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荆(近代现代)——呀秋蝉

分类:2026

作者:呀秋蝉
更新:2026-07-23 08:03:56

  “我们死了吗?”顾荆重复问。
  对方没有回答他,反而抱住了顾荆,与他溺死在心海。
  ……
  顾荆的心如囚徒般窒息,逐渐偏离正常轨道,他寻遍了这苍茫洋流的道路,竟没有一条被神光照耀的通道,每一条都是死路一条。
  两人在虚无中抱紧对方,风呼呼刮过耳畔。
  他唯一能触碰的就是身边这具炙热的身体和他轰轰隆隆的心跳,两人肋骨相碰,彼此心脏嵌入对方右胸腔,这样他们并立了两颗心脏,搏动叠在一起,一声接着一声,撞在彼此的骨壁。
  “不要离开我。”他说。
  “可是路都被堵死了。”顾荆回。
  “我在无边无际的汪洋流窜了好久好久,可是都找不到一条可以走的路。”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仿佛要撞破肋骨。
  太痛了。
  “没有路了吗?”他问。
  “没有。”
  “东边有吗?”
  “没有。”
  “西边?”
  “没有。”
  “南边?”
  “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感受到两颗心脏在身体诡异而特殊的跳动,他声音发颤地继续说,“那……北边呢?”
  两颗心脏搅得胸腔发颤撕扯,实在是太痛了。
  他注定要舍弃一颗,他尝试过,那颗多的心脏此刻就按在他的身体里。
  几次想逼迫自己适应,却无法控制滚滚而来的酸痛,他尝试过不同方法压制,始终不能完全拥有它与自己融为一体。
  他意识到顾荆在渐渐远离他的世界。
  “我们一起找好吗?”他问。
  “你要丢下我了吗?”
  “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没有你,我在这个世界有什么意思?”
  顾荆感到眼角出现泪珠,他伸出手背擦掉。
  “北边也没有。”
  顾荆游荡在生死边境线,在他说出这一声后,声音像活了一样飘荡重复,它像鱼一样游动,慢慢扩散在聚齐,最后被拉长了,然后像叹息一样落下去。
  两人在时空的旋涡中纠缠,他抱着他感受失重的冲击再次堕入心海,在稍纵即逝的时光流河,砰一声巨响!
  “啊!”
  顾荆猛地张开双眼,双手在空中乱抓,那具温热的躯体消失只剩一片虚无和白花花的天花板。
  他惊恐地坐起身,胸腔剧烈起伏,他彻底回过神,转头望见一地狼藉——玻璃碎片四散,透明的药液倾洒一地。
  站在玻璃碎片的护士见顾荆醒了,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冲门外大嚎一嗓子,“医生!2311病人醒了!”
  他刚从濒死还生的幻境醒来,茫然地看着一波又一波医生闯进来,他仿佛还身处鸢尾花海、广袤银河和那个人的怀抱中。
  额角的的青筋伴随身体的每一次轻颤,在混乱的人群中快要崩裂。
  剧烈摇晃的车内、眩晕的视线、染红白衬衣的鲜血、未来得及说的话,以及清澈的瞳孔……
  记忆开始回溯。
  他环顾四周寻找熟悉的身影,看到陈悬明焦急地站在中央,没来得及拔下手掌上的针头猛地扑过去。
  陈悬明吓了一跳,他赶忙扶住顾荆的双臂,顾荆手掌上被撕扯出一块伤口,不停往外渗血。
  顾荆竭力控制自己恐惧的猜想,哆哆嗦嗦问,“他死了?”
  陈悬明见顾荆受伤的血四下蔓延浸入五指缝,连带他染红他的衣衫,他安抚顾荆,“顾荆,先坐下好吗?”
  顾荆被他扶着颤抖着坐在床边,他控制不住啃咬手指甲。
  顾荆清楚记得那一枪子实实在在打在江瞑鸩身上。
  血从伤口渗出,黏腻地裹满全身,他捂住血肉模糊的肚子,却止不住哗哗作响的水流,它顺着指缝钻出来,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口中也吐出一大口血沫,最后想说什么都没办法说出来了。
  鲜血淋漓的画面在脑海一幅幅浮现,他想着想着脸咻地发青,他等待着陈悬明回答他,心跳瞬间跳到嗓子口。
  “江瞑鸩在icu待了三天,现在是救回来了,就是一直昏迷不醒。”陈悬明紧锁眉头,对着顾荆叹口气。
  他不知道两人惹到什么人了,泰国这一遭差点让两人丧失性命,顾荆也是从鬼门关走回来,他在车祸中虽然受得伤不重,但伤到了大脑神经,再加上他本来就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导致一直在幻境中无法醒来。
  “谁干的?查出来了吗?”
  顾荆在得到他还活着的消息松了一口气,勉强维持不动声色的神情,继而迅速转移话题。
  陈悬明若有所思地看顾荆好久才神情严肃地说道,“还没有,那些黑人基本上都没有身份,很难查出来。”
  “江瞑鸩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或者你?”
  “不知道。”
  江瞑鸩。
  他听到这个名字就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浑身是血的模样。
  指甲陷进自己手心,不控地磨着牙齿,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响,他不知道陈悬明有没有听到自己不规律的、时断时续的呼吸声。
  他妄想压下强烈的情感却发现徒劳无功,他在梦境中和他消沉而孤寂的斗争,最后不得不扯下降旗。
  顾荆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又犹豫什么,无法干脆利落地去恨去离开。
  是他每次靠近自己炙热的气息,仿佛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温暖有力的拥抱,还是他真诚悔恨地道歉?或是那无法磨灭记忆中灿烂的少年?或者是他对自己满含泪水孩子气得撒娇?
  他想不明白,顾荆怎么能心甘情愿堕入深渊呢?江瞑鸩对他做的一切是可以轻轻翻过去的吗?他就这么贱?
  陈悬明见顾荆一副纠结的神情,主动提起,“去看看他吗?”
  顾荆被乱哄哄地一搅,心里七上八下地发慌。他还是忍不住在陈悬明一哄二哄下推搡着进了江瞑鸩病房。
  他上半身缠着层层纱布,脑袋陷进枕头,颓唐地往那一躺,顾荆见了心里不由一震。
  他坐在床边描绘着他惨白的脸,盯进寂静的面庞,才发现有根筋在缓缓波动,从腮牵到太阳穴,看久了,顾荆下意识伸出手触碰那条青筋。
  后又掀开被子,腹部的白纱布渗出一点血。
  他眼光灼灼地看了半晌,一口气堵住喉咙,噎得眼睛通红,暗暗骂道,“怎么不去死。”
  江瞑鸩的脖子处还有一道已经结痂但却极其明显的长痕——它从下巴颏处一路延伸到锁骨,目测十厘米。
  这么明显的疤,估计是没办法修复了,那就只能跟着他一辈子了。
  江瞑鸩没穿衣服,没被纱布裹着的皮肤露在外头。
  顾荆看到他曾经没怎么注意的疤痕,一枚枚浅褐色的印记,比周遭的皮肤暗了几分,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暗痕旁是一条条细长发白的纹路,顾荆指尖触碰,摸上去凹凸发硬。
  而绷带下的伤口应该不止这些。
  他动了动嘴唇,发现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顾荆抚摸着他的陈年旧伤,然后描绘他的侧颜,从嘴唇到如山峦般起伏的高挺鼻梁,再到立体的眉骨,最后插到他的发丝顺着他的头发。


