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荆(近代现代)——呀秋蝉

分类:2026

作者:呀秋蝉
更新:2026-07-23 08:03:56

  他深深的看着顾荆,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开口,“我梦到了我的影子,他说他会一直陪着我,我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我时常会回头看看,想确认他是不是骗我的,很多次他都在说。某一天那个点消失了,我等啊等,等了几天都没出现。一天他突然又出现了。我叫他再三保证不要做这种随意离开的玩笑,他同意了。只是我看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摸什么东西,有点像鼻子——你说他真的不会再这样了吗?”
  顾荆瞪大眼睛呆滞的听他讲完,他攥着裤缝的手紧了又紧。
  就在此刻,顾荆的手机响了。
  “哥,接电话啊。”
  顾荆浑身虚汗颤颤巍巍接听了电话,“喂?”
  “您好,是顾荆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海城第一医院,您的亲属奶奶王秀琴、齐小芸女士于今日车祸去世了。”
  顾荆在听完最后几个字失控的跌倒在江瞑鸩身上,鼻腔里密密层层往下流了什么东西,稀稀落落一直流,浩浩荡荡流了一手,霎时他摸到一手湿,那灼灼红色分明刺眼。
  床单惨白与鲜艳的红形成强烈的色彩对比,顾荆感到一种眩晕不真实感,他从窗户里瞥到自己的倒影,他像个软尸趴在江瞑鸩肩头,鼻下两道血柱像他和江瞑鸩永远跨不的过残缺过去,这道坎儿粘稠、腥臭、刺眼……
  沉沉的气氛里,顾荆被堵的喉管透不过气来。
  他拼命一挣,想挣脱江瞑鸩的肩膀,可眼前出现密密层层的光晕、密密层层的人头、密密层层的白布、密密层层的烛光。
  在这凄清的灵堂里他和江瞑鸩像两个孤独的鬼魂游荡,凄冷的棺椁直硬硬的竖在灵堂中央。
  灵堂中央摆的一排排蜡烛的火光,在白布绫子前跳跃着,斜风一吹,火舌直往一边飘。
  正中央黑白遗像相框缠着绸布,桌前的青烟顺着摇晃的烛光旋绕直冲屋顶。
  地面铺满黄白纸钱,两侧整齐的放着素色花圈,挽联垂挂在梁柱,上面飘扬洒下的白纸黑纸随风轻颤。
  顾荆的情绪被冷藏起来了,他听着来人的轻轻的啜泣,一声接着一声。
  而他阴沉着一张死脸站在一旁。仿佛不是他的事。
  他站在凄冷的灵堂一边看着黑白照片的脸换了一张又一张,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这种感觉像是站在世界的边缘,被挤出中心,站在虚无,看着承受着命运给他的一击。
  回首往尘,他一生太过曲折了。
  齐小芸和王秀琴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是被一辆大货车迎面撞击,车身都被撞扁了。
  一骨碌甩老远,他们起先还是活着的,车门已经被打开了,司机浑身是血的爬出半边身子,却不承想大货车倒踩油门,重新碾压下去,因此三个人无一人生还,再一次重创后,车很快着了火,“砰”的一声,火势上涨,扁扁的小车爆开了。空荡荡的街道只剩下一个火团。
  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几个人身上被烧的黑黢黢,分辨不出谁是谁了,有的断了腿,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胸腔肋骨都戳出来了,烧的黑乎乎的骨头戳开焦黑皮肉支棱,有的手脚都碾成碎末,顾荆和江瞑鸩到的时候只剩下一块块黑色的尸块。
  他认不出谁是奶奶谁是齐小芸了。
  齐小芸的一生,也丧父丧子丧夫。到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他们做错了什么呢?命运做错了吗?为什么顾荆要一次又一次经历生死,他爱的人他在乎的人终会离他而去,他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不配留给他。
  顾荆疾步后退,而命运捉弄之手紧闭不舍,刀光密集的朝他身上直捅。
  他被逼的落入悬崖,陷入无边的黑暗。
  他永远也无法从浑噩中挣脱出来,他近乎可悲的认为他身边就不该有任何人。
  在被江瞑鸩语言威胁和亲人的死亡双重恐怖冲击下,身子就跟中了梦魇似的,他想跑,却发现脚不沾地,身子发飘,眼前层峦叠嶂的群山堵着他。
  他恍惚,听见了自己悲哀的咻咻呼吸声。
  所有人都在紧紧裹挟他,要挟他,逼迫他。他辗转思想着,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在被江瞑鸩强奸他的时候他问过自己,他做错了什么?怎么会拥有如此惨淡的人生,无时无刻都在下雨。
  雨滴跟坠子似的刺着他,他想放声大哭起来,事到如今身边空无一人,唯一的一个还不是人。是个怪物。
  几经蹉跎,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顾荆!”江瞑鸩费了好大劲把他从幻梦中唤过来。
  顾荆放抬起头来,一切的幻象迅速消灭,江瞑鸩近在咫尺的脸像一把刀在他内脏上搅了又搅。
  他痛苦的抽搐了一下。
  他看到江瞑鸩就阵阵发晕,亲人再一次死了,他再一次落入他的手掌,命运就像莫比乌斯环循环,似乎所有事件都重合了,兜兜转转他再一次堕入深渊。


