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野的夏天（近代现代）——客兮

　　这个女人更加欣慰了。
　　“人死了，事情会被放大。”
　　她非常欣赏地说：“在那种情绪失控的高压环境里，还能不介入、不内耗。不愧是我的儿子。”
　　小野没办法了，明确表达希望她可以帮忙处理。
　　“那是当然的啊。”
　　她轻声在笑，然后简单问了几个问题。
　　再之后，一切变得很快。
　　那边的人没动静了。
　　与此同时，学校里开始流传另一个版本的故事——说这个死去的学生，父母离婚后谁也不要他，没有人真正管过他。
　　那家人来闹，是要学校处理人，说不能让周意泽这样的学生继续待在这里。
　　但更不堪的事，也渐渐浮现出来。
　　那人家里的别墅很大，但他的房间是最小的那间，冬天的暖气总是最后才通到他那里。
　　他成绩也不算差，但父母从不参加家长会。有一次他考了年级第三，兴冲冲地打电话给父亲，父亲说“不是第一就不要打了”。
　　先前他对外的说法，比如周意泽强吻他之类，也很快被证实是自己臆想的。
　　总之，大家越来越觉得，周意泽实在是很倒霉。
　　过了几天，连最八卦的人都不想再提这件事了。
　　周意泽问小野：“你联系我妈了？”
　　小野问他：“你怎么知道？”
　　周意泽给他看手机。
　　「事情已经处理过了。」
　　「不用你操心。」
　　「顺便，你的影响力比我预期的大。」
　　「你确实有点像我。」
　　“我也没有办法。”小野说，“她出面，事情会简单很多，还是交给大人处理比较快。”
　　周意泽不置可否。
　　小野问他：“你心里，有什么变化吗。”
　　“人就是人。”
　　周意泽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你……说的是谁啊？”
　　“所有人。死掉的、活着的，说话的、沉默的——包括我自己，都很差劲。”
　　小野惊呆了：“你……你很厌世吗？”
　　“我不讨厌活着。但人类这个物种，并不值得延续下去。”
　　——“以上，就是当时发生的所有。”
　　此时此刻，小野无奈叹气，“所以论坛上的猜测都是假的。你不要想着打败他了，也总不能再生我的气了吧。”
　　而宋叙跌坐在石凳上。
　　“我的天哪。”他呆呆地，重复几遍，“我的天哪。”


第10章 想要变成猫
　　宋叙替小野伸冤。
　　“可是你很关心他，你还给他家里打电话了，怎么连你也差劲了……”
　　小野挠头。
　　“可能是泛指吧。况且，他连自己都算进去了。”
　　他们一起望着天。
　　“吃冰淇淋吗。”小野提议。
　　“随便。”
　　宋叙的心情已经被浇灭了。
　　他对人类也没什么特别高的评价。但和周意泽比起来，自己简直称得上热爱生活。
　　他们去买了冰淇淋。
　　“你的意思是，他讨厌所有人？”
　　“不是啦！”小野一脸为难，“那样听起来也太危险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
　　默契地各自挖了一勺冰淇淋，交换着尝。
　　忽然都觉得，背着当事人讨论实在不太礼貌。于是绕开了这个话题。
　　宋叙被太阳晒得冒汗，含着勺子说：
　　“下午要考试了。”
　　小野说：“对啊。你真的能打败他吗？”
　　“那是全科目考试，怎么可能。”
　　宋叙舔掉蹭到手背上的奶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很酷。
　　“白塔杯在下个月。那才算正式对决。”
　　小野感叹：“这真的很嚣张。”
　　“这是自信。”
　　小野仰头把融化的最后一口冰淇淋吃掉。
　　“不过，他后来有跟我说谢谢。”
　　宋叙擦了把汗，“谢你多管闲事？”
　　“喂。”小野抗疫，“是谢我通知他家里。”
　　不过周意泽也说了。
　　“大人介入以后，事情就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
　　小野当时不服。
　　“可对面的大人不也来了？”
　　“所以我才说，性质变了。她帮我解决了问题，但也替我选择了处理方式。”
　　树影摇晃。
　　宋叙睁圆眼睛。
　　“他和家里是这种相处方式？”
　　“也不是不好。”小野想了想，“他妈妈对他挺上心的。”
　　“从小请的都是专门的老师，钢琴，马术还有击剑，这些他接触得比同龄人都要早。放假就带着他到处跑，夏天训练营，冬天集训，偶尔再飞去别的地方参加活动。她一次都没有缺席过。”
　　宋叙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母亲带他去海边捡贝壳，在乡下追蜻蜓。傍晚的集市上，弯着腰替他捞那只永远游不进网里的金鱼。
　　暑假在外婆家，她坐在院子里，拿狗尾巴草给他编兔子。冬天裹着毯子窝进被炉，替他剥橘子，锅里温着热可可，甜得他衣服里都是香气。
　　她总是懒洋洋的，教他翻花绳，扶着他的车后座，在他大叫之前就松了手。
　　马术和击剑，他也学过一点。只是说了不喜欢，事情便到此为止。
　　事到如今，他也不会任何一种乐器。
　　“啊——不聊这个了。”
