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荆（近代现代）——呀秋蝉

　　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江瞑鸩和顾荆靠这么近。但他还是觉得距离遥远，他在一旁完整地看着这一幕。心口像被一只手活活撕开，又在伤口上撒上盐，他控制那些血水往外溢，努力压制着。
　　他就像回到了这些年一个人在房间听着隔壁淫秽的声音，胸腔很紧，挤得他心脏疼。这个人还是老样子，还是那副嘴脸，让他恨不得将他揉碎吃入腹中，融在自己体内。
　　顾荆被女孩扶着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眼江瞑鸩，“先走了啊，你玩好了自己回去。明天请你吃饭。”，又对着醉醺醺的朋友说，“你们好好玩。”
　　“行行去潇洒吧。”
　　他晃晃悠悠的，想和女孩准备去开房，好好疏解一番。
　　江瞑鸩突然站起来，几步走过去，一把从女孩手里揽过顾荆，将他抱进自己怀里，顾荆身子软塌塌的，脑袋无力地倒在江瞑鸩肩上，他被江瞑鸩扶着腰，身子重心靠在他身上。
　　顾荆的朋友看着站在那边的三人，互相眨眼，交流着什么。
　　江瞑鸩对女孩说：“我带我哥回去。”
　　女孩红着脸，有点无助地站在那儿，看着两人，“顾哥刚才说要和我去——”
　　话没说完，就被江瞑鸩打断，“他现在神志不清醒，没有分辨能力。怎么确保你对他不会强行实施违法行为？”
　　这行讲究你情我愿。像这种醉酒发生关系的案例多的是，她一个女孩怎么可能对一个大男人干出什么事？但女孩被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给唬住了，哑口无言。
　　江瞑鸩没再与女孩多废话，揽着顾荆，往外走。
　　出了酒吧，冷风一吹，顾荆清醒一点。但他还是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江瞑鸩身上。江瞑鸩扶着他，慢慢往停车场走。
　　顾荆脸颊贴着江瞑鸩的肩膀，走起路来，直晃悠，一不小心嘴唇碰到他的脖子。
　　江瞑鸩浑身一僵，那片被触碰的皮肤开始燃烧，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朵。
　　他压着嗓子，凑近顾荆的耳朵，“你还没长教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还敢喝这么多？”
　　顾荆没回答。耳朵上一阵瘙痒，他迷迷糊糊，脑子混成一滩泥浆。下意识又往江瞑鸩脖子上蹭。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什么。
　　江瞑鸩低下头，耳朵凑近他嘴边，想听他在说什么。
　　“宝贝儿，”他拖长尾音，“你好香啊。”
　　江瞑鸩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扩散。身体麻麻的，像触电一般。
　　顾荆继续说，“你今天……想用什么味道的？”
　　江瞑鸩全身发烫，扶着他腰的手抖了抖。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停下来。
　　那些无数个日夜，听着隔壁传来的那些声音。想起他听到的那些话，那些话，是对别人说的。
　　现在，顾荆贴在他身上，用那种声音，对自己说那些话。
　　但他是醉的。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跟谁在说的。
　　那些词在他眼里就像喝水吃饭一样自然，对任何人都可以输出。他的腰任何人都可以扶，他的腿任何人都可以坐。
　　江瞑鸩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他把顾荆扶到车上，放到副驾驶。顾荆眼睛闭着，但嘴里还在嘟囔。
　　江瞑鸩上了车，没发动。他侧过头看着顾荆。看着他的脸。他的嘴唇。他的眼睛。胸腔起伏越来越大。
　　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问顾荆，又像是发泄内心压抑的情绪。
　　“你对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这么轻浮吗？”
　　顾荆没回答。他睡着了。
　　江瞑鸩看着他，继续说。
　　“那你为什么不能对我这样？”
　　“我让你说是因为我才留下来喝汤，你为什么就是不说？”
　　“为什么你说请我吃饭，转头就忘？”
　　“为什么你对着那些人，可以这么随便，对我总是爱搭不理？”
　　“为什么……”
　　“……我在你心里是不重要的人？”
　　顾荆睡得沉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江瞑鸩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成为优秀的人，在顾荆心里就有一席之地，可他发现他错了。自己就算再怎么在他面前晃悠，顾荆都不会看见他。他的事在顾荆心里是可以随意抛之脑后。
　　他怎么会有这么蠢的想法？他当年没来机场，他就应该知道。他在小时候漠视他的存在他就应该知道。可他心里还是仅存一点希望，也许他变成一个与小时候完全不同的人，他就可以讨到哥哥心里一点点在意。
　　他发动车子，开出去。
　　路上很安静，只有车的声音，和顾荆偶尔的呼吸声。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缓。然后变了，越来越重，越来越重。然后变了调，变成别的什么。
　　“啊……”
　　不是第一次了，他应该习惯。但他从来没习惯过。
