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我几乎是把他推坐到沙发上，站在他面前问道。季旻没有回答，也没有看我。那模样与其说是固执，倒不如说带着一种莫名的消沉，让我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犯了多大的一个错误。
　　在我拼命躲着他的那一周里，季旻并没有愤怒。他只是在自己心里，不断地滋长着对自我的轻蔑。
　　为什么我没能早点明白呢。这家伙原本就觉得分化者是失去自制力、被性欲支配的野兽。我在他面前露出那种模样，一定让他产生了相当强烈的自我厌恶。
　　而且，在那件事之后，我明显和季旻拉开了距离，这无异于在他认为自己样子丑陋的错觉上火上浇油。我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在依然不看我的季旻身边重重地坐了下来。
　　“季承宣，你听好。你……不像野兽，也没不堪。”
　　“可你躲着我了。连看都不看我，只是碰一下就缩着躲开了。简直……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季旻说这话的声音微微发颤。即使努力压抑着情绪，那份没能藏住的委屈还是流露了出来。我立刻感受到他这段时间内心有多煎熬，胸口一阵发紧。
　　“什么脏、脏东西！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我……”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了季旻的手。这时，他才悄悄抬起头看向我。
　　“是因为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
　　我低声说道。看到他痛苦的样子，我无法不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为太懦弱了。我早就该和他好好谈谈的。
　　“虽然说了别在意……但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法不在意。不过，那并不是因为觉得不舒服或者心情不好。只是……我那是第一次。我是说，帮别人做那种事。”
　　我咽了口唾沫说道。
　　“但、但这不代表我对那件事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因为是陌生的情况，所以有点尴尬而已。”
　　我直视着季旻的眼睛，握着他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
　　“对不起，我躲着你。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一点也不恶心。不让人反胃，也不像你说的那样丑陋，那些想法都太离谱了。”
　　季旻大概无法想象，我觉得他被情热烧得通红的模样有多么美丽。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抱住了季旻。他浑身滚烫，简直像真的感冒了一样。
　　“让你那么想，对不起。我的态度……可能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我一边抚摸着季旻的头发一边说。他犹豫了一下，把脸埋进我脖子和肩膀之间的凹陷处。他高挺的鼻梁直接抵在衬衫领口露出的皮肤上，有点痒，但我没有推开他。
　　“……真的没事吗？那天，没有觉得不舒服？”
　　“嗯，一点也没有不舒服。我说过了，只是……有点尴尬。仅此而已。”
　　我拍着他的宽阔后背回答。
　　“以后我不会再躲着你了，是我太傻了。我应该……应该早点老实说出来的。”
　　看着季旻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尖锐的罪恶感一下下地刺痛着我的胸口。
　　“那……我们现在都没事了？”
　　“嗯，都没事了。”
　　对季旻那近乎耳语的提问，我用柔和的声音回答。季旻小心翼翼地搂住了我的肩膀。
　　时隔许久，这近到能感受到他心跳的距离，让我心情有些异样。温暖的体温、甜蜜的呼吸，还有那用舒适感将我包围的信息素。忽然，他雪白的后颈映入眼帘。一瞬间，想在那里亲吻的冲动难以置信地强烈涌起，我咽了口唾沫。
　　“你、你还没吃晚饭吧？睡觉前总得吃点东西。我来煮点粥好了。”
　　我轻轻推开季旻说道。他却摇摇头，更紧地贴了上来。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生病的时候更要好好吃饭啊，总说不饿不吃饭，胳膊怎么能好得快？”
　　我看着季旻那缠着绷带的右臂，又加了几分力气后，季旻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和我分开了。
　　“哎呀，别担心，我不会亲自下厨的。我叫粥的外卖。”
　　我看了看季旻的表情，拿出手机说道。
　　“不用那么麻烦。我来做就好。”
　　“手都这样了还做什么饭？”
　　“煮粥一只手就够了。冰箱里菜很多，你也别吃外卖了，好好吃饭。最近总在外面待到很晚，一日三餐都吃外卖对吧？看你因为盐分脸都肿成馒头了。”
　　季旻戳了戳我的脸颊说道。昨天还以解压为名吃了很多辣鸡爪的我，有点心虚地干咳了一声。啧，水肿真的这么明显吗。
　　“有时候看你真像个家庭料理传教士。知道了，我等下会吃饭的。不过你真的没问题吗？粥的话，我来做也……”
　　“辰辰，记得我们约好的事。”
　　季旻非常认真地摇着头打断了我的话。
　　结果，在他简单做饭的期间，我沦为了坐在沙发上的闲人。季旻说很快就好让我休息，但把受伤的伴侣留在厨房，自己大喇喇地躺着玩手机，搞得我像个天下第一的混蛋丈夫似的。
