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荆(近代现代)——呀秋蝉

分类:2026

作者:呀秋蝉
更新:2026-07-23 08:03:56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内完全黑了。江瞑鸩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只好垂下手,在顾荆看不到的地方痉挛。嘴角细微抽动再回归平静,他咬着牙下次擒回他的手,顾荆仿佛被火给烫了一下,忙缩回去。那只手却被死死攥着。
  江瞑鸩脸色变了又变,眼里的冷火越烧越炙。
  胸腔空荡荡的,空得令人眩晕。
  “我们是亲人。”他说的时候直视顾荆的眼睛,他告诉他。他们是亲人所以不能分开。
  但“亲人”二字从来不是能束缚顾荆的东西,他随时都能离开的毫不犹豫,对江瞑鸩一次次地恳求和死缠烂打可以置之不理。
  顾荆另一只手反剪在后摸索,触到按键往下咔哒一按,车窗吱溜快速降到底。
  窗外的雨斜进来,哗哗泼了顾荆一后脑勺雨水。
  他故意往后挪,雨水从后面空荡的衣领子灌进来,顺着脖颈淌到肩胛骨、后背、腰肢。
  浑身湿淋淋,事到如今已经精疲力尽。他和江瞑鸩已没什么回旋的余地。完全参悟不透江瞑鸩还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局面是两个孤立者驻足,都弄得浑身泥污。回首往尘,他和江瞑鸩除了小时候那点儿零星回忆,剩下的满是惭耻。
  他面无表情地感受雨啪啊啦溅着他。
  早就不该犹豫。
  他目光直直落在在江瞑鸩脖颈处长长的疤痕明亮刺眼似乎又在提醒他什么,往他每个器官都轻轻戳了一下。
  大点大点的雨也寒飕飕落在江瞑鸩脸上,被雨水糊得睁不开眼。
  视觉的世界消失了。
  黑沉沉的车内,他靠嗅觉感受顾荆还处在他的世界。
  雨水潮湿的气味。窗外尘灰的气味。雨下植物的气味,。顾荆徐徐薄荷气味。
  “你也知道我们是亲人,你对亲人做了什么?”
  他和顾荆美好的未来转瞬即逝。一只粗鲁的命运之手将紧紧吸附在一起、盘根错节的灵魂分割。早在他们未曾注意到的时刻,对方早已顺着血管脉络深深种在彼此的血肉。他们像胶水一样黏在一起,分开时拉皮扯筋血痕累累。
  在今后漫长的人生里,他该怎么走?
  他痛苦不堪,一次又一次地重击,忧伤的表情在他脸上停留很久。
  捏着薄薄的户口本,里面只有他和江瞑鸩,他陷入对未来迷茫地挣扎中。
  那段关于影子的梦都没人再提,他知道江知道了些什么在提醒他,更多的是威胁。
  但始终没戳破那张纸,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江瞑鸩和他难舍难分的时候,顾荆心里却与他渐行渐远。
  无论是社会因素还是心理因素,他和江瞑鸩都不能再这样了。
  顾荆将他和江暝鸩之间的唯一可能慢吞吞地杀死了,一块块地割碎了。
  奶奶说和弟弟一起共赴接下来的人生不会孤单,但他宁愿承受独自一人走黑漆漆的道,也不愿和江一起。
  在经历痛苦的自我挣扎后,他还是选择最初的那条路。
  ……
  许白爸爸得了肺癌,化疗治疗需要用不少钱。她那段时间焦虑得吃不下饭,身体迅速消瘦。她眼睁睁看着病魔吞噬她爸爸。
  她负担不起放疗、手术、化疗的巨额费用。医生说她爸爸是早期,治疗可以延缓生命。如果放弃就必死无疑。她最后还是对顾荆张了口。
  顾荆跟她说不用还了,许白却是一条筋她不想欠别人的。每个月会固定打一笔钱在顾荆的账户,就算顾荆消失的那段时间依旧没停。
  这个月是最后一笔,许白拨了顾荆电话向最后一笔亲手送。许白找了个满是漏洞的理由,顾荆家里出了这么大个变故,顾荆就算作为她爸救命恩人也不能置之不理,也有自己的私心想见一见顾荆过得怎么样了。
  两人约到一家咖啡馆。
  许白坐在窗户边等待顾荆,没过多久她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
  顾荆满脸倦容,拉开座椅,坐到座位对许白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他最近没睡过一个好觉,安眠药也没办法控制他的失眠。因此青黑的黑眼圈在眼下显得颓废。
  “哥,点了咖啡。”
  “嗯,谢谢。”顾荆抿了一口。
  许白两手放在腿前挫着,沉默良久,“节哀。”
  “嗯。”
  “哥,真的谢谢你对我们家的帮助,我爸爸才能活下去。要有什么帮忙的尽管说……”许白盯着顾荆颓唐的面容像是难以启齿,“你弟弟是不是对你做什么了?”
  顾荆的心脏咚咚跳,表情咻的变了,带上意外的赫然。
  她怎么知道的?
  她会怎么看自己?
  对上许白担忧的神色,手下意识抵在唇边啃咬,像是不知道怎么应对。
  “其实你消失的那段时间我就发现不对劲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一声不吭就离开的人,哥这么重情重意,心也很软。肯定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所以我当时去你家找你的时候恰巧碰到你弟弟了。”许白说。
  “他……很奇怪。后来再泰国看你的眼神也很奇怪,不像是亲人看亲人,倒像是……”后面的话许白没说,但顾荆知道了。
  “亲人”顾荆咀嚼这个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到最后控制不住嘴角轻微抽动。
  “而且你和以前变化很大。眼神和以前也不一样了。哥你要是受到什么威胁我可以尽可能帮你。”
  顾荆端起咖啡一口气喝了半杯,冒出来的热气把顾荆的手腾的湿湿冷冷,有些虚软,“谢谢你,许白。”
  “有些事还需要我自己解决。”


