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的夏天（近代现代）——客兮

　　老管家站在旁边，低声感慨：“那孩子看起来还是很难过。”
　　沈女士却只是单手扶着腰，慢悠悠眯起眼睛。
　　“这不是挺好吗，还知道替意泽难过。看来他们感情是真的不错。”
　　老管家不太高兴：“可那个小导演也太不像话了。”
　　“您也太容易被年轻人的情绪带着走了。”
　　“少爷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
　　“好了。”
　　沈女士听烦了似的，施施然坐进沙发里，裙摆像水一样铺开。
　　她随手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真是年轻人，你们总觉得，作品才是最重要的。可现在早就不是那个时代了。观众想看的，是天才少年导演。年少成名，天赋惊人，再稍微包装一下孤独感。自然会有人替他疯狂。”
　　她抬起眼。
　　“至于作品本身。只要别太差，就已经够了。”
　　老管家忍不住低声道：“夫人终究还是替少爷不平。”
　　“这算什么不平。”沈女士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指尖，“艺人这种东西，再耀眼，也不过是橱窗里的商品。资本捧你，你才是天才。不捧你，就什么都不是。”
　　她把苹果放下。
　　“意泽以后接手家里的事，坐在上面看他们就够了，又何必亲自下场。”
　　至于少年时代那些被人争抢的梦想，在她眼里不过是些很廉价的情绪。
　　最后，她才慢条斯理补了一句：
　　“更何况，这种事从来不是靠真相解决的。”
　　宋叙回到宿舍，夜已经很深。
　　他刚推开门，就看见门口多了个巨大快递箱。
　　纸箱已经被拆开一半，里面全是碟片。塑封在灯下反着冷光，最上面就是几部封面极其血腥的禁播恐怖片。
　　宋叙：“……”
　　哥哥小时候看的居然真是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又想重温……
　　他蹲在那里翻了两张，忍不住喊了声：“周意泽？”
　　没人回应。
　　直到拿出手机，他才发现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接来电。
　　糟糕，心情太差，完全没留意。
　　电话拨过去立刻就接通了。
　　“你到底去哪了？”
　　周意泽那边风声很重，背景音里还有便利店的进门铃声。
　　“你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小野说白天还在学校看见你。”
　　“我现在到家了！”
　　“你等着。”
　　不久后，门锁“滴”地响了一声。
　　周意泽推门进来，黑色运动外套被他随手拉到手肘，夏夜潮湿的空气都像被他一起带进门。
　　他进来便问，“去哪了？”
　　宋叙原本盘腿坐在沙发上，一听这话立刻坐直。
　　但因为早就提前想好说辞，回答得还算顺畅：“我去找K了，他们学校离这里又不近，而且我有给你留言。”
　　周意泽解袖扣的动作停了半秒。
　　抬眼时，神情变得很冷淡。
　　“你去找他了？”


第19章 蓝色小鱼
　　宋叙下意识看了眼时间。
　　十点半。
　　夏天这个时间，宿舍楼甚至还亮着大半灯光。他其实不觉得算晚。况且，自己也已经不是会被查门禁的小孩子了。
　　周意泽正低头整理着纸箱边缘，看得出来，他大概原本正整理到一半，又临时折出去找他。
　　这种沉默不语的样子，让人没办法真的若无其事。
　　“我真的去找K了。”宋叙认真强调，“没有去夜店，也没有去酒吧。”
　　“我知道，”周意泽抱箱子换了只手，“但你留言里没写去做什么。电话也没人接。”
　　“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宋叙走过去帮他扶箱子。一低头，正好看见封面上那张血淋淋的脸。
　　他立刻闭上一只眼睛。
　　周意泽很轻松地把箱子重新抱回怀里。他低头望过来，黑色外套领口竖着，神情冷冷淡淡。
　　“现在还会怕这种东西？”
　　“……谁说的！”
　　“那正好，”周意泽把纸箱放到玄关柜上，低头翻了两下，很利落地从里面抽出一张碟片。
　　“今晚陪我把它看完吧。”
　　宋叙悔不当初：“你怎么又开始看这种东西了……”
　　“管家寄来的。”他答得随意。
　　盒子里果然夹着一张小卡片。
　　「少爷小时候被没收的东西，整理房间时顺便找到了。想来如今也不需要再偷偷藏在床底了。」
　　……怎么还阴阳怪气的。
　　宋叙笑着拿起来，却意外看到卡片下面一张封面极其露骨的影碟。
　　笑容瞬间消失。
　　“等等，这个也是你小时候看的？！”
　　“很奇怪？”周意泽看他一眼，“青春期男生。除了恐怖片，不就是这些。”
　　“我一直觉得你应该没什么世俗欲望……”
　　“柏拉图？”周意泽替他说完，然后很平静地否认，“不是。”
　　心猛地跳了一下。
