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雨症候群（近代现代）——匿名咸鱼

　　“……做完那件事之后，会有点……情绪低落。”
　　季旻沉默了好一会儿，低着头小声道。
　　“所以要去办公室。因为……我不想带着那种……低落的心情回家。”
　　季旻缓缓地闭上又睁开眼。我这才意识到这家伙看起来疲惫不堪。
　　凑近观察，他那本就尖削的下巴似乎变得更加锋利了。说起来……我最近有看到他在家吃饭吗？
　　回想起来，虽然多次见过季旻做饭、摆餐，但似乎从没看过他自己吃饭的样子。
　　以他那么敏感的性格，定期去见自己厌恶的对象本身就是巨大的压力吧。更何况还要在维克多面前像什么Alpha护卫一样温顺地释放信息素，肯定因为屈辱感而内心一团糟。
　　“……为什么要做到那种地步？到底是为什么？”
　　我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问道。
　　“你不是挺在意拉斐尔·谢吗，我知道你对那小鬼有愧疚感。我只是……想着如果你看到他，心里能稍微好受点。”
　　“该死的！所以我才在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啊！我算什么？我，我……不是连朋友都不是了吗！可你为了让我心里好过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爆发了，大声吼道。
　　完全无法理解。他现在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单纯演戏的范畴，这让我烦躁得要命。
　　季旻静静地凝视着我。他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随即垂下长长的睫毛，别过头去。
　　“……我说过了，我真的想和你好好相处。你可能无法相信……但我不想和你每天吵架，不想过那种光是看到脸就反胃的日子。那对我们双方都太痛苦了。”
　　季旻低语道。
　　“辰辰，我不会和你吵架的。无论你做什么，说什么，都一样。你想怎样就怎样，随心所欲吧。我会接受的。”
　　他平静的声音让我心头一颤。他果然知道啊，知道我这些日子把家里弄得一团糟，处处找些莫名其妙的茬，对什么事都态度恶劣，都是在故意激怒他。
　　而季旻现在，是在宣告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乖乖接受。就算我费尽心机折磨他，他也只会像现在这样，不作任何反击，只会非常安静地，用那双如同蜜月旅行最后一天看到的、仿佛含着泪的眼睛，默默地等待，等待我接受他。
　　“你，你真是……哈，真是……！”
　　我咬紧牙关，紧紧闭上眼睛，嘴唇不停地颤抖。
　　“季承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你这样，我该怎么办才好？”
　　听到我颤抖的声音，季旻身体一僵。我像个傻瓜一样，不想让他看到含泪的眼睛，深深低下头。
　　感觉我的胸中有一团乱麻纠缠不清，难以言喻的情感在体内翻腾，不断化作泪水落下。
　　“该死，你干脆像以前那样混蛋地对我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人心烦意乱……！”
　　我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犹豫了一下的季旻抱住了我。我胡乱挣扎，但季旻手臂用力，搂住了我的肩膀。
　　“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你以为你做些痛苦的事我就会回心转意吗？不会的！我，我……我不会原谅你的！我会一直讨厌你！”
　　我抽泣着喊道，季旻小心翼翼地擦去我脸上滑落的泪水。
　　“我知道，但没关系。”
　　他用微微发颤的声音低语道。
　　“你就尽情讨厌我吧。那样也可以。”
　　耳边响起的声音太过温柔，又太过悲伤，我抓住季旻的衣襟，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忘了羞耻，把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眼泪鼻涕蹭得到处都是。季旻静静地抱着我，用温柔的手掌抚摸着我的后脑勺。
　　那样哭了好一阵子后，我才稍微清醒过来。当看到季旻的白衬衫上，被我眼睛、鼻子和嘴巴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清晰的湿痕，我吓了一跳。我怎么哭成了这样！
　　我尴尬地用手胡乱擦了擦衬衫，发现衬衫比看起来要宽松得多，不由得愣住了。
　　“草……怎么瘦成这样……！你，你吃饭了吗？今天哪怕一顿饭，吃了吗？”
　　我瞪着季旻。他身体一僵，避开我的视线。
　　“好好吃着呢。”
　　“开什么玩笑！好好吃饭的人能瘦得只剩骨头？”
　　我气得拽过季旻。我把他按在餐桌旁坐下，季旻眨了眨眼。
　　我从冰箱里拿出他做的菜放在桌上，然后从每天都会煮好饭的电饭煲里盛了满满一碗饭，啪地一声放在季旻面前。
　　“你把这些都吃完。碗见底之前别想站起来。”
　　季旻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把今天凌晨他煮好留下的汤也热了，砰地一声放在饭旁边。
　　“发什么呆？吃啊！”
　　我大声一吼，季旻才慢吞吞地拿起筷子。我抱着胳膊，不满地盯着他小口扒拉饭的样子，他却悄悄抬眼看了看我。