第64章 假面
  在梦境翻滚跌宕时,山丘上的鸢尾花海是他久久不能忘怀。于是他也学着江瞑鸩每天在病房内放一束他不喜欢的鸢尾花。
  他坐在病房内的小沙发上,一手扣着下颌,一手晃晃悠悠耷拉在沙发边,眯着眼望病床上病蔫蔫、毫无生气的人。
  有时候无聊视线转移到微曲着花边的鸢尾,或是盯着滴滴答答地呼吸机放空。
  他走到床边准备依照护士演示的给他上药,他掀开被子,一层一层揭开纱布,手里的纱布越多,伤口处的血迹就越明显,等到伤口完全暴露,他把旧的纱布环成一团儿扔到垃圾桶。
  子弹入口处的创面早已收口结痂,呈暗褐色。结痂皮四周留下一圈发硬的增生。增生皮肉的周围脆嫩,稍稍一用力便会泛红渗血,这些血迹很影响周围皮肉生长,所以要勤换纱布,勤加上药。
  上药的时候顾荆没事就在一旁看着,一来二去他就学会了简单的处理伤口方法。
  避免感染顾荆戴上医用手套,用镊子沾取药膏一点一点涂抹在创伤口处。
  嗤啦一声。他顺势从碗口处褪掉,转过身扔下去的时候,忽然觉得身后有了动静。
  他的衣衫下摆被人轻微一扯,顾荆僵直身子,顺着衣摆摸索到一只温热的手,那只手握住布料在空中晃荡几下,随后听见沙哑而缓慢的声音传来,“哥……”
  顾荆调转身子,看到的这一幕——江瞑鸩半睁眼皮,昂着头,靠在床头雪白的枕头里,病号服颓废罩在他身上,脖子处的伤口显得整个人更加萎靡不振。
  江瞑鸩一直以上位者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酒店内烧得滚烫的身体,如今病床上羸弱的神情都在一一打破那个坚无不摧的形象。
  江瞑鸩刘海的头发被汗水浸湿黏粘地贴在额头,几缕碎发湿成一绺一绺压着疲惫的眼皮,却还不忘冲着顾荆撒娇。
  那一瞬有些无足轻重的记忆忽地涌上来,江瞑鸩刚来到顾家,那副怯懦的鹌鹑模样和现在的他如出一辙,当时顾荆站在楼梯口俯视躲在顾川身后瘦得跟个竹竿的小孩。
  那一刹那,他与顾荆视线相对,对方漆黑的眸子显露出茫然和惊讶,见到眼前比他大了八岁帅气逼人的哥哥,忘了收去眼神,直勾勾盯着顾荆。
  原本挺括的衬衫被江瞑鸩揉皱,手无力地抓着他。
  顾荆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想起按下紧急铃声。
  江瞑鸩在半个月后醒来,体质的原因比一般人恢复得都要快,也幸好他皮糙肉厚。子弹只伤到皮下脂肪。应急性脑震荡躺了没多久就好了。
  等医护人员散开,病房内只剩下两人。
  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疾驰而过,远处的路灯,随着夜色降临,闪烁着刺啦刺啦亮起。
  顾荆修长矫健影子倒在身后的地板,跟着风轻微晃动。
  江瞑鸩突然把前额抵在顾荆胸膛处,皮肉撕扯到腹部的伤口,他疼得嘶了一声,很快又装作若无其事环住顾荆的细腰。
  “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你真好。”
  顾荆察觉到江瞑鸩身体在颤抖。
  “你伤口撕裂了。”顾荆面无表情说。
  “我知道,刚才感受到了。”
  他下巴颏抵着,抬头望向顾荆,露出个别有深意的表情,“你心疼了?”
  顾荆心脏一紧,快速扭过脸,“起来,给你重换纱布。”
  “哥,你又一次心软没能弄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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