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荆（近代现代）——呀秋蝉

　　他宛如海啸中的一艘小破船，上下左右摇晃着，他甚至听见船体四分五裂的酥脆声音，但除了绝望地待在这艘船上，别无他法。
　　他要被关多久？
　　他已经被关了多久？
　　身处黑暗，他完全没了时间概念。现在的他跟个瞎子没区别，什么都看不见……
　　手指好像也能动，他五指紧抓地面，想尽量坐起来。
　　他现在的意识像棉花一样，轻飘飘，软绵绵，毫无章法地在脑海逃窜。
　　他甚至分辨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姿势。
　　地面的凉意透过衣襟，刺进肌肤，他感到彻骨的冰凉。
　　正当他心如死灰地移动身体时，只听门咔哒一声，光亮从门外泻进来，他下意识闭紧眼睛，他听到沉闷的脚步声朝他走来。
　　江瞑鸩蹲在顾荆面前，看顾荆仰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五指死死抓住地面，那一点倔强劲全用在那指头上。
　　也是，他给顾荆打了麻醉剂，才过了十几个小时，按理说药效还没完全过去。
　　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慢条斯理翻看等顾荆睁开眼。
　　顾荆等适应好强光，才尝试一点点睁开，最先看到的是半蹲在他面前，低着头看手里文件的江瞑鸩，翻页的簌簌声持续了几十秒。
　　顾荆茫然地看他手里的文件，一种诡异的猜想突然在他脑海浮现。
　　江瞑鸩忽然抬起头与顾荆对视，他看着顾荆笑了笑，沙哑干涩的声音听起来渗人又阴森。
　　主要他还背对着光，光把影子拉得极长，轮廓漆黑，五官埋没在阴影中，只剩一片模糊的人形。
　　顾荆看不清他的表情，直觉告诉他这畜生现在是一点底线都没有，完全是兽性大发。
　　江瞑鸩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闪了闪，缓慢吐出一口气，才说，“顾荆，之前是我对你太温柔了是吧？所以你一次又一次地逼迫我，这样对你——”，他最后一个字拉得极长，“你才满意是不是？”
　　顾荆咽下一口又一口恶气，口水滑过干涩的喉咙，黏膜紧紧粘在一起，每一次吞咽，都无比痛苦。
　　“你他妈……畜生……”，粗哑的声音从嗓子里一字一字挤出来，说完他气喘吁吁的。
　　“我喜欢你，所以我舍不得用链子去控制你，但是我发现如果不锁住你，你就会拼了命地逃跑。”他俯身凑近顾荆，“你想去哪？就这么想走？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说让我放你走，你知不知道你说的时候，我特别想弄死你。”
　　他双手捧住顾荆的脸，“你想去哪？你说啊！”，他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到后面已经成了嘶吼。
　　“你是不是想去那些女人的床上，是不是！小时候，你每次带那些人上床，我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我他妈听得一清二楚！”，声音逐渐颤抖，指尖也开始控制不住瑟缩。
　　顾荆喉结动了动，心脏咚咚狂跳，他想起这些年带过无数的女孩在自己家，而隔壁就是江瞑鸩，每一次他和女孩相互纠缠地哼叫，床晃动的声音，江瞑鸩都能听见……
　　他手心出了一把汗，抓住地板的五指有些打滑，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说不出话。
　　江瞑鸩下颚处鼓起，一根青筋从太阳穴凸起。
　　他看着顾荆震惊的样子，拿起放在手边的一沓文件举起来，在顾荆眼前左右晃了晃。
　　“里面是你妈公司老总所有贪污的证据，如果交给媒体，你妈几十年的心血可就付之东流了。但你不听话，总想走，还总忘记我之前对你说的话，要不然这个就先作为对你的惩罚怎么样？”
　　他在离开前完全忘记江瞑鸩手里还握着自己很多把柄，他简直被记忆中的人冲昏了头脑，仿佛有只大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钳住胸腔，身体完全被控制。
　　那种又冷又麻的恐惧感蔓延全身，比起麻醉剂带来的身体痛楚，更痛的是心理上，好似已经出了一场车祸。
　　五脏六腑已经撞烂，筋骨碎裂，但他还有意识，眼睛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周遭的一切，和自己糜烂的躯体。
　　那些过去记忆如同短暂的梦境一样碎裂，碎片一片一片沉进死水，浸入淤泥。
　　江瞑鸩用拇指揩去他眼角的泪，他继续说，“你明天就会看到这家公司的破产的消息，哦对了，还有你的会所，我也收购了，你要是还想跑，再说关于离开的一个字，我就连你的会所一起毁掉。”
　　无论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分一点爱，自己在他心里没有一点位置，那就让顾荆恨他恨他更多一些，恨到想要跟他一起去死。
　　他凝视着近在咫尺惊惶的眼睛，又说，“晓萌还记得吗？”他歪了歪头，“他的工作毁了，就因为你想离开，你身边人都不会好过。”，他又想到什么，又补充，“王秀琴，齐小芸，你的狐朋狗友，莺莺燕燕全都不在海城，如果你离开，你能投奔谁？去哪找？嗯？”
　　江瞑鸩每一句话不断在他耳边回响，他感到一阵耳鸣，好像有根弦啪嗒断裂，一刹那他堕入火海，烧得痛不欲生。
　　海城还有谁？他们去哪了……
　　他扣住江瞑鸩肩膀，仰着头悲哀地看他，“他们去哪了……”