　　“……你呢？你吃饭了吗？”
　　我本来想呛他一句，说别管我吃没吃，赶紧吃你的。但看他那副一点力气都没有的样子，又改了主意。
　　我叹了口气，默默又盛了一碗饭，然后几乎是带着战斗的气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这是结婚后，我第一次在这房子里和他面对面吃饭。
　　“看什么看？不是问我吃没吃吗？没吃，所以现在正吃着呢。”
　　对嘴巴里塞满饭、鼓着腮帮子咀嚼的我，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呃，这菜味道不错，汤也很好喝。”
　　我小声补充了一句。季旻眨了眨眼。他默默地重新拿起筷子，比刚才更快地继续吃了起来。
　　“明天得去见维克多那混蛋吧？完事了别想着再去别的地方晃悠，直接给我滚回家来。”
　　我一边大口吃着季旻做的、好吃得离谱的炒土豆丝，一边说道。季旻呆呆地看着我。
　　“心情糟糕又郁闷，还熬夜去工作，这像话吗？本来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该赶紧回家，吃饱喝足，在暖和的地方瘫着休息才对。所以明天见完那混蛋就回家。我……我不会再幼稚地烦你了。”
　　我想起每次季旻早下班时，我是多么明显地摆出厌恶的表情，又想起我是怎么用吵闹的重金属音乐，妨碍他在书房工作的。
　　我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如果你需要，我甚至可以一整天都待在外面。所以你就好好休息……”
　　“不要！我不希望你出去！”
　　季旻慌忙打断了我。
　　“我……我还是更喜欢你待在家里。”
　　他说道。
　　“晚饭……能一起吃的话就更好了。”
　　季旻的声音变得非常细小。他垂着眼，像个在许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的孩子。
　　“……冰箱里有你腌好的牛排。我虽然做饭是新手，但明天你回来的时候，掐着点把肉烤熟这种程度还是能做到的。不过别期待别的，我可没法像你那样摆满一桌子。”
　　听了我的话，季旻瞪大了眼睛。
　　“别误会。我……我跟你一起吃饭，不代表我接受了你！只是伴侣一天比一天瘦得皮包骨头，这很奇怪吧！不符合设定。所以……我是因为契约才监视你吃饭的，我要把你养得像兔子一样胖。给我尽全力长肉，听懂了吗？”
　　“……嗯。”
　　季旻点了点头。
　　“听懂了就快点吃。你今天不吃完三碗，就别想起来。”
　　“三碗有点……！”
　　季旻看着碗里还高高隆起的饭，打了个寒颤，但抬眼对上我瞪着的眼睛，又像是认命似的点了点头。
　　季旻吃完一碗饭的样子看起来实在太吃力了，我没再给他盛饭，而是喂他吃了两根巧克力棒。我打算以后，直到他体重恢复之前，每天都把我房间里囤的零食喂给他吃。
　　“吃完了就去洗洗过来，我在床上等你。”
　　我的话让季旻吓了一跳。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点奇怪，干咳了一声。
　　“今，今天不是信息素覆盖日吗！我会早点睡，所以你也赶紧弄完睡吧，别再在书房待到凌晨了。”
　　我急匆匆说完，便飞快地溜进了卧室。大约三十分钟后，季旻带着黄瓜肥皂的香气走进了房间，像往常一样，他在床尾坐下，开始缓缓释放信息素。
　　“不过，你为什么一直用黄瓜肥皂？”
　　我背对着他，盯着墙壁问道。以前为了捉弄季旻，我曾把他所有的洗护用品都换成了黄瓜肥皂，这是我知道他讨厌生黄瓜的气味而故意为之的选择，但他却一声不吭地用了一个月。明明我特意挑了气味最浓的那款。
　　“因为我觉得你希望我用。”
　　季旻回答道。我猛地转过身看向他。
　　“你真的很奇怪，知道吗？”
　　季旻没有回答。我静静地瞪着他，用力咬住了嘴唇。一个感觉现在不问就再也问不出口的问题，在舌尖上打转。
　　“季承宣，我问你一件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有没有后悔过向我求婚？我是说……哪怕一次……有没有想过，如果做了其他选择会怎样？”
　　我的心跳得飞快。这是从蜜月旅行开始，就一直在我心头盘旋的问题。
　　季旻……会不会后悔毁掉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因为婚礼后季旻的种种行为，都让我感到困惑。
　　明知这是荒谬的想法……我还是忍不住怀疑，季旻是否对我们过去的关系还留有眷恋。
　　回到从前，成为彼此真心珍惜的朋友，如果季旻希望那样的话……那么我……
　　“辰辰。”
　　听到季旻的声音，我像从梦中惊醒般猛地抬起头。季旻正表情僵硬地看着我。那表情，说是在痛苦也可以，说带着一种莫名的悲伤也可以。
　　“对我来说……这是唯一的方法。所以……所以我……”
　　季旻含糊了句尾，静静地转开了头。那一刻，我因紧张而绷得僵硬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力气。
　　到头来，这混蛋的意思就是他不后悔自己做的事。
　　恐怕即使回到过去，季旻也会无数次做出同样的选择吧。为了避开与不想要的Omega结婚，这是唯一的方法。为了阻止和拉斐尔结婚，这是唯一的选择。
　　“……是啊，那当然了。”
　　一瞬间，我竟怀疑季旻心里还对我存有特别的感情，这想法简直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