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荆(近代现代)——呀秋蝉

分类:2026

作者:呀秋蝉
更新:2026-07-23 08:03:56

  她作势把花凑到鼻下一嗅,红艳艳地红唇咧开,“这叫什么花?还挺好看的。”
  顾荆正迷迷糊糊盯着眼前的一抹紫,它笼罩在两人阴影中,无法迸发出原本的光晕。女人见他入迷地看,心想至于么,一朵没味道的花比自己还好看?
  她双手握住花梗往上端到亮堂处,小花高高地,怎么显得这么肃然巍峨呢。
  顾荆蓦地从她手中夺过,捻起翻卷的花瓣子。
  “鸢尾花。”
  “什么?”音乐声闹哄哄,女人没听清,她凑近问。
  “它叫鸢尾花。”
  女人目光落在他手上的花上,干巴巴笑了一下,想到开展话题的措辞,“啊,翡冷翠的鸢尾花是不?哈哈。我姐前段时间还给我从意大利戴了个鸢尾花样式的项链,原来这花长这样啊。”
  “嗯。”顾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视线转移到别处,他想一个人待会儿想打发女人走了,“加个联系方式吧,今天太晚了,以后再聊好吗?”
  女人一惊,折腾到半夜就为了这个,一听对方主动提起,瞬间堆起更张扬的笑,“好啊。”
  ……
  女人走后,他坐在原位半边肩膀一抖,说不清楚的感觉,全身的骨头缝里塞满棉花,外面的人和事物都钻不进去。同时又觉得身上被狠狠戳了很多血洞,什么东西从洞里流窜出去。
  这阵狂澜毫无征兆,音响还在唱,而他也喝了一杯又一杯尼格罗尼。苦的。烈的。味甜的余韵转瞬即逝。
  天快亮了,他拖着沉重的身子朝家徒步走去。公寓离店很近,当初买房子的时候看中了这点。不用像海城那会儿酒驾撞栏杆。要是运气不好,晃晃悠悠在深夜被不长眼的一车撞死了也不错,但他还挺不幸运的,走过这条街这么多次,司机每次都会避开他,留他一人在无边无际的大马路牙子走。
  恍惚到天亮不知遛了多久,终于站在门前,迷迷糊糊打开智能锁,五年如一日的声音,“welcome home ”
  五年如一日黑黢黢,冷清清的房子。摸黑走到沙发前一躺。
  和每一个深夜酒醉回家一样,伸出长臂在空中一扬,左右摇摆。最终落到沙发前的桌上,抓起圆筒状药罐随意地晃晃,拧开瓶盖子儿,霍霍撒了一手,不管不问揪起一粒放在嘴中干嚼,嘎吱嘎吱。
  头脑风暴好些了,平稳后终于可以睡个好觉,熬过一天。缩在沙发角抽泣的声音缓了,渐渐地,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嗡嗡嗡
  手机在顾荆裤兜跟针扎似地震动,他不想醒都不行,埋在枕头里的脸扬起,一个翻身对着空气操了一声,脸上现出烦躁和痛苦的两种神情。掏出按了接通键,声音哑得吞咽好几口唾沫,才不耐烦地出声,“干什么?”
  “哎,你看新闻了没?你那酒吧上新闻了。”电话那头喊了一嗓子,激动地跺高跟鞋,咚咚。
  “啊?出什么事了?”
  乔格笑得跟个刚开的花骨朵似的,说几句话就渴得不行,接着是咕嘟咕嘟喝水的声音,等吞咽声停了,才听见她回:“没,环境好,生意好不得被记者发现了嘛。”
  “嗯……”顾荆揉揉太阳穴,“没什么事挂了。”
  乔格咯咯笑,昨晚就没见顾荆身影以为他早回去了,现在都快晚上,不至于还没醒,她轻车熟路地说,“你帅脸在电视上呢,不去大驾光临看看?”