第67章 撕破
  顾荆打开智能锁进门,屋内没开灯黑黢黢的。踏进玄关处换鞋时注意到沙发前坐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心情顿时跌入谷底。
  但转念一想,这个环境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就着黑暗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嘟咕嘟喝下去后又倒了一杯。
  垂眼思量了好久才端着这杯水走到客厅坐到江瞑鸩身边。
  拧开落地灯,屋内瞬间亮堂。江瞑鸩此时两腿自然叉开,弓腰手肘撑在膝盖,低垂着头久久没动静。
  顾荆侧眸看了一眼,这副样子让他惴惴不安,江瞑鸩早就对他满腹猜疑。
  他也不想隐瞒什么,感到累了。
  “水喝不喝?”
  江瞑鸩扭过脸。他的目光似乎扎进了顾的脸,嘴巴张了几下没有声音,然后十分苦难的发出了声音,“要我喝吗?”
  “要。”顾荆盯进他瞳孔。
  “确定?”
  “确定。”
  江瞑鸩在黑暗中摸到顾荆的手,固执的重复,声音已经失控,“确定要我喝?”
  这次顾荆依然坚定的点头。
  他喘着气耻笑了声,身子都跟着抖动,接着深长而颤抖的吸了口气。
  若无其事的抓向那杯水狠狠砸向地面。水流了一地,碎裂的玻璃向周围崩跳。
  他看着面前人凄惨的面容,心里一震,顿时头晕眼花。
  江从兜里掏出手机,指头在上面划拉一会儿,往桌前砰的一丢。
  两人沉默对视一会儿,手机里很快出现声音——“护照办好了吗?”
  “好了,哎你弄个假护照干什么啊?不是听你说不碰违法的事?怎么想通做灰产了?”
  “这事你就别问了吧。资产转移能让人查出出处吗?”
  “银行流水做的都挺细,钱都是分批转出,不花点儿功夫根本查不到。哎对了,房产,车产你不要?”
  “不要。”
  “行,护照先寄给你?你还在泰国?”
  “嗯,回国我亲自去你那。”
  “行。”
  顾荆脸色发青,脑袋里嗡的一响,一股怒意在胸腔里乱窜。
  狗改不了吃屎,口口声声说不会重蹈覆辙,却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安装窃听器。江瞑鸩对他就没抱过任何信任,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在他面前演戏却毫不作为,又被他耍的团团转。
  “一切的一切都在骗我,给我一个美好的幻觉,最后在给我一记耳光?”江瞑鸩却先发制人,卯足了全身劲把责任推到顾荆身上。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顾荆,你其实装的挺好的,我都快把自己骗了。”
  “就是有个点你装的不行——”
  江瞑鸩摸了自己鼻子一圈儿,目光与顾荆对峙,“你撒谎的时候喜欢摸鼻子知道吗?”
  “监控、录音还有你不以为意的小细节无时无刻在提醒我,你想走。我骗不了我自己了,顾荆。”
  顾荆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下,有一刹那茫然。
  无足轻重得小动作都被他看的一览无余,他从小对自己就观察细的细致入微,自己也早该知道他这么警惕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和江瞑鸩早已没什么信任可言,他从一开始就哄骗自己,自己也骗他。
  自始至终,两人的都没真正交过心。
  可能这些谎言有有真情,可假的太多了。分不清了,真的也就慢慢也变成一戳即破的泡泡。
  两个满口谎言在虚假中寻求一丝抚慰得骗子罢了。
  他粗喘了口气,抽回手,扯了扯嘴角,发出轻微的“哼”声。
  “我就是装的怎么样?你不还是像个蠢货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你他妈对我做的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因为你的三言两语几句轻飘飘的道歉就他妈轻易原谅你?江瞑鸩,我从始至终都想离开你,在你身边呆的每一秒我都恶心,我一见你就反胃。”
  他表情冷了下去,从痴心妄想中清醒过来,“我是个蠢货,明明一开始就知道你在装,我还是心存侥幸妄想打动你,你就会心软。我又蠢又笨一次次栽倒在你脚下,你说的对,我就不该生下来,我人如其名,是畜生。”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流露出绝望的神色,双唇直抖的说,“顾荆,我恨你。我恨你嘴里没一句真话,我恨你一次又一次骗我,我恨你……我恨你。”
  似乎再多的控诉也无法表达他内心强烈的痛苦,他竭力做的一切又一次重归于零。
  眼中燃烧着难以言说的痛苦,最终融为泪水。泪珠聚在睫毛上,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心脏有多痛,那些摇摇欲坠的谎言,像跟钢筋狠狠扎进心脏,我好痛,每一晚搂着你我都在怕,怕你消失,怕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顾荆心里越发冰冷,两人的关系复杂不堪,无法用一两句言语说清,而江瞑鸩刚才的控诉让他双眼蓦然一黑,他惊讶于江瞑鸩也会说他痛。
  可要比痛,他受的罪可比他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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