　　“我会毁掉你所有的社交圈，让你一无所有，这都是你逼我的。”，他没回答顾荆的问题，直视顾荆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江瞑鸩已然控制不住内心的火，他狠狠掐住顾荆的脖颈，扣住他剧烈跳动的命脉，手劲不断收紧。
　　他想让顾荆摒弃尊严，向他呻吟求饶。
　　顾荆在那片虚无中，他看见那个站在光晕里的少年。
　　顾荆跑过去，但他越是用尽全力去追赶，那个少年就离他越来越远，直至一张黑色绸缎从天而降狠狠裹住他。
　　他发出窒息的呜咽，黑色绸缎死死禁锢，勒断骨头、挑断筋肉，到最后鲜血渗出，那张黑色绸缎也染成暗红，喊叫出声，“江瞑鸩……”
　　顾荆身体颤抖得不像话，额头冷汗，一颗一颗往下直流，面部肌肉大幅度撕扯，如果上天再问一次还想不想让他死，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想。
　　他要弄死江瞑鸩，然后自己跟他一起去死。
　　眼泪不断溢出眼眶，咸涩的味道顺着他脸庞滑落，掠过侧脸，连接下巴。和汗水汇聚，滴落在江瞑鸩的小臂。
　　他这宛若浮萍的前半辈子，过得太顺，太美好，所以上天会派来江瞑鸩来折磨他。
　　他意识到自己就算出去也没有任何人可见，亲人、朋友都走了，出去的每一天都没有，他不知道他们去哪了，不知道去哪找，他要面对的是殷勤期盼的孤独。
　　那自由呢？
　　至少还有自由。
　　有人跟他说。
　　自由现如今对他来说是高不可攀的谪仙，悬于天际的寒星，终究消散的幻梦……
　　云端之上的神祇会有一天愿意低头看他一眼吗？冷漠的神明一点都不公平，如果他现在所承受的不是苦难，那是什么？是赏赐吗？
　　如果是苦难，那为什么神明不分他一点怜惜，随意剥夺他的自由，让这个东西成为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他第一次信神是在妈妈住院那段时间，他带着虔诚的灵魂跪拜，但最终妈妈还是去世了，他渐渐不信这些东西。
　　他从被关到这儿起，重新祈求，但神明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那既然他没有任何怜悯之心，那些人还跪拜什么……
　　那些跪在大昭寺门口的虔诚朝圣者，在祈求什么……
　　江瞑鸩抱住顾荆，控制住顾荆不断颤抖的身体。
　　两人一起躺在地上，褪去衣衫，拥抱得亲密无间，像在母体的一对双胞胎。
　　顾荆好像在做梦，眼前一直有个黑影在晃，这个黑影又很重，压得他全身没有一处不疼。
　　链环彼此摩擦，铁链的撞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快，发出断断续续的哐啷声。
　　他心脏在一点一点腐烂、溃疡。
　　但它还在跳，每跳一下，烂的地方就磨一下。


第43章 幻觉
　　“人呢？”，江瞑鸩刚从地下室出来，就看见站立在楼梯上的陈悬明。
　　他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下颌微微抬起，眼神还往主卧瞟了瞟。
　　放人走了？
　　但转念一想，江瞑鸩这执着劲不像是能轻易放人回去的。
　　他目视前方，看站立在楼梯口的人，肩膀绷的很直，嘴抿成一条直线，被头发半遮眉眼底下，隐隐藏着什么东西在跳动。
　　散发出一种煞气，他很少见江瞑鸩生气，或者有什么特别大的情绪波动。
　　国外那段时间最难的时候，面对生活的重压、工作上的挫败，江瞑鸩都是咬着牙，一声不吭的往前走，横冲直撞的十几岁少年，像株野蛮生长的野草。
　　江瞑鸩没回他，径直走向客厅，倒了杯水咕嘟咕嘟喝了一杯。
　　陈悬明疑惑的走下去，在他身后问，“你给人送回去了？”
　　江瞑鸩侧身看他，那眼神冷的吓人，离近看，额头上还凝着细小的汗珠，眼睛里的红血丝遍布整个眼球，像好几天没睡觉的水鬼……
　　“你小子咋了？”，陈悬明刚想抬手去碰他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却被他反手拍回去。
　　“没事。”，丢下两个字，避开陈悬明朝楼上走去，砰地一声关上主卧门。
　　江瞑鸩在床沿坐下，下意识折手在后面摸索什么，脖子青筋蹦起，他摸了个空。
　　顾荆没躺在这。
　　他仰躺下去，身体陷进床，侧过身蜷起腿，头埋进床毯，猛吸几口，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深深叹出一口气。
　　顾荆已经分不清自己所处的环境是梦境还是现实，时间似乎已经冻结，视觉消失。
　　地下室四周封闭，除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心跳声、铁链的哐铛声什么都听不见。
　　伸手触碰不到体温，只有冰冷的墙，所有颜色不复存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浓稠的黑。
　　他怕自己沉溺于幻境，一只手摸索着掐住自己的大腿或手臂，当指甲嵌进皮肉，疼痛贯穿全身。这样会让他清醒一点。
　　但清醒后看到的还是一片混沌的黑。
　　他越发焦躁，开始抬手去砸自己脑袋，五指插进发丝，狠狠扯起头皮，往外拽。
　　他颤抖的、呜咽的喊叫，但都无济于事，没有人进来，没有光亮，没有声音。
　　也许只是过了半小时，也许已经过了很多天，他在这里完全没了时间概念。
　　他在脑海拼命想东西逼迫自己清醒，比如比如……他最后一次见到的活人，站在背光里，一双冷冽的眼睛。
　　但想着想着这双眼睛就又变成全黑，脑袋里的东西断断续续回放，他想通过这些东西拼凑那双眼睛，结果往往都是头疼的撕心裂肺，像被朽钝的手术刀一寸一寸锯开头盖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