第66章 亲人
  顾荆靠坐在床上,身后垫了个羽毛枕头,后背陷在枕头里。
  江瞑鸩在他眼前影影绰绰,虚虚实实。
  窗帘拉得实,顾荆已经分辨不出现在是什么时间段了。只听见激烈的雨击打窗玻璃噼里啪啦的声音,江瞑鸩开口,声音又远又空。
  “哥,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他虽然人在屋里,却觉得自己飘飘荡荡,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接触的被褥似有不真实感,他五指收紧拢住布料,在手心触摸。
  “把窗帘拉开。”屋子里太黑了,他喘不上气。
  江瞑鸩闻言,起身绕过床尾拉开了窗帘。窗外暮色茫茫,不知是下雨的原因起了一阵雾,朦胧地看不清楚。
  江瞑鸩走到他面前,从床头端来一杯水,另一只手心搁着一颗白色药粒,“哥,先吃药吧。最近你情绪不太好——”
  顾荆神色变得更忧郁严肃,“我睡了多久?”
  “三天。”
  顾荆想起他走到医院停尸间门口,他站在外面踌躇了好久才进去,里面冷飕飕的,中间放置着盖着白布的两具尸体,停尸间太大了顾荆站在里面觉得空荡荡。
  白布凹凸不平,他拉开白布,里面却是黑黢黢的尸块,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想到这儿顾荆痛苦地喘气,眼泪还是落不下,憋在心里的情绪无处可发泄。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只能无泪地发出一阵一阵细微的战栗。
  江瞑鸩忙放下药,伸出手臂来攀住顾荆的脖子,安抚地拍打他的后背,嘴里喃喃,“哥,我在。哥,我在。”
  顾荆感受到江瞑鸩手心的温度,想起在回国前他僵硬着一张脸平静讲述那个梦。
  他发出一声较高的咆哮,“别他妈碰我!”
  江瞑鸩没有收回手,把推搡着的顾荆搂进自己怀里禁锢,顾荆在他怀里细微抖动,江瞑鸩向医疗绷带勒住了顾荆的肺
  温暖的气息一点点钻进皮肤,他一下子说不出来他是需要他的拥抱还是不需要,这种痛苦无以言说,它堵在肺里无论怎样也无法疏解。
  “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终于埋在江瞑鸩颈窝呜呜地哭泣。灵魂与肉体分离,他疼得撕心裂肺,疼得浑身颤抖。
  他的记忆在乱哄哄的世界奔跑,他快忘了奶奶和齐小芸死前的脸。
  眼前只闪过一块块黑色的尸块。
  雨水从屋檐滴到窗户上的声音愈烈,雨水来得猛,哗哗地泼,窗外起了更浓的烟,一片滔滔的白。
  几日后,他们被告知去派出所销户。
  顾荆走之前穿了一身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外界透不了一点缝。
  江瞑鸩开车行驶在宽阔平坦的柏油马路,顾荆坐在副驾驶眼睛无神地盯着窗外灰白的天,手里攥着王秀琴、齐小芸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甚至很难听到他的呼吸声,眼睛一眨不眨。他僵陷进车座,江瞑鸩一路上侧头看了顾荆很多次。
  他觉得顾荆在无声无息地远离他。
  在他身边的时间要所剩无几了。
  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荆离他而去。
  派出所工作人员问顾荆死者与他的关系。一年前他坐在原位置给顾川全销户。他被问了同样的问题。
  顾荆沉默不语,久久思索着。最后是江瞑鸩代替他回答。顾荆凝视对方在那张印着居民死亡户籍注销证明的白纸上被盖了一个红色的印章。接着她拿出剪刀把两张身份章剪掉一角。
  啪嚓一声。
  她问顾荆身份证需不需要留存,顾荆还是沉默。江瞑鸩再次代替他回答。他说需要。
  室内暖气打得很足,但他身上还是阵阵发冷,他坐在位置上打着寒战。
  不吭不响静如一团空气。
  接着他收到了一张薄薄的户口本,他翻开第一页是他自己,捏住一小角翻开第二页是江瞑鸩。
  他低头看了很久。
  看到眼神都虚焦。
  他又回到车内,天又下雨了。
  雨点落到车玻璃溅成水花,快速摇摆的雨刷刮到两侧,接着又浮上一层水膜。层层叠叠永远也刮不干净。
  江瞑鸩慌慌张张抱住了顾荆,雨好像打在他身身上,淋得他透不过气。
  顾荆却没有推开他。
  江瞑鸩轻轻用手掌沿着他的后脑勺滑上滑下,轻声说,“哥,你还有我。”
  顾荆说,“就只有你了。”
  江瞑鸩突然扑簌簌落下泪,“嗯,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你不离开我,我不离开你。”
  他将脸埋在他肩膀,眼泪稀湿了肩膀那块布料。顾荆目光呆滞地望一直在澌澌下的雨。
  “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江瞑鸩怔住了,却依旧伏在他身上,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良久,顾荆硬是把他从自己身上扶起来,江瞑鸩的手颤颤巍巍捧住顾荆的脸,顾荆也抬起手来,与他的手交叠在一起。
  江瞑鸩面对面注视他漠然的神情,“你的意见是什么?”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纠缠许久,顾荆却依旧遥远而模糊。
  “走吧。”顾荆扭过头没回他。
  江瞑鸩扣住他的脸颊把他狠狠掰回来,重新转向自己。
  眼底隐隐藏着什么东西在跳动,幽幽道,“我们真的只有彼此了。我是你弟弟,你是我哥哥。户口本上的亲人。”他郑重说,语气强烈,持有一股威慑力。
  他凝视江瞑鸩的眼睛,他们是亲人。却做了亲人根本不会做的事。听得他浑身肉都紧了。
  他心想真的不能再这样了。
  他咬着牙微笑,嗫嚅道,“你也知道,我是你哥。你是我弟。”他往后一撤,头重重撞在玻璃上,将背靠在车门上。
  江瞑鸩手上柔软的触感消失,他手指蜷缩起来,捏着一团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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