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荆(近代现代)——呀秋蝉

分类:2026

作者:呀秋蝉
更新:2026-07-23 08:03:56

  金黄的酒液溅在脸上,冰凉苦涩顺着下颚线滑落,浸湿衣领,狼狈的贴在他的衣衫上。
  也打湿前额的发丝,不停地往下滴水,视线模糊一片。
  他抹了一把脸,江瞑鸩见他又要走,起身再次扣住他手腕,“顾荆,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逼我?”
  顾荆猛地挥开,趿拉着拖鞋快速上楼。
  地面聚集一滩湿冷的液体,他站在原地,胸膛激烈起伏,眼睛却死死盯着顾荆决绝的背影。


第41章 赌博
  两人躺在床上无声睡了一夜,顾荆一觉睡到下午,可能是昨天心情起起落落,正常的情绪不知道被抛到哪儿。
  他想起江瞑鸩那黑汪汪的瞳孔,深得不见底,眼底翻涌的愤怒快要溢出来。
  其实他对于江瞑鸩的愤怒早有心理准备,以挑衅的心情等待着,事过胸口痛楚,没有丝毫取胜的快感。
  但他性格却是这样,越让他干什么,就越不干什么,他可能这辈子都学不会顺从。
  江瞑鸩早就走了,陈悬明到现在也没敲门叫他去吃饭,一时忘了时间,在床上放空到现在,什么都没干。
  脑子里那乱糟糟的想法像汹涌的海啸一样,铺天盖地地朝他扑过来,他觉着自己快要被淹没。
  顾荆自己不知道已经无形中在想江瞑鸩。
  他这段时间梦里有爸妈,有奶奶,有过去逍遥自在的日子,还有他最不想梦到,却无法自拔、不受控制地梦到,他弟弟。
  无论现在的江瞑鸩多么可恨,他脑海深处还是下意识会浮现弟弟大眼睛委屈巴巴望着他的样子。
  十几岁的江瞑鸩,清澈的瞳孔,稚嫩的脸颊,他以为他忘记了,他以为弟弟在他心里一点也不重要。
  何枫当初告诉他弟弟要回来了,当时脑海就已经不自觉想起江瞑鸩穿着校服站在光下,阳光倾泻,洒在毛茸茸的头发上,一圈都是金灿灿的模样。
  少年的骨骼单薄,每次抬起手臂绕过他后背,都能感觉有点搁得慌。
  五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他在花花世界游离,而江瞑鸩早已被他抛之脑后。
  可他又带着一身谎言莫名其妙出现,做的事,说的话完全对不上记忆中的少年。
  他到现在还是很恍惚,五年人真的可以变化这么大?
  他真的没办法把两个人融合到一起。
  已经过了这么久,心中的晦涩只增不减,他曾一遍遍告诉自己。
  江瞑鸩再也不会是自己弟弟,要恨他一辈子,可自己就像是泥巴一样,任人揉捏,心脏那块地方被人蹂躏锤击后,反而变了形状,软了一点。
  江瞑鸩。
  现在的他是个强奸自己,威胁自己,囚禁自己,满嘴谎言的畜生。
  以前的他是笑容灿烂,浑身稚气,怯生生叫自己哥哥的小孩。
  他想起那天他蹲在床边,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想让自己像往常一样去摸他头,他垂眸看他,有个发旋在头顶,他背对着光,头发好像也有点发黄。
  看来也不是营养不良。
  昨天对江瞑鸩说他总活在过去,总提以前,可他和江瞑鸩有什么区别,现在不也在回顾以前?
  但也确实回不去了。
  那你现在还想弄死他吗?
  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声音蓦地在脑海里缓缓响起。
  弄死他,然后呢?
  在牢里度过余生,和被他囚禁有什么区别?就算侥幸逃走,每天过得心惊胆战。
  但就算弄死他,自己所承受的所有都不能因为他的死而消失。
  回忆一遍又一遍侵蚀他,他来不及挣扎,早已被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深深叹一口气,侧过脸看向窗外,刺骨的夜风呼呼扑到脸上,掀起前额的刘海,发出短促、细碎沙沙声。
  他居然辗转反侧光放空想了一天,窗外的天色擦了黑,窗外下起小雨,路灯氤氲成一片散开的黄色混沌。
  惘然的心茫然在这片混沌中飘荡。
  一天没吃饭,江瞑鸩中午也没回来。
  心中升起一股异样感,他趿拉着拖鞋下楼,以往通亮的客厅此时漆黑一片,空荡荡。
  气氛寂寥,衬得房子有些恐怖。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客厅中央嵌入的壁炉,往常徐徐燃烧的火焰消失。
  一时心跳如鼓,那蠢蠢欲动的期待感又忽地出现,他走到玄关,看到了半开的门。
  门外是什么?
  他当然知道,是他这几个月以来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无数个日夜心心念念的……
  他试探着拉开门,门轴轻响,冷风很快从外面猛地灌来,室外的寒意贴着他薄薄的衣衫一刮,他愣在原地。
  心中一种奇怪的感觉泛上来,心脏愈发猛烈地冲撞,大脑深处那股蠢蠢欲动的心绪,很快充斥全身。
  为什么门会开?
  这么多天都关得死死的,为什么今天会开?为什么今天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为什么江瞑鸩今天没回来?
  这些怪诞的问题夹带着对自由的渴望,如同猛兽一般嘶吼,卷着窗外的寒风,仿佛要将一切都掀翻,撕碎。
  他想仔细思索清楚,可时间不等人,如果在他认真深思的这段时间,江瞑鸩回来了,那么唯一的希望也就因此破灭。
  但这种蹊跷,又让他不堪重负,惊惧。
  但根本来不及去思考接下来的细节。
  他冲出门,细雨打在眼前,在黑暗中,通过路灯照耀,看到门口停着几辆车。
  他在闹中翻找,江瞑鸩会把车钥匙放在哪里。
  玄关?卧室?客厅?还是哪?
  他又踉踉跄跄跑到玄关,翻找玄关堆积很多东西的桌子。