　　小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得回去临时抱佛脚了。”
　　他表情很沉重。
　　“可恶，到底为什么要考试啊！”
　　和小野分开以后，宋叙一个人慢慢往公寓走。
　　他踢着路边的影子，冰淇淋的甜味还留在嘴里，心情却一点都轻快不起来。
　　夏天也热得人发懒，书是一点也看不进去了。
　　刚走到楼下，看见树荫边蹲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哥哥。
　　周意泽蹲在树荫边。
　　地上摆着五小堆不同品牌的猫粮，他把最后一份轻轻往前推了一点，然后收回手，安静地等。
　　不二趴在花坛边，尾巴懒懒地扫了一下。
　　随后，才终于慢吞吞站起身。
　　它嗅了嗅最靠前的那一堆，勉强认可了这次供奉。
　　然后，高冷地开始吃。
　　周意泽静静看着。
　　趁它埋头时，将手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落在他背上。
　　绒毛陷进去一点。猫专心吃饭。
　　他顺着那层柔软的毛，慢慢摸了一下。
　　“这样就够了，是吗。”
　　“吃饱就高兴。”他低声说，“简单一点，也不错。”
　　双眼突然被人蒙上。
　　不二谄媚地“喵”了声，周意泽就知道是宋叙了。
　　但他还是配合道：“谁？”
　　宋叙有些不高兴，“这种事很多人会做吗。”
　　说完便意兴索然地松开了手。
　　真是奇怪。偶尔周意泽会这么感觉。
　　宋叙变了很多。他说自己长大了，确实如此。
　　“哥哥”这个称呼，也已经不在他们之间了。
　　最近两个人是熟了些，但从前那种很直接的依赖和崇拜，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安静的东西。不那么好分辨。
　　他通情达理地想过，大概是因为两家的安排，换谁来都差不多。
　　不过，周意泽太熟悉人情了，可以轻松应对，却也擅长到更加游离。既不揣摩，更不在意。只是在某些毫无准备的时候——
　　比如上次翘课后回到教室，也比如刚刚，脑子里会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是我想错了。」
　　宋叙说：“你跟猫讲话，和跟人讲话完全两个语气。”
　　“它们纯粹得多。”
　　周意泽看着不二挪到宋叙旁边，一副今天不想营业了的样子。
　　看来猫粮的吸引力到此为止。
　　不过没关系。
　　他站起身，作势要走。
　　果然，才迈出一步，就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
　　周意泽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不二立刻若无其事地把脸转开。
　　他停下，回头看了它一眼。猫立刻把脸转开。
　　唇角一勾，转身继续往前。
　　这种无聊的来回，已经持续了大半年，说不上哪里特别，他却始终乐在其中。
　　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宋叙小跑着跟上，脸都红了。周意泽放慢脚步，等他并肩。
　　“你知道，不二以前不太相信人。”
　　宋叙还微微喘着气。
　　“……被欺负过？”
　　“有人拿绳子拴过它，挣断了才跑掉，那阵子后腿一直拖着走。”
　　“太差劲了吧。”
　　“后来就自己好了，还在那一带找吃的。”
　　“你连这些都记得啊。”
　　“它背上还有块烧伤，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不过每次见到它，每次看见它，不是在抓蝴蝶，就是在追尾巴。该玩的时候，还是在玩。”
　　宋叙闷闷地说：“哦。”
　　你好在意他。
　　原来哥哥不是不会欣赏谁，只是对象不是人类。
　　这种事合理吗。虽然这只猫的确又酷又萌，但也太让人感到挫败了……
　　周意泽低头看他。
　　阳光很大，宋叙的眼睛再次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
　　安静，又有点不驯。
　　他想起刚刚的手感，猫的后颈有一小块绒毛，手指陷进去的时候，猫会轻轻一颤。
　　那张脸，却还是一副不打算被讨好的样子。
　　宋叙没头没脑地问：“你的家庭幸福吗。”
　　说完就想咬舌头。他感觉自己的情商已经跌到了谷底。简直像深夜访谈节目里，主持人准备煽情前的标准开场。
　　周意泽装傻，“你指哪个家？”
　　啊…对，我们也是一个家。
　　宋叙摸摸自己的头。诶嘿嘿。
　　“我是说叔叔阿姨啦。”
　　“挺好啊。”
　　“他们……你就没有怨言吗？”
　　周意泽好笑道：“小野又和你说什么了。”
　　小野。又是小野。宋叙在心里给那个名字画了个叉。算了，我们正式两清。
　　“那你没想过和他们聊聊？”
　　“我们也有过快乐的时光，何必让他们内疚。”周意泽随口说道，“再说，我也不是省心的儿子。”
　　“我觉得你很省心啊。”
　　“表面上而已。”他不打算深入聊下去了，改口问，“下午的考试，准备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