  “知道了,挂了啊。”
  4:30
  他手机一扔,撑起身子去浴室洗完澡,独自在厨房捣鼓半天,端出血红血红的番茄意面。
  今天酒水送货,这种工作他一般都要亲自过问。这年代假酒盛行,他刚来那会儿就遇到过一个货商装傻充愣糊弄他,自从那次他都就上阵经理一职。
  路过冰淇凌店,他像往常一样在寒冬腊月举着蛋筒舔上面冰凉的雪球,抄着口袋向酒吧走去。暮色刚落昏蒙的阴雨天,顾荆一个人孤寂地走在铺满凹凸老式鹅卵石的道路,夜里下过雨,路面湿漉漉反着路灯暖黄的光。
  他抬头看高低错落的英伦复古小楼,腊月的伦敦,每户人家都门窗紧闭。路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缓步慢行。
  冰淇凌吃完,也就到了门店。推开玻璃门,顶上的金黄色铃铛撞击墙面在空中晃动,叮叮叮铃。
  没到夜里人不多,只有几个零散的男女坐在吧台前闲聊,顾荆刚到,调酒师一手捂着肚子朝他招手,脸憋得发紫。
  “哥,你帮下忙,我——”他示意顾荆看他绞痛的下腹,额头冷汗直冒,深深呼气,“我去趟厕所,这两个要金巴利。”
  “行,你去吧。”顾荆打开小门走进去娴熟地挽起袖口,冲洗杯具,盛起一摞冰块。
  待做完这两杯,见人还没回来,他一屁股坐上高脚凳,手撑头眼神虚焦地盯着店内新换的鸢尾花。手上戴着一枚钻石戒指,头顶吊灯照上去,一闪一闪,顾荆偏了偏头,有时候也会被闪到眼睛,他目光落在酒吧内镶着的一块块长方形玻璃,玻璃上糊着复古报纸,这些玻璃也就做个装饰,实在没什么用处,微微透出的日光有时候也很闪目。
  忽然一阵风从门口吹来,铃铛被大力推动,一连响好几秒,玻璃上的光幽幽地在顾荆眼前摇晃,顾荆不去看了,一脚触地准备给自己做杯酒。
  身子掉过一半,他就被突如其来的阴影笼罩,他看到桌上有青筋暴起的两手,脉络绵延直往衣袖钻,接着他听到带有特殊男性嗓音的英文,“一杯尼格罗尼。”
  顾荆点点头,就着颔首的姿势抬眼投在对方身上,视线从手掌沿着骆臂扫过,当掠过沉闷的黑大衣看到那张脸的时候,顾荆眉头贸贸然抖动。
  高大的身影从他眼前晃过,是他差点没站稳。顾荆感觉有种巨大的绞力,由左往右,由上至下撕扯他,他像个破布娃娃任由这股力量撕扯,面目全非的过去突然迸裂,犹如汹涌海啸冲击,脑子有一瞬空白,说灵魂出窍也不为过。
  对方用中文重复,“一杯尼格罗尼。”这声音顾荆再熟悉不过,记忆的奴隶把他拉回那些与他缠绵的日夜,他的声音轻轻地、敲在顾荆身上。
  他离他几米远,却觉得他在自己耳边呼气,一点点地吹温暖的气息。
  他还未看得清他整张脸,就下意识后退,后背碰到置物架,嘎吱嘎吱,醇厚的酒水滚滚而来,深吸一口,一阵天旋地转。
  他盯着顾荆手上闪烁的戒指很久才转移视线扫过一旁开的正盛的鸢尾,然后是顾荆半明半暗中分崩离析的脸。
  顾荆先是惊讶,之后又马上陷入一种自我厌弃的情感中,咻地转过身向厕所奔去。
  两手撑在洗手台大喘气,用力拧开水阀,颤着双手捧起凉水朝脸上泼去。镜子中的顾荆,嫣红。凌乱。狼狈。
  太多年了,他太多年没见过他,只存在记忆深处的他。
  该作何反应?
  恨意?
  冷漠?
  忧伤?