  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气温的原因,手指竟然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一种奇妙的兴奋感,快速扩散到身体里。
  桌上的杂物因他杂乱无章地翻找碰撞出碎响,细小的声音在黑暗中鲜明地突出来。
  几分钟后,他摸到极其熟悉的触感,金属钥匙冰凉硌手,挂着皮绳的粗糙磨指。
  掌心紧紧握住,他颤抖着身子朝外走去,对着几辆车按下车钥匙按钮。
  冷光咔哒一声,夜色里,第三辆车的车灯骤然发亮,风里的尘埃被照得发亮。
  因长期待在昏暗的光线,被突如而来的光源刺得眼眼睛疼,他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睛。
  但来不及反应,几步朝那辆车跑去,快速打开车门,坐到驾驶座。
  钥匙插进锁孔,狠狠一拧,发动引擎,他一脚踩上油门,转动方向盘,朝夜色驶去。
  因为晚上的原因,再加上没导航,他只能凭感觉在两条支路选了靠北的那一条。
  雨越下越大,雨刷快速飞快的来回摇摆,把挡风玻璃上的水渍刮走,不知道是因为这里太偏僻,还是晚上的原因,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他再一次怀疑,这他妈是海城吗?
  双手紧握方向盘,心跳撞得耳膜发疼,刚才的冷意已经消失。
  转而被一簇亢奋、炽狂的火替代,这股火直往上涌,额头上、两边的太阳穴微微渗出汗水。
  开到市中心,他就认得路了,先去奶奶家……不行,说不定会被找上来,去何枫家?也不行……
  先去机场,找自己员工快速帮自己订张去国外的机票,等落地再——
  后面的还没想好,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巨响,车身猛地一震,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下意识狠狠往前一推。
  防线盘一时脱手,车尾失控甩动,他缓过神来,迅速控制方向盘。
  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车,一时整个人脑袋发木发麻。
  一股诡异的簌簌电流从脚底传到头顶,心头掠过今天种种异样的画面。
  巨大的恐惧感被分割进万亿个小小的肉体,小小的囚笼。
  他确实在赌,不去细想那些怪异,去赌一个可能。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辆黑车如同自虐、发疯一般撞击他车的尾部。
  砰
  砰
  砰
  每一声都在无情敲碎他一身傲骨,眼底闪过无尽的悲哀,这巨大的声响把顾荆从幻想里抽离出来。
  后面的车越来越近,车即将进入隧道,隧道中没有拐弯甩开后面车的地方,一旦被拦下,就是死路一条。
  顾荆油门踩到底,车速提高,迅速冲出去。下一秒,后面的车狠狠撞上前车,死死贴着顾荆车屁股,几乎是黑车顶着他在跑。
  由于顾荆车速过快,这猛然地一击,差点又让他松开方向盘,但车轮还是有些偏转,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眼后视镜的黑车。
  左右摇摆方向盘,行驶轨迹呈s形,他想尽全力甩开,只要出了隧道口,就有希望。
  但黑车像是早有预料顾荆会用这招,死死咬住不放,还有几十米出隧道口,还没甩开。
  喉结滚动几下,又踩死油门,终于和黑车拉开了一点距离,他下意识松一口气,快了了快了,出口越来越近,只要——  只听轮胎在隧道里划出极度尖锐刺耳的声音,黑车从左侧驶过,然后调整方向盘,车头偏转,狠狠地撞向顾荆车。
  车头蹭过隧道,嘶哑尖锐的滑击声,挡风玻璃出现蜘蛛网般的裂痕。
  短短几秒间,先是一声刺耳的脆裂,紧接着玻璃轰然破碎,冷风立刻灌进来。
  碎玻璃簌簌坠落,砸在仪表盘上,还有几块划花了顾荆的侧脸,鲜血顺着下颚线淌到皮质座椅上。
  黑车超过顾荆车,在即将驶离隧道时,硬生生别住,顾荆一个急刹车,头因后坐力地惯性撞击到方向盘上。
  他缓了一会抬头,车出了隧道一半,淅淅沥沥的雨啪嗒啪嗒击打在挡风玻璃上。
  顾荆的身体像冰封的血在被刀割,被捶击。他望着远处的混沌,发出丝丝冷笑。
  神情逐渐变得分崩离析,在昏暗的车内显得诡异。
  顾荆转过头,车窗外站立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没打伞。
  过了半晌,他俯下身敲了敲车,沉闷的咚咚声传来。
  顾荆试图压抑紊乱的呼吸声,但没用,伴随着粗重的呼吸、激烈的雨点声,那个人开口,“顾荆,好玩么?”


第42章 浮萍
  顾荆一开始以为自己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直到看到沙袋黑乎乎的轮廓,才发觉自己不是没睁眼。
  而是现在所处的环境就是一片漆黑,他想抬手,却发现无论怎么用力,手脚跟灌了水泥一样,不能移动分毫,全身酥软无比。
  最后的意识是江瞑鸩被雨水淋湿,不断往下滴水的前襟。
  还没看清楚他的脸,脖子后就猝不及防地一阵刺痛,顿时头晕眼花。
  他不断尝试移动手脚,折腾得直喘粗气。
  在他不懈地努力下,好像脚可以移动一点,但是熟悉的咣当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突兀地传来。
  他第一天被带到这里时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铁链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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