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荆(近代现代)——呀秋蝉

分类:2026

作者:呀秋蝉
更新:2026-07-23 08:03:56

  他只能手指痉挛的放开。
  他艰难的伸出双手,环在屈起的双腿上,他把腿想象成一个温暖的、活着的人。
  但腿部透过来的寒意又让他意识到这不是人,这里还是只有他自己。
  手臂微微发颤,这个空间闷得他几乎要窒息,有时会喘不过气。
  他手肘抵在身后的墙面,冰冷的触感一寸一寸撞击他皮肤。
  他仰起头,脖颈处的血液疯狂充涨,他贪婪的去吸氧气,却只能出气不能进气,只能死命拍打自己胸腔。
  肋骨被锤的像是已经断了,但好像能进气了,每吸进去一口,都像是在吞碎玻璃,刮过喉咙,扎进肺部。
  后来他颓废的半瘫在地上,颈侧的脉搏还在疯狂搏动,极度的痛苦折磨逼的他淌出眼泪,泪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滚,一道道汇聚在脖梗。
  恍惚中眼前束起光亮,他抖动着湿透的睫毛,慢慢掀起眼皮。
  “荆荆,荆荆。起来啦。”,沈谨坐在顾荆床边,抬手轻轻拍打他的肩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妈妈。”,顾荆睁开眼,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谨手伸到他后背,推着他起身,顾荆也慢慢坐起来,他睡眼惺忪的望妈妈,沈谨摸了摸顾荆的脑袋,对他又是一笑,和顾荆一样的桃花眼,像月牙一样弯起来。
  她捏了捏顾荆的脸颊,“妈妈昨天不是答应你带你去工厂看看嘛。”
  顾荆眼神有些茫然,但依旧呆滞的点点头,“嗯”了一声。
  沈谨也跟着嗯了一声,尾音旋转了一圈,说着又拍拍顾荆的脸颊,“那起床啦,小屁孩。”
  顾荆定定看着沈谨,没说话,有些晃神的喃喃说着什么。
  “行了啊,赶紧起床。”,沈谨见他儿子一副懒猪模样也不逗他了,轻轻的又拍了拍他后背。
  拾起床边的衣服递给顾荆,顾荆下意识接住,刚要往头上套,沈谨眼尖看到,连忙拦住儿子,“睡糊涂了?睡衣都没脱就往头上套,傻蛋。”
  沈谨捏住儿子睡衣下摆一角,往上一拽,脱下睡衣,又把套头卫衣塞进脑袋,扯着衣襟,往下用力一扯,套进脖子后,握住儿子手臂轻轻套进袖子里。
  嘴里喃喃道,“小屁孩,自己衣服都要让你老娘帮你穿。”,她和顾荆一样爱笑,不知道想到什么,又把她给逗笑了,笑呵呵的穿完衣服拎着儿子去洗漱。
  顾荆疯子般的头发凌乱的粘在他脸颊上,但很快被妈妈手一呼噜,瞬间清爽无比。
  顾荆在镜子里看自己稚嫩的脸颊,他嘴角扬起来,表情从呆滞逐渐变得明媚起来,还不可置信的戳了戳脸颊。
  沈谨看到儿子对着镜子傻笑,俯下身晃了晃他脑袋,“帅小伙别自恋了啊,牙自己刷。”,说着把挤好的牙膏递给顾荆。
  顾荆接过来,耍起牙,只是表情越来越灿烂,眼睛亮亮的看沈谨,嘴上的白色泡沫被带的到处都是。
  沈谨一手撑着门框,插着腰看儿子一副傻子模样。
  初夏的海城,清晨还带着凉丝丝的小风,温吞的晨风扑在顾荆脸上,掀起前帘的刘海,他牵着妈妈的手走在人行道上,明媚的阳光照在母子俩的侧身。
  空气里香喷喷的油条味混杂清晨的露水,街边的小贩忙碌的招客,大声吆喝,轻缓的蝉鸣随着吆喝声此起彼伏。
  “哎,小沈带囡囡去哪啊?”,正从油锅里捞油条的大姨对着对面的母子俩人喊了一声,说着还扬起手跟顾荆打了个招呼。
  “杜阿姨!”,顾荆声音清亮明快,像脆生生的西瓜一样清爽。他踮起脚对着对面的人打招呼。
  杜阿姨一脸福相,生的面圆肤润,两颊饱满,笑起来眼尾弯出浅纹。
  “哎!”,她应一声。
  顾荆转过身对着杜阿姨也招招手,“带儿子去工厂看看。”,她笑笑,“等回来买您家油条!”
