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电话那头的季旻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明显有点措手不及。
　　这很正常。毕竟过去三个月里，即使摆着一张死人脸，我也像被绳子拴住的小狗一样，他叫我去哪儿我就乖乖跟着去哪。而这样的我，这是第一次公然反抗他。
　　但之前，我是真的以为他是为了自己消遣才故意折腾我的。现在我知道了，这个不懂事的家伙，只是借着合约的由头，单纯想和我一起出去玩而已。
　　朋友之间，本来就应该去双方都能玩得开心的地方。总之，季旻那家伙还是那么缺乏社交常识，连这种基本的事情好像都不知道。那能怎么办，只好由我这个社交达人教教他了。
　　- ……这个月续约的日子就在眼前了，看来你是忘了……
　　“行了，我早就有想去的地方了。”
　　我用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就算听到合约的事，我也只是无动于衷地哼了一声，因为我已经确信，就算我这样，季旻也不会解除合同。
　　“有个叫羊驼牧场的地方，牧场很大，一对夫妇在那里放养羊驼，可以近距离看，还能喂食。看照片超级可爱的，我想去那儿。”
　　我理直气壮地说道。电话那头的季旻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周末把时间空出来，我得提前预约，把你有空的时间发消息告诉我。”
　　季旻还是不说话，我有点泄气了。
　　哎，一开始是不是太厚脸皮了？万一那家伙其实特别想看那个东方画展怎么办？那是不是该说先看一小时展览，然后再去干别的？
　　“怎、怎么，不愿意吗？羊驼真的很可爱的……会噗噗地吐口水什么的……”
　　我用不那么理直气壮的声音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因为电话那头传来了低沉的笑声。
　　- 嗯，去吧。
　　季旻说道。是意料之外的温柔声音。
　　- 以后你有想去的地方，就说吧。我会陪你去的。
　　说完那句话，季旻就啪地挂断了电话。
　　然后那个周六，我真的和他一起去了羊驼牧场。那些一边噗噗吐着口水一边冲过来的羊驼，体型比想象中大，现实中看有点吓人。
　　我看着季旻每次羊驼靠近时都假装没事、身体却微微瑟缩移开视线的样子，乐得直笑。
　　但当前面一只羊驼的口水正中我的脸时，我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不知道羊驼的口水味道会这么难闻，而且还混着半嚼碎的食物残渣。我尖叫着用纸巾使劲擦脸，这次轮到季旻嘲笑我了。
　　我真心希望羊驼也能吐他一脸口水，但羊驼们只是用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把脑袋往他身上蹭。然后我一靠近，它们就发出“咿——呜”的声音，再次像喷雾一样全方位喷射口水。这世道真是，现在连羊驼都看脸下菜碟吗！
　　总之，从一起去了羊驼牧场开始，我就毫无顾忌地带着季旻到处跑。地点选的都是平时我和朋友们会去的那种，从最近社交平台上很火的网红餐厅，到各种特色咖啡馆！
　　我还问了至今仍有联系、关系很好的高中话剧社三人组，最近哪里最热门。
　　季旻似乎对芝士像瀑布一样流下来的手工汉堡店，或者喝着饮料就会有小猫从旁边慢悠悠走过的咖啡馆这类地方，都不怎么感冒。
　　在我一脸认真地拍着准备上传ins的照片时，他总在一边说着“你真的觉得这好玩吗”。
　　不过看来他之前说的话也不是假的。他虽然最近总抱怨理解不了这种乐趣，但只要我说要去哪儿，他一次也没拒绝过。当然，我说要去玩角色扮演沉浸式密室逃脱时，他的表情简直像在骂人。
　　合同又续签了两次，公司运转顺利。在季旻与我们合作的影响下，只认准我们公司抑制剂或诱导剂的顾客也增加了。
　　姐姐预计，照这个势头下去，到年底就能在抑制剂市场上冲到仅次于崔乐志那帮人的位置了。她最近连周末都在工作，却总是喜笑颜开的，看来跨入新领域、像赤手空拳打拼一样开始的事业进展顺利，她心里非常高兴。
　　我也轻松了许多，即使新来的伍哲每天都犯些愚蠢的错误，我也能更宽容地对待他。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地运转着。然后，那件事发生了。
　　那天是周六，我下午约好了要见季旻。因为我读了一篇关于周末两天举办的甜品博览会的报道，兴奋得跳来跳去，说这里非去不可。
　　但就在离约定时间没多久的时候，季旻联系了我。
　　那是一条简短的短信，说看来得取消约会了。
　　不是“可以取消吗？”，而是“必须取消”这种单方面通知，我气得立刻抓起电话。
　　“要取消约会，至少得告诉我是为什么吧？”
　　季旻一接起电话，我就省略了“喂”，直接连珠炮似的说开了。
　　- …有点事。
　　“什么？你声音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像刮铁皮一样的声音，我愣住了。那声音听起来像得了重感冒，完全嘶哑了，而且有气无力。
　　“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知不觉间，我忘了生气，担心地问道。