　　那些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女人的笑声，软软的，带着点什么，床轻轻晃动的声音。还有顾荆的声音，他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语气他太熟悉了。懒洋洋的，偶尔笑一下，笑得很好听。
　　江瞑鸩盯着天花板，手指攥紧了床单。那些声音继续。女人叫了一声，然后笑声变小了，变成别的什么。床晃动的声音变快了。
　　他闭上眼睛。
　　没用，那些声音会从耳朵钻进来，钻进脑子，怎么也赶不走。
　　……
　　“顾荆，你家里没人吧？”女孩刚进门，换上拖鞋，对着顾荆甜甜地笑。
　　顾荆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家人今晚出差了，没人。”
　　“是嘛，那就行。”女孩挽着顾荆的手，两人一起朝楼上走去。
　　“顾荆，我还是喜欢你家里，在酒店总感觉膈应。”女孩又说，“以后就在你家里没人就家里做吧。”
　　顾荆笑了一声，捏了他一把腰，“行啊，听你的，宝宝。”
　　女孩躲了一下，笑着捶了顾荆的胸口。
　　两人在楼梯口又亲了一会儿，才腻腻歪歪继续走。
　　“啊！”女孩尖叫一声。
　　顾荆皱着眉，想问女孩叫什么。
　　“这……怎么有个人？”女孩朝前指着，瞪着眼睛，刚才她被站在角落的黑影子吓了一跳。她和闺蜜一起看过怨灵，一下子就想到鬼站在角落的片段，身上直冒冷汗。
　　顾荆视线转移，看到江瞑鸩端着一杯水站在顾荆房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女孩。
　　“你站在那儿干什么？”顾荆皱着眉问。
　　江瞑鸩：“给你送水。”
　　此时17岁的江瞑鸩已经初具男人雏形，肩膀渐渐打开，穿着校服，身材挺拔，个子已经跟顾荆一样高了。
　　女孩眯起眼仔细看，发现这人长得也好看，就是眼睛跟长了刺一样，有点凶。
　　女孩又看顾荆问，“顾荆这是？”
　　“我弟。”
　　“你还有个弟弟啊。”女孩有些惊讶。
　　女孩见家里有人，试探性地问，“那我们……”
　　“你今天怎么放学这么早？”顾荆没回答女孩，转而问为什么这个时间段江瞑鸩会在。
　　江瞑鸩端着水，冷冷地看着女孩，视线没放在哥哥身上，“今天考完试提前放学了。”
　　顾荆烦躁起来，他第一次带女孩回家，就碰到这人。要是现在再重新出去来酒店，来来回回还要花费不少时间，也折腾人。但他今天又实在不想放弃这一个机会。
　　操。早知道去酒店了，要不是这女孩非要去他家，他现在早就吃上了。
　　“你……”
　　顾荆话没说完，江瞑鸩就从口袋掏出耳机戴上，又往前走几步，将水递给顾荆，顾荆下意识接下。
　　“哥，我戴耳机不打扰你们。”说完，就转身回房了。
　　顾荆刚想问这小子好生生地给他倒水干什么，就听见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
　　女孩看着门愣了一会儿，“顾荆？”
　　“走，去我房间。”顾荆很快调整好，什么也不能打扰他享受。
　　女孩有点犹豫，“你弟……”
　　“你待会叫小声点嘛，宝宝。”顾荆将她耳后的碎发往后拨了拨。
　　“讨厌，这不影响你弟青少年健康嘛。”女孩开玩笑。
　　顾荆笑：“你今天就先别管他，好不好？”
　　顾荆很喜欢这女孩，也还没腻，对女孩提的要求都会答应。她喜欢在顾荆家做，以为这样就是特殊的，她问顾荆自己是不是他第一个带回家，在他房间与他上床的女孩。
　　顾荆回：“是啊。”
　　女孩很高兴，她想着出了名的浪荡子，还不是被她收入囊中，没准能嫁入豪门呢。
　　……
　　江瞑鸩躺在床上想起了那个女孩的样子。下午在院子里见过，穿一条白裙子，头发很长，笑着往顾荆身上靠。顾荆没躲，还伸手揽了她一下。又想起第一次见这女孩也是挽着顾荆的手，贴着他。
　　她凭什么？
　　她凭什么能靠在他身上？凭什么能听见他这样笑？凭什么能进他的房间？上他的床，让他发出那些声音？
　　她有什么？
　　他又有什么？
　　他问自己。
　　江瞑鸩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陷入皮肉，疼得他发抖。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女人在叫，叫得越来越大声。那声音让他胃里翻涌，恶心。
　　他想冲出去。
　　他想冲进那个房间，把那个女人从床上拽下来，掐住她的脖子，让她再也叫不出来。让她变成死人的样子。
　　然后他要把顾荆绑起来，绑在自己床上，哪也不准去。让他只能看着自己，只能叫自己名字。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他坐起来，看着那扇墙。又站起来，走到顾荆房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只要拧开，推开门。
　　他看见那个画面，女人光着身子，躺在顾荆身下，脸上带着恶心的表情，顾荆压在她身上。
　　他会疯。他真的会杀了她。他可能真的会把顾荆绑起来。他可能会做他想过但从来没敢做的事。
　　但他不能，顾荆是他哥哥。
　　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已经变得清晰无比。他不是第一天有这种想法，但昨晚是最强烈的一次。
　　他想起顾荆对他的冷漠，想起他从顾荆身边走过不看自己的瞬间。想起那些“嗯”完就没有下文的对话。
　　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你不该这样想。
　　但念头就是在那儿，赶不走，消不掉。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忍不住了，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