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的夏天（近代现代）——客兮

　　“这样吗，”周意泽笑着说，“那真是很有缘分了。”
　　这语气诚挚到挑不出任何毛病。甚至他还把刚切好的炸猪排往K那边推去。
　　“别客气，趁热吧。”
　　宋叙错过了这场对话，他的注意力全在桌下的手机上。
　　周意泽的母亲，沈女士大人，刚刚回信息了。
　　「随时可以」
　　他于是起身离座：“我接个电话。”
　　宋叙离开后，周意泽的眼神一动，脸色淡下来。K也随之变了脸色。
　　但是，K没想到，这次主动开口的竟是周意泽。
　　“你不用太顾虑婚约这种东西。”
　　K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又不是所有权，形式而已，他还是自由的。我也不会因为订婚了，就默认他属于我。”
　　周意泽举起手里的冰水，隔着玻璃杯看向对面。
　　“如果真的喜欢，就去试试看。我向来支持任何人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至于最后结果怎么样——各凭本事而已。”
　　这番话听起来甚至称得上体面。
　　但K认为周意泽很傲慢，因为他好像是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人，对过程始终兴致缺缺。
　　K冷笑：“原来高高在上的人，真的会觉得自己很公平。”
　　但他必须要扳回一局，便指着挂件，以同样大度的口吻反击：“要我拿下来吗？”
　　“如果挂件能决定什么，”周意泽淡淡道，“那事情倒是简单了。”
　　K：“……”
　　“你是九岁认识他的吧。”K扯了下嘴角，“可我认识得更早。他小时候换季一定会感冒，睡觉还爱踢被子；自动贩卖机都会选很久，因为怕买错味道；晚上起夜会抱着枕头站在门口，不敢一个人去走廊；哭的时候不爱出声，只会一直低头揉眼睛……这些，你也知道吗？”
　　话音未落，刚好回来的宋叙一巴掌糊在他脑袋上。
　　“这种事为什么也要说啊！”
　　他气呼呼坐回位置。
　　还是跟哥哥讲！丢死人了！
　　因为那番黑历史公开处刑，宋叙直到吃完饭都还在生闷气。
　　“你不是还要坐很久的车吗，再晚就没有直达了。”
　　K撇撇嘴：“你只是想灭口吧。”
　　宋叙面不改色，理由说得冠冕堂皇：“我是担心你赶不上车。”
　　结果把人送走以后。
　　电梯门“叮”地一声缓缓合上。
　　刚刚还有第三个人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只剩下周意泽站在旁边。
　　他偷偷看了一眼，结果刚好撞上视线。
　　宋叙立刻低头研究起电梯楼层。
　　仿佛那几个跳动的数字忽然变得特别值得钻研。
　　周意泽倒是开口：“你和K家里以前认识？”
　　宋叙说：“啊？最早是邻居。后来他们搬去别的地方了，再加上升学，慢慢就断断续续的了。”
　　“嗯。”周意泽又慢悠悠道，“看来白塔杯压力确实很大，比赛还没开始，数学王就开始主动示弱了。”
　　“……”宋叙立刻大声说，“那只是口误！我本来是想喊你名字的！”
　　周意泽点头：“我名字确实不太好念。”
　　“………………”
　　电梯门一开，宋叙就快步冲回去，关上房门。
　　周意泽落后一步，低头笑了下，慢条斯理地替他把门重新带好。
　　他的目光落到沙发。
　　嗯？背心明明就是放在这里了。
　　尽管马上要比赛了，数学王失眠的原因，却已经不是数学。
　　宋叙抱着被子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个可恶的小奏。
　　同样的，小奏也在失眠。
　　事务所那边还在发消息，提醒他第二天采访的流程。
　　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响起的，却是广播里那句——
　　“毕竟他们已经订婚了！”
　　后来很多人都在喊周意泽的名字，连镜头都偏向了他。
　　就像太阳忽然被重新找回中心。
　　那种感觉糟糕透了。
　　这是他最讨厌周意泽的地方，其实也从来没变过。
　　明明什么都不争，却还是被命运眷顾，就好像在告诉他，真正被坚定选择的那个，从来不是站在镜头中央的人。
　　第二天是周末。
　　图书馆空调开得很低，宋叙盯着练习册发了半天呆，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头给沈女士发消息，说自己现在过去。
　　对面回复得很快。
　　「欢迎。」
　　后面还跟了一个很优雅的笑脸表情。
　　他又打开和周意泽的聊天框。
　　「我今天会晚点回去。」
　　很久都没回复。
　　宋叙记起今天篮球馆有训练赛。
　　反正顺路。
　　还是当面说一下比较好。
　　体育馆外，小野正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买汽水，额发全被汗浸湿了。
　　“周意泽在里面吗？”宋叙问他。
　　小野抱着汽水，表情有点微妙。
　　“在是在里面，不过，你现在要进去？”
　　“当然了。”宋叙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推门就进。
　　体育馆里闹哄哄的，一个篮球正好飞过半场。