  他找到自己意味什么?他要继续纠缠自己么……
  他独自一人在道路上走太久,久到已经不知再见到他该怎么面对,他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岌岌可危的外壳再见到他那一刻轰然破裂,自以为是的坚无可摧只不过是这么多年给自己的安慰。
  他与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那个眼神,霎时头皮发麻,痛苦。迷茫。他有点撑不住了。
  顾荆顿时哽咽,眼睛一圈都红了,埋在胳膊仍控制不住情绪,他还是恨他。
  竭力压制着情感走出去,他走了,顾荆站在原地想要抓住什么似的,攥了攥,在脑中幻想对方朦胧的背影,居然可以这么潇洒地离开。这样一个庸常度日的下午,一个往昔旧人。


第71章 依偎
  顾荆脱了厚实的羽绒服只穿一件到处透风的毛衣在街上散步,与其说是散步,不如说是一种自我折磨,他冻得牙齿打颤,每走一步,脚就僵一寸,风沙沙地晃,破碎般的声调。
  走到一盏路灯底下,在马路对面看到熟悉的身影,一瞬间他的神情难以形容。
  出乎意料再次见到他。
  却自相矛盾心知肚明会见他。
  街道空荡荡,黑影幢幢,夜风簌簌,两人各怀心事隔着一条空马路对视,伦敦的天气渐冷,风隆隆地刮在顾荆脸上,刮得生疼,站在寒风中冻得僵硬。
  但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而对面的人一身深黑羊绒大衣,咖色围巾裹了两圈,他沉在夜色中。
  僵持对峙,受折磨的是顾荆。
  他的身段、脸庞,他都是熟悉的,多年前无数次抚摸每个微细线条,耳鬓厮磨感受他的温度。——但又很陌生和渺茫。
  江瞑鸩脖子上的长疤已经消减,在黑漆漆的夜色中,看不清楚痕迹了。五年前他对顾荆依赖、沉溺眼神消失得无影无踪,更多的是冷漠与淡然。
  曾经顾荆想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经过时间的冲刷会变得暗淡,再激烈的感情也经不起。现如今猜想成真,五年前他们都满含恨意继续接下来的人生,江瞑鸩对他的狂热也许只剩下恨了。
  顾荆这些年也极力控制自己不去想他,将他从自己生活中剔除,做好接下来一个人孤独面对漫长时光的准备。
  江瞑鸩动了,他在寒风中吐出一口白气,插着衣口袋朝顾荆方向走过来,等到他站在顾荆面前,才发现他的神色比在远处看更为难看,一辆车疾驰而过,车灯在他脸上落下一道光线,两道眉毛压得很低,深邃的双眼里充满黑色的火焰。
  光线快速闪过,他的脸重归于黑暗。
  江瞑鸩过了这么多年来找他干什么?报复自己捅的那一刀?还是继续折磨他,以所谓的低俗视频要挟他?
  江瞑鸩久久注视顾荆的脸没动静,他忽然又沉重的呼气,冉冉消散在空气中,风吹着两人,发丝在空中飘啊飘,一上一下,一左一右,江瞑鸩那口气在顾荆脸颊轻轻抚过好像落下了一个吻。
  顾荆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惊恐褪去,既然被找到了,能做的就只能暂时坦然面对,他被逼得好不容易在黑暗中摸索一条生存之道,可为什么江瞑鸩又一次打破?
  令他没想到的是,江瞑鸩把围巾一圈一圈绕出来,搭在手臂上,然后褪去大衣,在顾荆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些衣物已经穿在自己身上。
  “冷不冷?”他望着顾荆闪烁的眼睛,终于开口了。
  他在心中幻想过的所有开场白,该是质问,是冷嘲热讽,是咬牙切齿的恨意。
  可江瞑鸩说出的话和做的事把他打了个猝不及防。他打了个不起眼的寒战,肩膀一耸一耸。
  顾荆凝神注视好久,压下心中的不安,尽量心平气和问:“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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