　　宋叙完全不敢和他对视，嘴上却很有种地质问：“那你上次怎么只说了恐怖猎奇类！”
　　“和你说那些做什么。”周意泽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不过现在，好像也不算小朋友了。”
　　“那是小时候！”宋叙立刻反驳，“我现在是成年人了。”
　　周意泽听完，抽出那张封面最危险的碟片。
　　封面被他夹在指间。
　　“那成年人，是想试试这个？”
　　宋叙眼神开始飘：“……其实我觉得我离真正的大人还差一点。”
　　周意泽轻轻转着碟片，视线落下去。
　　“差哪一点。”
　　“你不要一副很游刃有余的样子！”宋叙强撑气势，“搞不好你其实也没经验！”
　　周意泽坦然道：“是希望我有？还是没有。”
　　“……”
　　宋叙转身回房间。
　　“走了？”周意泽在后面问，“恐怖片也不看了？”
　　宋叙于是又臭着脸回来，抱着抱枕重重坐下。
　　周意泽声音介于冷淡和温柔之间：“管家还寄了草莓，在冰箱。”
　　宋叙硬邦邦地说：“我讨厌草莓。”
　　周意泽还是去厨房洗了草莓。
　　水声安静地响了一会儿，等他回来时，红彤彤的草莓被放进白瓷盘里，旁边压着一张血浆片封面，画面里断肢和尖叫都模糊得发旧。
　　看着还不错。
　　宋叙喉结动了动，偷偷去看周意泽。对方专心致志看着屏幕。
　　他果断拿了一颗，味道果然不错，哦是棒极了！
　　只是再抬头时，正好看见碟片封面上血淋淋的人脸，一时间连表情都变得复杂起来。
　　电视机幽蓝色的待机光落下来，在潮湿又安静的夏夜里，周意泽拨了下遥控器，突然解释：
　　“还有，他们在体育馆起哄，是在闹我，不是笑你。”
　　“……小野跟你说了？”
　　“嗯。”
　　宋叙于是偷偷吃草莓，也偷偷看他。
　　恐怖片刚开始没多久，背景音乐里已经出现了那种细细的哭声。
　　宋叙此刻嘴上还在逞强：“其实也还好吧。”
　　下一秒镜头猛地切近，他就跟着抖了一下，又迅速装作若无其事地把脸埋回抱枕后面，只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小心翼翼偷看周意泽的反应。
　　周意泽正低头喝水，杯沿抵着唇边，面色淡淡。
　　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时，抱枕都被宋叙捏变形了。
　　他死死抿着嘴，刻意点评一句：“这种镜头一般后面都会突然——”
　　话没说完，屏幕里的人脸尖叫着贴近镜头，宋叙也尖叫着缩回抱枕后面，只剩头顶一撮乱翘的头发露在外面。
　　旁边传来玻璃杯放下的轻响。
　　宋叙僵硬抬头，发现周意泽把音量调低了几格。
　　“稍微小声一点吧，容易被邻居投诉。”
　　宋叙鼓着脸，抱枕慢慢往上挪了一点。
　　……电视都知道是在说我。
　　恐怖片后面已经完全变成精神污染。
　　主角打开冰箱时，里面塞满了泡得发白的人头；停尸间的灯一盏盏熄灭，黑暗里却始终多着一个脚步声；最恐怖的是那个总低着头的小女孩，明明镜头里没人，可玻璃倒影里，她一直站在那里。
　　宋叙脸都白了，但嘴上还在说。
　　“其实这个导演主要是氛围吓人……”
　　忽然，一张腐烂发青的脸瞬间贴满整个电视。
　　宋叙差点把抱枕扔出去。
　　周意泽终于还是从地毯上起身，慢慢坐到了宋叙旁边，手臂搭在他身后。
　　“要不别看了？”
　　“不用。”宋叙嘴硬，“这才哪到哪。”
　　“真的不怕？”
　　“当然。”宋叙死撑。
　　周意泽轻轻笑了一下，掌心覆下来。
　　视线彻底黑下去时，宋叙反而更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屏幕里依旧鬼哭狼嚎，而周意泽的声音低低落在耳边。
　　“那就继续吧。”
　　这算哪门子继续……但宋叙张了张嘴，没有动。
　　周意泽掌心边缘漏下来的蓝光落进他眼睛里，潮潮的、晃晃的。
　　像条蓝色的小鱼，把他的心口搅得湿漉漉。
　　弄得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电影结束以后，窗外偶尔传来自动贩卖机运转的轻响，还有远远的虫鸣。
　　宋叙却怎么都睡不着。
　　房间黑下来以后，连窗帘被风吹动的声音都像恐怖片前奏。
　　他闭上眼睛就是那张突然贴近镜头的人脸，越想越清醒。
　　宿舍空调吹得很凉，让人更加后背发毛。
　　最后。
　　他终于还是认命般坐起身。
　　拖鞋啪嗒啪嗒踩过地板。
　　本来都已经走到周意泽房门口了，手抬起来半天，又慢吞吞缩回去，抓了抓睡乱的头发。
　　即使没有观众，也还是假装若无其事地离去。
　　对了，那个草莓还挺好吃的……
　　冰箱里的冷气轻轻漫出来，吹动他刚到腿根的白T。
　　宋叙赤着腿蹲下来。
　　光从下往上映着他的侧脸。很快，腮帮轻轻鼓一下，红色汁水沾在唇边，又被舌尖慢慢舔掉。
　　好吃，好吃啊。
　　周意泽就是这时候醒的。
　　他循着动静打开门。
　　宋叙叼着满嘴草莓，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