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的夏天（近代现代）——客兮

　　宋叙撇撇嘴，“马马虎虎。”
　　“那我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谁要和你比这场。”宋叙不服气，“再说——我真赢了怎么办？”
　　“那也没办法。”他笑笑。
　　下午的考试结束得很快。
　　宋叙感觉发挥不错。
　　不少题目比想象中简单，尤其数学，几道大题做得格外顺手，甚至有种“不过如此”的膨胀错觉。
　　他心情很好地收起笔，踩着放学的人流走出考场。
　　然后一抬头。
　　看见了周意泽的母亲。
　　女人年轻时跳芭蕾，艺名沈知遥。这个名字一路用到现在，身边的人也都这样叫她。
　　她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腿并拢微侧，芭蕾舞者的习惯还在。
　　一看见宋叙，她便弯起眼睛招手。
　　“小叙，这边！”
　　她站起身，笑意温柔。
　　“看你走路都轻快了，有没有发挥出来？”
　　“阿姨。”宋叙下意识站直了点，语气都比平时规矩，“……应该还行。”
　　“那就好。”
　　她笑着点头。
　　助理适时递上水，又接过他的东西。
　　“在那边住得还习惯吗？意泽没太由着自己来吧。”
　　“没有。”宋叙充满敬畏地回答，“他挺好的。”
　　沈知遥笑意更深了一点。
　　“这样啊，那他算是合格了。”
　　“不过要是他做了什么不体贴的事，告诉我，我会替你出面。”
　　“不会的，阿姨。”
　　宋叙有种被老师点名的紧张感，忍不住往考场方向看了一眼。
　　“哥哥怎么还没出来……我去找他好了……”
　　也没等对方再说什么，他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走廊安静下来，远远还能听见别的考场收卷的声音。
　　他记得好像是——三楼，C组，203教室。
　　宋叙一路小跑上楼，在教室门口停下，往里张望。
　　就在这时，有人从旁边靠近。
　　“同学……”
　　那个人明显有点紧张，手指都不太自然。
　　“你是新来的吧？开学典礼那天我就看到你了，后来一直没找到机会说话……”
　　他鼓足勇气递上一封信。
　　“今天一直在找你在哪个考场，我想，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请问，你愿意跟我认识一下吗？”
　　竟然真的收到情书了！
　　宋叙处理过这种事情，并不是毫无经验，正要回答，一只手从那个男生那里抽走了信封。
　　抬头，是周意泽。
　　“抱歉，他不太会处理这些。我替他收下，不过你大概等不到想要的回复了。”
　　周意泽嘴上客客气气，手上的动作却不像商量。
　　说到底他也才十九岁，再冷淡，骨子里也有自己的领地。
　　结婚对象当着自己的面被人递情书，可不是什么需要压抑本能的时候。
　　其实追求者自杀、谣言传得最凶的那段时间，有人见他从不辩解，便以为他软弱可欺，笑嘻嘻地凑上前，拿那些事当谈资。
　　他直接把人按在窗台上，半身悬空，风灌进校服。
　　那人尖叫着抓住窗框，所有人都傻眼了。周意泽依然纹丝不动。
　　几十秒后，那人在不断的道歉声中得到了宽恕，周意泽松开了他，他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
　　周意泽还年轻，不打算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人总得留点兽性，才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此刻，周意泽搭着宋叙的后颈，带着他转身。
　　“不是说没有吗。这都第几封了，还偏偏让我看见。”
　　这真的是第一封，宋叙回头看了那男生一眼。对方很吃惊地看着他们。
　　我怎么就不会处理了！我怎么又是小孩子了！
　　“你不是无所谓竞争吗！”
　　“这次不用费这个劲吧。”他侧过头看他，“一眼就知道结果的事。”
　　宋叙有点赌气：“你看一眼就知道了？说不定我就喜欢这种类型。”
　　周意泽于是把情书给他，“那你留着看。反正也不会改变什么。”
　　宋叙更加生气了。
　　一生气，就忘了来的目的。刚走出教学楼，就遇到沈知遥女士。
　　“母亲。”周意泽脚步一滞。
　　“想着考完了，接你们去吃个饭。”
　　她的目光落在宋叙手里的信封上。
　　“小叙，人气很高啊。”她笑笑说，“看来我儿子也不是高枕无忧。”
　　沈知遥意味深长地看向周意泽。
　　“你的对手还真不少呢。”


第11章 四叶草猎人
　　车里很安静。
　　母子只是上车时低声说了两句话，便各自安静下来。
　　沈女士低头翻着平板，处理工作的事情。周意泽单手支着额角，安静望着外面。
　　看起来和平常家庭没什么两样。
　　空调冷气很足。窗外树影流动，晃得人眼皮发沉。
　　宋叙坐着无聊，视线落到腿边那封情书上。
　　犹豫了两秒。
　　还是偷偷拆开了。
　　内容比想象中还要直白，肉麻得他看了两行就移开视线。
　　忽然，手机上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K：「宋叙？」
