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时情人(近代现代)——落鳍

分类:2026

作者:落鳍
更新:2026-07-27 07:56:14

  我想以循序渐进的方式令她接受现实,先不说是要手术还是放疗。
  可母亲却突然张口:“不要,我不要。”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几秒,像是无意识的反应,未经大脑仔细处理,脱口而出。母亲复又解释:“我挺好的,不用住院,我们回家吧。”
  她平时很好说话,可不知怎的这会儿却犟得要命,令我想起美清姨的说辞:“你妈可比我犟多了,你是没见过。”
  我一时无言,也不能多说其他。护士过来检查了体征指标,将报告交给我,交代到神经外科办住院。
  母亲牵着我的手,说她想回家,其他起码等到明天再说。
  回去路上我们一路沉默,母亲似乎不想提起,跟我装傻充愣。
  我只好作那坏人,率先打破沉默,告诉她:“爸今晚就回来,我们商量商量。”
  母亲扭头问我:“商量什么?”
  我不忍直接说出真相,今天那位年轻医生的说辞只是坚定了我的想法,要劝她做手术,否则一直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母亲大概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没再说话。
  高架桥上车流拥堵,前面许是发生了车祸,半晌都没动静。我覆上母亲的手,抚摸她那略显粗糙的肌肤纹路,“妈...”
  她似乎知道我要说什么,呼吸都变得沉重。
  我调整语气跟她商量:“年后我们看看,找个靠谱的医生,把手术做了,你觉得怎么样?”
  母亲手心一抖,我感觉得到,她在害怕。
  于是我更用力地握紧,劝她说:“您还年轻,医生说恢复起来不会那么吃力。等着好了,您和我爸还可以去美国找我,咱不是说好还要去夏威夷、阿拉斯加、还有很多地方玩吗?您得有个好身体才能付诸实践,是不是?”
  母亲没对我的问题加以回应,只是呆呆望着窗外。此时前面的车流开始挪动,我松开她的手,重新扶上方向盘。
  凝重气氛在车厢内挥之不去,我也不知如何倾诉这一刻我的恐惧:我当然也不想让她手术,不想承受失去她的风险,不想她受罪。可这些话说出口并不能改变母亲抗拒手术的现实,更会让她有所负担。
  我将车驶入小区大门,母亲突然开口:“晚上等你爸回来,咱开个家庭会议,举手表决。”
  我们家的事大多奉行这个原则:意见不一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林华胜同志踏着八点的钟声进家门,见我俩正坐在沙发上,一副等他回来的样子。
  他连衣服都没换,冒着被我妈骂的风险,坐下跟我一起。
  我主持会议,通报今日情况:张美兰同志晕倒在西餐厅门口,被送往医院,值班医生建议尽早手术。
  她提出异议:“那值班医生那么年轻,估计就是个实习生,他说的话哪有那些专家主任牢靠?”
  我承认这是她的论据之一,站得住脚。可如今医患关系紧张,医疗环境远没有那么和谐,很多医生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也是人之常情。加上母亲的情况手术难度大,不是每个医生都做的了、也接得住的,自然会有选择性的交代。
  我跟她详细说明了这段时间探访各位专家、主任得到的说辞,以及查询文献资料得出的结论,希望她能够有所触动。
  母亲面色犹豫,迟疑不决。
  一旁的父亲也没有说话,我知道,他俩都还抱着侥幸心理。
  于是我蹲到沙发跟前,握住她的手:“妈...”张美兰同志抬头看我,眼中满是不安。我恳求她:“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我还想让你多陪我几年,要是真如医生所说,这么下去情况恶化,想治都治不好,我怎么办?我爸怎么办?”
  “...”
  迎接这段质问的是长久的沉默,我看着母亲落泪,于心不忍,将她拢进怀里。
  张美兰同志的身形很小,只有一米五多,便显得我这一米七八的个子分外高大,能将其包裹的严严实实。
  她拍着我的后背,“都听你的,妈妈都听你的...”
  眼下没有再进行举手表决的必要,林华胜说:“我也支持你妈做手术,咱要相信儿子,他肯定不会害你。”
  这是我从他那听到的为数不多的肯定,特别是在我出柜之后,老林同志看我横竖左右不顺眼,恨不能将我赶出家门,难得有句好话。