  “行!给你们留着。”,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对着对面的母女俩用手比划了一个长方形,“布料特别好!”
  “喜欢就多送您几批!”,沈谨也在空中比划着,突然一股强烈的风吹来,掀起她小腿的裙角,轻轻擦过顾荆的小臂。
  沈谨拉着顾荆朝前走去,“走了啊!”
  “妈妈,我特别想去工厂看看,在您耳边唠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去——”,话说一半,他发现自己的手变得透明,沈谨手的温度逐渐变得冰凉,不一会儿,妈妈的手从他掌心穿过,他惊恐地抬头看沈谨。
  沈谨跟没看到他似的,慢慢朝马路边走去,那件淡粉色裙子还在随风飘摆摇动,每一下都击打顾荆的心脏,他想上前跟去,却发现自己像是被钉在原地,身体僵直,一步动弹不得。
  “妈!”,他脸色惨白,眼眶被狂涌的泪水蓄满,声音颤抖的喊。
  热烈的阳光瞬间荡然无存,天空阴云密布,,街道瞬间死气沉沉,暗淡无光。
  突然轰然一声,轮胎在地面疯狂摩擦,尖锐刺耳的嘶鸣。金属碰裂和玻璃飞溅的脆响混在一起。
  眼前由亮转灰。
  顾荆瞪着一双血眼看灰色的场景,但被泪水蒙住,模模糊糊,接着眼前一黑。
  “妈!妈!”,他徒劳的张着双臂在空气里乱抓,泪水啪嗒啪嗒在虚无的地面砸出小坑,啪嗒,啪嗒,一声接着一声。
  他对着黑暗崩溃大哭,声音嘶哑的不成调,每一声都带着喘不上气得窒息,心脏好似被蹂躏撕扯,他哭的痛彻心扉。
  “哥,哥。”,江瞑鸩跪在地上,无措的抱着顾荆,他肩膀轻微耸动,连带着握在他腰上的手也跟着抖。
  顾荆还在哭,每一声都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多年来压抑的情绪发泄出来,他在自己痛苦的喊叫中,恍然的想,他差一点……差一点就跟妈妈去工厂了……
  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
  他这些年在脑中拟了多少个妈妈带他去工厂的场景,就在这无数个日日夜夜,用眼泪拼凑出多少个妈妈笑盈盈的双眼,他在这些环境中扑腾,东一头,西一头,撞的找不着北,很难跳出去。
  呜呜……
  绝望无助的情绪让他停止不了哭泣,他断断续续往外吐气,颈后的汗毛根根立起,他这次抱的还是双腿吗……
  他下意识搂紧,那具滚烫的胸膛贴着他,不是……不是腿……
  他扣住江瞑鸩肩胛骨,揪住背后的布料撕扯,“呜呜……不是腿……”,顾荆的断断续续的气音灌进江瞑鸩耳朵,他冷不丁僵了一瞬。
  温暖如热浪滚滚透过布料传到顾荆身体,他甚至还能感受到对方轰隆轰隆地心跳,他声音渐渐变小,变成细微的抽泣,每一次抽搐,身体都被带着抖动一分。
  江瞑鸩拨开顾荆前额汗津津地发丝,珍惜的去亲吻他的额头。


第44章 治疗
  顾荆从地下室出来后,一连烧了三天,其间一直在打点滴,高烧转低烧,低烧又转高烧。
  夜里,顾荆还总是喃喃说胡话,断断续续句子,没任何厘头,江瞑鸩就整日整夜地陪他,听他在说些什么。
  一开始陈悬明问他,到底干什么了,把人整成这个样子,他还一声不吭。
  后来是陈悬明左右套话,才从江瞑鸩嘴里套出来,他虽然不是心理专业的医生,但对于这方面多少还是有些了解。
  人在这种能够环境下关了五天,会系统性摧毁一个人,人出来后极有可能精神崩溃,心理上面会有严重的创伤应激反应。
  他检查顾荆身体时,看见他身上的自残伤口,几乎都是指甲的掐痕。