　　我去厨房探头探脑想找点事帮忙，却被季旻推了出来，只好决定打扫一下屋子。
　　“乔治啊，怎么家里到处都这么干净？是季旻那家伙一有空就打扫的缘故吗？”
　　卧室和书房简直干净得闪闪发亮，让我无从下手，我有点郁闷地开始擦拭乔治，作为全屋唯一没被季旻碰过的对象，乔治身上好歹积了点灰。我仔细擦拭了乔治的柱身和下面圆圆的两颗球，又在屋子里转悠起来。
　　样板间似的、所有东西都崭新雪白的卫生间，过；食材棱角分明、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厨房仓库，过；光着脚走也不会沾上一丝灰尘的走廊，也过。
　　我四处探头探脑地逛了好一会儿，打开了通往卧室方向的衣帽间门。因为我的衣服都直接收在卧室里，所以这里是季旻一个人用的地方。
　　“果然，这里也是一尘不染。”
　　我打开灯，看着那些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棱角分明地挂着的衬衫，不禁咂了咂舌。
　　和我喜欢色彩鲜艳明亮的风格不同，季旻的衣服大多是莫兰迪色系的。我正做着无聊的想象，要是把这里所有的衬衫都换成夏威夷衫，那家伙会是什么反应。
　　忽然，我的目光移到了衣服的缝隙间，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外套们挡着，看不太清，好像是个小盒子。
　　“是旧衣服吗？”
　　那是个和衣帽间整洁的氛围不太搭调的、有些破旧的纸盒。我蹲下身，把它拖了出来，心想会不会是季旻收拾了要扔的衣服，结果忘了丢。
　　我漫不经心地打开盒子，动作瞬间顿住了。
　　“咦？这是……”
　　虽然破破烂烂的，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十岁时，我第一次和季旻一起过生日，作为礼物送给他的那条围巾。当时我觉得和他眼睛的颜色很配，所以砸开了从一年级开始攒的猪猪存钱罐，才买下的东西。
　　看着比记忆中要小得多、显得格外可爱的儿童围巾，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因为想起了小季旻带着他特有的别扭微笑，把这条围巾一圈圈缠在脖子上的样子。说起来，那家伙每次都几乎要戴到春天才肯脱下呢。
　　我摩挲了一会儿围巾，目光落到下面露出的东西上，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印着卡通图案的儿童手表，还有虽然洗得干干净净、却掩不住旧痕的运动鞋。全都是我当年送的生日礼物。
　　我正恍惚地眨着眼睛，又发现盒子最底下，有一张叠得小小的彩色纸片。
　　“难道……”
　　我展开了那张曾经是亮黄色、如今已经褪色的纸片。上面用像蚯蚓爬过一样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瞬间，有种被回忆猛地吸进去的感觉。
　　六年级的冬天，我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认真地剪着彩纸，做了这张兑换券。我当时盘算着，这样一来，那个几乎从不开口说自己想要什么的家伙，就不得不亲自说出他想要的东西了。
　　明明慷慨地一口气塞了三张进去，可季旻当时只顾着埋头吃蛋糕，随手就把这兑换券扔进了书包。我本以为这兑换券或许早就进了垃圾桶，没想到时隔十年以上的现在，竟然在衣帽间下面的盒子里发现了它。
　　我被这猝不及防冒出来的童年回忆弄得鼻子发酸，同时又感到无比恍惚。心情真是五味杂陈。
　　季旻……为什么还留着这些东西？
　　我呆呆地俯视着这些曾经是我们之间友谊见证的物品。忽然，胸口怦怦直跳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
　　在收到那场彻底颠覆了我世界的求婚时，我以为我认识的那个季旻已经消失了。那个像家人一样珍贵、如同兄弟般的朋友再也不存在了。
　　婚后生活中，虽然偶尔也会瞥见他以前的模样，但我总是告诫自己，那不过是演戏罢了，所以我也不该对那些样子心生留恋。
　　可是，看着盒子里被珍重保管的我送的礼物，希冀又悄悄冒了出来——我所认识的那个季旻，或许依然留在他身体里的某个角落？
　　季旻现在在利用我，这是事实。我也知道，如果有必要，他可能会像求婚时那样，再次伤害我。但是……或许在他内心的某个角落，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块，还残留着像童年时那样，对我纯粹的感情呢？即使那份感情微弱又稀薄，但它是不是依然存在着？
　　我摇了摇头。就算是那样，又能改变什么呢？就算季旻还保留着那份早已支离破碎、而且是被他自己毫不留恋地打碎的友谊的碎片，又能改变什么呢？
　　季旻已经做出了选择。他决定了，摆脱成为达莉娅·谢的女婿的处境，从纷至沓来的相亲中脱身，比我们多年来建立的友情更重要。
　　所以，事到如今，我们不可能再做回朋友了。季旻本来也不会想要那样，对我来说也是不可能的事。
　　只要我还用与友情的性质截然不同的方式渴求他、渴望他，我们就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楚星辰，打扫完了没……”
　　衣帽间的门猛地被拉开，系着围裙的季旻走了进来。从某种角度看，这就像乱翻别人东西被抓了个正着，我整个人僵住了。季旻的视线在打开的盒子和握在我手中的愿望兑换券之间来回移动。
　　“就是……呃，打扫的时候发现有东西……”
　　“是从旧家带过来的杂物。”
　　季旻迅速盖上盒盖，说道。
　　“本来打算和其他东西一起放到仓库里的……不知道怎么搞的混进来，放到这边了。因为嫌麻烦一直扔在后面，结果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