第50章 
  做了决定,我马不停蹄的开始决策医生。今天那位蒋医生给我的建议中有一位我曾去过他的门诊,那人四十出头,正是做手术的好时候。
  那位医生的建议是手术治疗,排期需要等到两个月以后。我当时没有确定是否要做,也不确定是否选他来做,故而没有排队。如今想来有些后悔,不如当时先排上再说,哪怕后面不去也行。
  我在网上搜索信息,关于那位巩姓医生的手术案例以及患者反馈,信息纷杂,提取不出太多有效言论。于是我又联系了在医院工作的同学,对方说:据他了解到的,那位巩主任手术很好,也马上要提科室主任,应该大有可为。
  我稍稍放心下来,觉得自己大概没有选错人。
  XX医院的资质在西南地区数一数二,神外科也在国内排前十,更让我坚定了选他做手术的决心。
  年节过后我挂了他第一个工作日的号带着母亲前去问诊,这次医生说的相对具体,不像之前那样泛泛而谈。他说这个手术有风险性,也有失败的可能,让患者及家属考虑清楚。
  母亲当即回复:“我们想好了,决定手术,给我排号吧。”
  我没想到她答的那么干脆,让我惴惴不安的心绪多了一分平静。
  问诊结束后助理医生带我们去办手续,先排上号,要等给我们打电话才能准备入院。
  母亲问他:“要等多久呀?”
  助理医生不确定,“快了一个月,慢了得两个月,这都说不准。”
  母亲“哎呦”一声,“这哪等得了这么久?我儿子还要回学校上课呢,这不耽误事吗?”
  对面尴尬笑笑,说现在就是这个情况,床位紧张,到哪都一样。
  我跟他赔不是,按住母亲的手,表示我们等着就是。
  从医院出来张美兰同志意兴冲冲,抱怨说:“什么专家啊做个手术要等这么久!我还以为今天来了就住院,东西我都准备好了!”
  我扶着她的肩膀安慰,“这不正好证明了人家业务能力强?大家都找他来做手术?”
  母亲心想也是,没再说什么。她一边走着一边叹气,小声道:“那这样手术的时候你不都不在家了吗...只请了一个月的假,得回去上学呀...”
  我当下骂人的心都有,不知她怎么想的,她做手术我能不在?学校的事,再请假就是。
  回来路上张美兰同志念叨了一路,说她净给我添乱,这样好长时间都不去上学,导师该有意见了。
  我心知自己不是做学术的料,原本读博也是想着有奖学金、有工资拿,算是一份工作,并不是多在意那个学位证,所以宽慰她:延毕的情况比比皆是,也不差我这一个。
  在家等着被通知入院的日子颇为难熬,好事提不起兴致,坏事又多添一份忧愁。
  元宵节过后母亲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说可以准备入院了,过了这个周末,周一早上来办手续。
  林华胜同志之前找了老同学搭关系,说会快点,看来是起了作用。
  周末我们在家吃了几顿好的,林华胜同志下厨,都是母亲平日爱吃的菜。
  医院病房紧张,神经外科没有单人病房,条件最好的也是双人房,母亲和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性被安排在一起,那人就她自己,老伴不时来探望,没见过孩子。
  张美兰同志跟我念叨,说这时候还是有个孩子好,跟在身边都安心许多。要不是我帮她忙活这些她断然不知道选哪个医生,也肯定不想手术。
  她劝我要个孩子,不论以何种方式。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跳到这个想法,净说些不现实的话。我劝她:还是安心想眼前的事,那些不着边际的言论以后少说。
  入院之后我每天朝五晚九的待在医院,陪她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了个遍。母亲跟我抱怨:“这没病都得给查出病了,我这一个月做了多少次CT?那东西不是有辐射的吗?”
  我宽慰她说不至于,总要检查清楚才能上手术台,这又不是儿戏。
  在这期间也发生了一些巧合,我在病房碰见蒋阔,就是那日在急诊建议我尽快手术的年轻医生,是巩主任的学生。他负责我妈妈的住院治疗,也会一同上手术台,是巩主任团队的成员之一。
  我们在病房相遇,他冲我点了点头,像是欣慰我能听信他的医嘱。
  我一时恍惚,回想这人在急诊说过的话,条分缕析、言之有物,倒是跟他的导师一脉相承。我希望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也希望母亲能够健康平安的走出这间病房,重新回到我身边。
  住院后的第四天医生叫家属通知手术方案,没什么选择余地,从右侧太阳穴上方切一个刀口,将肿瘤取出,然后进行颅骨重塑、缝合。
  我问医生:“缝合之后会留疤吗?能不能看得出来做过手术?”
  张美兰同志跟我提起过,自己在网上看过整个开颅手术的图解视频,术后肯定不会跟术前完全一样,外表上能看得出来。
  我见她颇为在意,于是想向医生求证。
  医生向我摇了摇头,直言道:“你现在该关心的是你妈妈能不能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而不是那些外在的东西。开颅手术肯定会造成一定损伤,侧面会缺失一块肌肉,看着跟左侧不太一样,不过那些都不打紧,如果介意再做个整形手术,都好解决。”
  他向我重申,手术具有较高风险性,肿瘤所处位置神经集中、又有大血管穿行,家属要做好准备。
  我跟他确认:“所以我妈...她能从手术台上下来吧?”
  这个问题一直在我心中存有疑影,因为他们谁都不肯告诉我所谓的手术成功率有多少。如果那个数字是百分之八十、九十,我会放心许多,可若它只有百分之五十、六十,我会重新考虑这一选择的合理性。
  医生向我保证,他们一定会尽最大努力。
  我看着对面,一时接不上话。我该说什么?请你们一定救她?这样单薄的话语显得苍白而又无力。医生见我迟疑,给我指了另一条路:如果患者以及家属想要寻求更高的成功率,或许可以考虑更为精尖的医疗机构,比如北京天坛医院。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陷入沉思,举棋不定。
  西南的医疗水平这里已是顶尖,可我妈的手术听来复杂,医生的话让我没有多少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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