  现在顾荆持续性发烧,对于这种症状,他一个人实在无力回天,最后还是送到医院,体温才稳定下来。
  体温稳定下来后,顾荆一直没醒,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精神崩溃直接导致加重身体崩溃,导致大脑损伤而昏迷。
  医院院长和江瞑鸩公司有些商业上的合作,对于人是怎么导致的,他们也识趣地没去问。
  顾荆的脑磁波显示他一直在做梦,往严重方面说顾荆一直处于幻觉中。
  江瞑鸩沉默地听医生分析顾荆身上的问题,比起这几天带给他的恐惧,他知道更多的这几个月的囚禁,让他患上这么严重的心理问题。
  午夜梦回,顾荆在地下室崩溃大哭的声音,顾荆在自己怀里抖的肌肉挛缩的触感,似乎还历历在目。
  内心的野兽一旦被放出来,他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会做什么没有底线的事。
  监控里,顾荆蜷缩在地上,呜呜咽咽的哭声带着身体大幅度地抖动。
  他发觉自己那一刻,真想和顾荆一起去死。
  可到地下室看到顾荆这副样子,他忽然舍不得了,欲望再一次吞噬他,他依旧想把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以活着的方式。
  曾几何时,他曾躲在孤独的阴影里,当他见过光明后,却妄想光明永远停留在他身上,永远抓住。
  在22岁这年,鸟儿如愿以偿地抓住他的荆棘,不仅自己狼狈不堪,荆棘也遍体鳞伤。
  曾经的骄纵肆意、离经叛道、放荡不羁的荆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渴望小半生,顾荆身上与生俱来的骄傲自满被他亲手毁掉。
  与人之间就如同四时节气,从初见到告别,周而复始,循环反复,不得而终。
  但脑海一想到不得而终这四个字,就痛得难受。
  他接受不了不得而终。
  也许一辈子也学不会放手。
  他渴望顾荆的干渴,一辈子都不能缓解。
  他从一开始选择的就是一条死路,既然没办法回头,那就硬着头皮走下去,直到真的死掉。
  顾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才醒来。
  顾荆醒来就一直在哭,但哭起来很不是个哭的样子,脸色僵硬惨白,声音颤抖但不带哭腔,眼泪一滴滴像失了控。
  一直循环的那个梦,不知道经历过握住妈妈的手握了个空的瞬间,不知道多少期待落了个空,醒来后,才发现这就是个梦。
  回到现实中,他接受不了,居然想永远停留在幻境中。
  他眼神涣散地盯着坐在他身边的江瞑鸩,脸色很差,眼下青黑,瘦了很多。
  这个关着自己的人,似乎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狼狈。
  他清楚地记得是这个人,他的弟弟,亲手把他推入深渊,沉溺于幻境中,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但他好像生病了,脑子里有种声音在不停地跳。
  他木然呆滞地承受这种特别,不该存在的声音像海啸一样吞没他。
  江瞑鸩告诉他,就算他出去后也不会见到任何人,他们都走了,不要他了。
  那现在他还有谁呢,他好像只有江瞑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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