　　宋叙听到有人掐着嗓子喊道：
　　“哥哥——球！”
　　全场爆笑。
　　“哥哥我刚刚那球有没有很帅？”
　　另一个人默契地抱着腿往地上一蹲：
　　“哥哥，我脚抽筋了——”
　　旁边人立刻配合地扶住他肩膀：“完了，不行了。受伤了，需要哥哥吹吹。”
　　球场顿时笑翻。
　　“哥哥今天怎么不理人啊？”
　　周意泽站在罚球线附近，单手接住飞来的篮球。
　　“差不多行了。”他低头拍了两下球，轻轻皱着眉，“从中午到现在，你们体力是不是太好了点。”
　　“喂，哥哥这样会让人很受伤诶！”
　　“适可而止吧！再这样我不打了。”
　　于是小野看着宋叙前脚刚气势汹汹地冲进去，后脚就像阵快冒烟的风一样冲了回来。
　　“……我早就提醒过你了。”
　　“再见！”宋叙招手。


第18章 不善良的掌声
　　“小叙，先坐吧。你难得过来一次，别总想着这些事情。”
　　沈女士坐在沙发另一端，温和地看着他：“晚饭前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厨房刚做了栗子羊羹，听意泽说你喜欢吃。”
　　佣人将餐盘轻轻放下，空气里浮着一点茶香。
　　窗外风吹动庭院竹影。
　　宋叙客气了几句，把那本旧日记从书包里拿出来。
　　“这个是……以前哥哥写《夏日无声》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厉害，就偷偷拍下来贴进去了。”
　　他说着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夹着模糊照片，还有歪歪斜斜的日期记录。
　　“日期都在，还有我们在山上的照片。如果把这些拿出去，能证明那是他的东西吗？”
　　沈女士接过日记。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告诉哥哥。”
　　他说着，低下头。此时此刻，分外理解当年小野的心情。
　　“他看起来，好像已经懒得再去管以前那些事了。但我总觉得……”
　　沈女士抬头：“那是当然，你昨天就在电话里提过。我已经提前嘱咐过佣人了。”
　　她笑得温柔：“而且，他如果知道的话，也一定会开心的。”
　　宋叙问她：“那这些能当证据吗？”
　　沈女士轻轻叹了口气：“很难。”
　　“在影视行业，借鉴是被允许的。否则的话，大概每天都会有人打官司。更何况，对方背后的事务所，当年显然处理得很成熟。现在再翻出来，除了周期性给《山夏》增加讨论度，已经不会改变任何结果了。”
　　宋叙明显有些不甘心，而沈女士轻轻合上日记本，再次开口。
　　“意泽那时候没有告诉我们，大概也是因为，他已经先一步，把所有结果都查清楚了。”
　　“……”
　　“也许你会觉得很遗憾。”
　　沈女士低头替茶杯添了点热水，声音始终温温柔柔的，“可我并不这样认为。”
　　宋叙收了收表情，低声说：“……我只是觉得，他明明很厉害。”
　　“是啊，可厉害的人，也不一定就适合站在聚光灯下面。”
　　宋叙：“可是……”
　　沈女士笑笑：“意泽不是会因为一次受挫，就赌气放弃什么的人。既然他后来主动停下来了，那就说明，他应该是在那件事里看明白了什么。”
　　“您是说，哥哥不喜欢这些？”
　　“是的，因为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她轻声说，“不是所有人都会享受世俗上的成功。”
　　“你来之前，我特地去看了小奏这些年的采访。他太知道观众喜欢什么了，你要知道，商业感和表演欲，这些东西不是后天努力就能拥有的。”
　　餐厅里冷气很足。
　　杯子里的冰块却还是慢慢融化了。
　　宋叙胸口发闷：“可我还是觉得……如果明知道最开始不是自己的东西，却还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些喜欢和夸奖，那已经不只是会不会经营自己的问题了吧。”
　　沈女士听完，只是淡淡笑了笑。
　　“掌声从来都不是奖励善良的东西。能被看见的人，本来就踩着无数别人的遗憾往前走。现在不过是小奏最耀眼的时候而已。人被捧得太高以后，总会开始被新的东西取代。所以我从来不觉得那是什么需要耿耿于怀的事。”
　　可宋叙还是皱着眉，明显没有被安慰到。
　　沈女士只好继续开口。
　　“意泽小时候，可不是喜欢站在人群里的性格。别的小孩都拼命想表现自己，他却一个人待在动物园里，安安静静看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一看就是一整天。”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气。
　　“我们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执，也是因为，我把他偷偷养在房间里的流浪猫送走了。”
　　“所以。”沈女士搅动着咖啡，“如果他真的因为作品成名，每天活在镜头、舆论，还有别人永远无止境的期待里。对他来说，未必算是什么幸福。”
　　宋叙最后还是没有留下吃饭。
　　他很乖地说自己知道了，又朝沈女士鞠了下躬，抱着东西离开了周家。
　　玄关的门轻轻合上以后，宅子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