　　宋不二：「？」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这就是那个在名字被排到他下面之后，安静离开的人。
　　K：「差点没认出来。」
　　K：「怎么换名字了？」
　　宋不二：「看腻之前那个了。」
　　宋不二：「你收到我的信没有？」
　　K：「嗯，看到了。」
　　都一年了！宋叙翻了个白眼。
　　K：「本来没想打扰你的。」
　　宋不二：「怎么会是打扰呢？」
　　K：「他们说你订婚了。」
　　宋不二：「是这样没有错」
　　K忽然不说话了。
　　很久才传来一条消息。
　　「……原来是真的，我还以为是他们乱说。」
　　宋不二：「你到底为什么不理我？考得比你高，就要被你绝交？」
　　K竟然非常惊讶。
　　他很快连连发来消息。
　　「你居然是这么想的？」
　　「考完以后，你追了我半层楼，一遍遍问我是不是讨厌你了。」
　　「还拉着我手腕不让我走，问我要你怎么做，才肯像以前一样。」
　　「我那时候……」
　　宋不二：「你说这些干什么？重点是那个吗？」
　　宋不二：「所以你明明知道我在意，还一句话不说地躲了三年？」
　　K半天才回了一句：
　　「你还是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宋不二：「？」
　　哇天哪这个神经病。
　　K：「所以，不是随口说说？」
　　宋不二：「什么随口说说」
　　K：「你不是为了让我来找你，才这么说的吧。」
　　越来越奇怪了。
　　宋不二：
　　「订婚吗？当然是真的啊。」
　　「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K：
　　「原来你也会为了合适低头。」
　　「我以前是不是高看你了？」
　　宋不二：
　　「天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K：
　　「所以你最后还是选了最轻松的路。」
　　「还是说，对方条件很好。」
　　「或者你根本无所谓是谁。」
　　宋不二：
　　「疯了吧，你是不是有病？」
　　「谁会拿这种事将就！」
　　「那是我从小就喜欢的人！！！」
　　K没再回复。
　　气死我了。
　　宋叙按灭手机，脸色很臭。他转头去看窗外，试图靠风景冷静一下。
　　完全失败。
　　真是气死我了！
　　周意泽目光落到他皱成一团的侧脸上。
　　“怎么了。”
　　“没事。”他说得很勉强，嘴都快撅起来了。
　　周意泽视线往下一落，便看见了他还亮着的手机屏幕。
　　以及，手边那封拆开的情书。
　　联系方式和一句“等你回复”正明晃晃露在外面。
　　“效率不错，已经聊上了？”
　　周意泽视线掠过他那张臭脸，“好像没让你满意。”
　　“……”宋叙。
　　“嗯？”沈知遥从前座回头，“气氛不太对哦。”
　　“没有。”宋叙收了收表情。
　　“意泽。”她笑着看他，“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这样吗？”
　　车里这种距离，装听不见也太假了。周意泽心知肚明，懒懒散散地应，“我说什么了。”
　　“你这个表情，一看就没说好话。”
　　“阿姨，你误会了。”宋叙先一步开口，“我们在玩而已。”
　　周意泽倒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沈知遥挑了挑眉，“这样啊。”
　　她笑意温柔。
　　“看来是我打扰你们培养感情了。”
　　她慢条斯理地戴上耳机，翻开平板处理邮件。
　　高跟鞋轻轻交叠，神情惬意。
　　后座则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
　　直到下车，也无人打破。
　　车开进庭院时，天色已经慢慢暗了。
　　门楣低垂，玄关处站着几位穿灰色制服的女佣，弯下腰替他们拉开鞋柜。
　　晚餐已经备好。
　　餐室不大，几道前菜已经摆好。
　　胡麻豆腐盛在浅碟里，旁边缀了一片紫苏花；造物用青瓷盘托着，切得厚薄均匀，底下垫着碎冰。
　　沈女士把汤碗轻轻推到宋叙面前。
　　“这是蟹肉真丈，汤底是用昆布和柴鱼慢慢吊的，应该不会太咸。”
　　周意泽看得出，宋叙似乎有点怕她。
　　他端端正正坐着，每一句回答都略显拘谨，筷子也拿得小心。
　　沈女士又给他夹了一块鱼，问他学校还习惯吗，住得惯不惯。
　　他一一回答。
　　膝盖偶尔碰到哥哥。手肘更是不自觉挨着他。
　　沈女士笑着掩了掩唇。
　　“是我太不会和小朋友相处了吗。”
　　“您不用在意。”周意泽放下筷子，“母亲，我想带他去后院走走。刚下过雨，草地里说不定能找到四叶草。”
　　“别踩太湿的地方。”
　　沈女士笑着叮嘱，又吩咐佣人拿两双干净的木屐来，免得他们踩湿鞋袜。
　　后院的草坪被雨水洗得发亮，绣球花沉甸甸垂在石径旁，空气里浮着湿润清甜的草木气。
　　“四叶草一般长在三叶草堆里，”周意泽半蹲下来，拨开一小片草丛，“通常叶片长得密的地方更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