　　- 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你嗓子都快哑了。该不会在这三伏天里感冒了吧？医院去过了吗？”
　　- 不是那种事。
　　季旻犹豫似的停顿了一下，然后小声地继续说道。
　　- …是易感期。
　　“啊？”
　　- 周期提前一点发作了。
　　我眨了眨眼。从他嘴里听到“易感期”这个词，不知为何感觉有点别扭。
　　明明Alpha每个月都会经历一次，我却莫名感到一阵尴尬。我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啊，这样啊。呃…那，那你今天…是要和Omega一起过吗？”
　　- 绝对不是。
　　我自言自语似的问道，他立刻斩钉截铁地反驳。
　　“对对，你说过你没恋人。不过分化者们的这种周期伴侣服务听说做得很好……”
　　- 我不需要那种服务。
　　那家伙像是受到了侮辱一样，毫不掩饰地发出了烦躁的声音。
　　- ……恶心。跟不认识的人像野兽一样滚在一起。
　　我有点惊讶季旻在这方面竟然如此保守。按理说，极优性Alpha根本不需要利用这种服务，愿意陪他度过易感期的Omega应该多到数不清。
　　“那怎么办？岂不是很难受。”
　　- 吃了抑制剂。上次周期硬扛过去了，接下来几次靠药物应该也能撑过去。
　　“硬扛过去了？易感期？”
　　我惊叹道，眼睛瞪得溜圆。
　　分化者独自熬过周期，绝对是极其消耗精神力的事，有人形容那感觉就像在烧得滚烫的铁板上跳舞。
　　虽然作为Beta的我永远无法体会那种感觉，但看它被大多数宗教定为高难度的苦修，就知道那过程肯定痛苦得可怕。
　　而季旻这狠人，居然仅仅因为不想和陌生人一起，就主动承受了那种折磨。更何况他还是极优性，易感期强度比普通Alpha高出好几倍。唉，这固执的倔驴。
　　“总之你也真是……等等，可你这次不是吃了抑制剂吗？怎么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吃了药不是应该好转吗？”
　　- 抑制剂和我身体不太适配。
　　季旻叹了口气回答。
　　“那不是很危险吗？身体在排斥它啊。”
　　- 忍一天就好。只是头痛而已。
　　季旻淡淡地说。我对着这自讨苦吃的家伙咂了咂舌。
　　“行吧。对了，你好好吃饭了吗？午饭吃了吧？身体不舒服还整天赖在床上饿肚子，只会更糟。”
　　- 我自己会看着办。
　　“看着办什么看着办，你在外面也总是有一顿没一顿的。”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灵光一闪。
　　“话说，要不我买点粥过去？”
　　- ……什么？
　　“没胃口的时候喝粥不是挺好，而且病恹恹的时候一个人待着多孤单啊。我买点吃的带过去。”
　　- ……楚星辰，你知道我现在是易感期吧？
　　沉默片刻后，季旻低声问道。
　　“你不是说吃了抑制剂吗？而且我是Beta，有什么关系。”
　　我爽快地回答，但季旻没有回应。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我有点尴尬起来。
　　呃，难道我突然说要去他家，让他有负担了？我以为自己和季旻的关系已经恢复到可以去家里玩的程度了，但或许在他眼里并非如此。
　　“想想好像是有点冒昧……”
　　- 刚才把地址发给你了。
　　“啊？啊？”
　　- 而且不一定是粥。买你自己想吃的东西来就行。
　　季旻说完便挂断了电话。屏幕上确实显示着一条带有陌生地址的消息。我咧嘴一笑，赶紧抓起车钥匙。
　　虽然去不成甜品展有点可惜，但想到能第一次去季旻家，期待感更胜一筹。
　　我在家附近的粥店买了粥，又顺路去便利店买了些自己要吃的零食。
　　短信上的地址是市中心的一栋高级公寓，看到在门厅和走廊各处巡视的保安人员，感觉这里的隐私保护确实非常严密。
　　作为访客的我，在一位表情漠然的安保人员的引导下，前往季旻居住的顶层。
　　在因灯光而显得像酒店般宽敞的电梯里，我尴尬地晃荡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再次真切地感到：季旻这小子，真的成功了。
　　也是，连各种光鲜的企业、乃至整个娱乐业的钱都被他源源不断地吸走，不富得流油才怪。
　　我刚走出电梯，还没来得及按门铃，门就猛地打开了。
　　眼下一片阴影、嘴唇干裂起皮的季旻一把将我拽了进去，随即关上了门。
　　“哇，你住的地方真不错啊。”
　　一踏进玄关，我就东张西望地感叹起来。
　　宽敞的玄关后方，是灯光柔和、颇具格调的走廊，再往里，一面墙全是落地玻璃，城市风光一览无余的客厅便映入眼帘。
　　整个家极度整洁，就像以前在季叔叔家看到的他的房间一样，感觉只摆放了最必需的家具。
　　我一屁股坐在高级的黑色沙发上，盯着他把超市塑料袋放到桌上的背影。
　　说是轻微头痛，但我看着怎么看，季旻都像是快死了样子。他走路比平时慢得多，拖着步子，连站都像是勉强站着。
　　一向打理得干净利落的头发散乱地垂在额前，脸颊大概是因发烧而泛着红晕。而且嘴唇干裂，每次呼吸都发出嘶嘶的声音，像得了感冒似的。
　　“那个放着吧，我来搞。”我制止他打开袋子，走到他身边。
　　我下意识地抓住了季旻的手臂，随即被皮肤上传来的惊人热度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