阻隔贴的地步。
　　裴忱却并不理会沈霁的拒绝，漠然的看着他，沉声提醒：“你身上的信息素味道很重。”
　　似乎也是在这一刻，在裴忱告诉他的这一刻，沈霁终于嗅到空气中漂浮着的浓烈的甜腥气味，甘苦刺鼻。
　　那是他的信息素。
　　沈霁心中一惊，原来一直没有压制下去，原来并不是失控边缘，而是一直处于失控状态中。
　　裴忱看他脸色一白，面无表情的提醒：“如果你这样去外面，明天会上社会新闻。”
　　听起来像是开玩笑，但裴忱脸上毫无笑意。
　　沈霁知道，裴忱只是在把真实的后果告诉他。
　　这些年，Alpha因为信息素失控，诱导Omega发情，对其造成严重伤害的新闻屡见不鲜。
　　更不要说是以沈霁这个等级的Alpha。
　　现在在Enigma面前尚且没办法发作还好，如果真的到了外面，他的信息素一定会伤害到脆弱的Omega。
　　要接吗？
　　可这是裴忱的东西，很脏，很恶心。
　　可不接的话，他也没有随身携带，如果真的就这样出去，甚至不需要等到到大街上被抓住，打开这扇门，门外那些人就都会知道：沈霁在实验室信息素失控进入了易感期。
　　沈霁脸色骤然变得很差，他根本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可还是觉得恶心。
　　裴忱这个扫把星，该死的贱人，沈霁在心里疯狂咒骂他，碰到他就没有好事。
　　今天自己会这么难堪也和沈霁这个死人脱不了关系，他把自己的阻隔贴给他也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
　　可是脏.......
　　沈霁这样想着，纠结着，脸上的表情依旧有些犹豫。
　　后颈的腺体忍不住的催促他，躁动着，更加剧烈的刺痛。
　　见沈霁面色惨白，神色纠结，裴忱皱着的眉头躁意更深，沉声说：“新的，我没用过。”
　　沈霁骤然回过神，他抬眼，看清裴忱眼中的愠怒和不耐，心中一跳。
　　即便理智快要涣散，却还是记得现在还不能真的对裴忱挑明自己的厌恶，他摇头，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不会，学长我没这么想......”
　　沈霁伸手接过那片阻隔贴，强忍着心底呼之欲出的对眼前人扑上去撕咬的冲动，眸光微动，哑声：“谢谢。”
　　沈霁呼吸已经开始有些粗沉，滚烫，灼烧着他的喉关，岌岌可危的理智。
　　他抬手，抑制不住发抖的揭过后颈处已经失效的阻隔贴，想要将手中这枚重新贴上去。
　　阻隔贴刚刚撕下，再没有遮掩，浓郁的Alpha信息素轰然涌出，几乎一瞬间，充斥整个实验室。
　　裴忱顿时脊背绷紧，呼吸发沉，这是Enigma的生理本能。
　　对于Alpha信息素里的挑衅，他们会很快进去防御状态。
　　可裴忱的定力和忍耐力一向很好，他毕竟是Enigma，精神阈值高，对信息素诱惑、本能冲动的耐受度远超Alpha。
　　现在却在沈霁因失控而无意识释放出的信息素而感到口干舌燥，心脏一阵急切的躁动。
　　见沈霁依旧颤抖的拿着手中的阻隔贴，毫无章法的往后脖颈贴上，又撕下，重新贴，反反复复不满意。
　　信息素随着他的动作翻腾，气味浓烈，裴忱的喉结剧烈滚动，手臂处青筋暴起。
　　他再忍不住上前，伸出手，劈头盖脸的夺过沈霁手中的阻隔贴。
　　在沈霁错愕的目光下，裴忱贴近他，微微弯腰，垂头，表情沉重的将那枚有些冰凉的阻隔贴，稳稳贴到沈霁腺体上。
　　沈霁身体猛然一僵。
　　腺体上持续的钝痛戛然而止，逐渐变得徐缓，像是喷薄的活火山撞到一处巨大的冰山，熔岩被瞬间堙灭。
　　沈霁下意识闭上眼，浑身酸麻，四肢发软，彻底泄力。
　　直到沈霁躁动的信息素终于被压抑，彻底消散，实验室里的气味再嗅不到，裴忱才在他身边退开。
　　耳边只剩下沈霁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再无任何声音。
　　期间，他们没有说一句话，沈霁是完全没有力气说话，而裴忱一言不发，似乎只是认为这个僭越的行为不值得浪费他的任何口舌解释。
　　裴忱只说了一句话：“好了。”
　　声音暗哑，语气低沉，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翻涌的情绪终于平缓下来，胸口起伏渐轻，指尖微微松开，沈霁睁开眼，便看清此刻，裴忱脸上的表情——
　　他额角渗着薄汗，唇色浅淡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极慢的滚动，一双眼睛毫无温度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