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未见晴(近代现代)——落荒原

分类:2026

作者:落荒原
更新:2026-07-23 08:01:45

  从酒吧到宋安的酒店,车程不过十几分钟。
  这越野车空间宽敞,宋安却缩在车角,硬是在两人中间又留空一个座位,活脱一只落入虎穴的小羊羔。
  阿随瞥了他好几眼,没能忍住调侃:“你缩在那儿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宋安没接话,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跳得厉害,刚才那个吻余温尚存,他后知后觉地羞赧起来。
  虽然并不是他的初吻,但距离他上次和别人接吻,差不多有五年了。再说,在酒吧门口和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接吻,对他而言还是太出格了。
  虽然感觉并不差……但未免荒唐。
  阿随余光扫到他紧绷的侧脸,没再逗他,掏出手机刷聊天软件。
  两人相对无言,车里播着轻柔的英文歌,气氛胶着。
  车子刚在酒店楼下停稳,宋安就像被无罪释放了似的,急匆匆地去拉车门。
  阿随看着他仓促的样子,体贴道:“能自己上去?”
  这一路开来,宋安酒醒了大半,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莫名恼火,梗着脖子:“我说了我没喝醉。”说完便开门下了车,他故意把车门关得很重,留下“砰”的一声闷响,像是在报复什么,也像是在掩饰什么。
  宋安步子摇摇晃晃,却走得飞快,脊背绷得笔直,几乎是在逃。
  阿随摇下车窗,探出半张脸,对他背影喊道:“明天十点,我在酒店楼下等你,就这辆车。”
  宋安脚步一顿,又接着往台阶上爬。
  阿随的声音被他甩在身后,变得很远,但顺着风飘到他耳边,依旧清晰。
  “你要是临时想反悔,我不拦你。”


第3章 一路向西
  昆明的雨来得急,去得更快。
  近午间,宋安在酒店被阳光晒醒过来,醉酒后脑袋昏昏的,唇间还留着昨晚烟草的苦涩。
  他皱着眉撑着柔软床垫坐起身,昨天零碎的记忆随着床尾那件棕色陌生外套涌入大脑——陌生男人,酒吧门口的吻,还有同行的约定。
  ……
  宋安手忙脚乱地按亮手机,屏幕上时间停在九点五十六分,距离约定的十点只剩四分钟。
  他坐在原地,思绪挣扎了整整三分钟,终究还是翻身下床,快速收拾好自己和几件行李,下楼退房。
  等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十点十分。
  宋安还没走出酒店大堂,就见昨日那辆黑色越野停在对面路边,身形高大的男人倚在车旁,正百无聊赖地转着勾在指尖的车钥匙。
  阿随今日穿了一身黑,连帽衫衬得他气质比昨日冷了些,少了几分花花公子的轻薄。
  宋安下意识借着大堂的玻璃倒影,顺了顺自己脑袋上翘起的一缕头发,才深吸一口气,推开酒店玻璃门,朝街对面走过去。
  阿随心有灵犀似的抬眼,方才冷淡的眉眼蓦然弯了,待宋安走近,说:“我还以为你真要反悔,都准备一个人孤单上路了。”
  宋安没回他的话,把细心整理过的外套递给他:“你的外套,昨天忘了还你。”
  阿随伸手接过,随手搭在臂弯,低头轻嗅了下,半真半假地笑:“沾上你身上的味了。”
  “我不喷香水。”宋安耳间微热,皱眉否认。
  “是吗?”阿随抬了抬手臂,又确认一次,“我怎么闻到一股茉莉味,淡淡的,还挺好闻。”
  他一举一动都带着调戏意味,宋安别开眼,淡淡说:“是洗衣液。”
  “哦,原来是洗衣液,”阿随拖长了语调,似笑非笑地应了声,转了话头,“吃早饭没?刚才开过来,我看路边有家饵丝店排了老长的队,味道应该不错。”
  见宋安摇头,他便自然地揽过他肩,带着他往街角走去:“走吧,就在边上。去吃一碗再走,路上得开四个小时,别饿着。”
  阿随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衣料传来,宋安发现这人自来熟得很,他有些别扭,但想到昨夜那个吻,竟一时不知怎么挣开,只能由着他手搭在肩头。
  过了早餐的点,店里已经没什么人,两人在门口露天座位坐下,各点了碗饵丝。
  热腾腾的肉酱饵丝很快端上桌,骨汤浓醇,饵丝滑嫩,撒上一把葱花和腌菜,是地道的云南风味。
  这顿饭吃得舒服,解了昨夜宿醉的不适,宋安心头那股想逃的念头也散去些,他偷睨到阿随的脸,心定了定。
  吃完早饭,两人上车,越野车便缓缓发动,稳步朝着某个方向驶去。
  热闹的街道景象很快被甩到身后,车子掠过一株株巨大的铁树与栽满五颜六色虞美人的绿化带。
  宋安手指按着胸前的安全带,才问起这段奇幻旅程的目的地:“我们要去哪儿?”
  阿随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望着前头的路,随意道:“目前计划是朝大理开,你有想去的地方直接说,我没意见。反正去哪儿都一样,就图个自在。”
  “嗯,就去大理吧。”宋安没异议。
  他本来就漫无目的,有人开车,还有既定方向,正合他心意。
  车子开出一段路,阿随似乎觉得太安静,打开了车载音响,莫文蔚覆着淡淡雾气的嗓音缓缓填满整个车厢:“日子像是道灰墙,骂它也没有回响……”
  宋安听着这词失神,阿随突然偏头看他一眼,开口问:“你去过大理吗?”
  “没有,我不怎么出来旅游。”大厂节奏太快,他下了班根本没力气出去玩,有假期全用来窝在出租屋里补觉。
  “正好,我也没去过,”阿随笑了笑,像个文青似的说起,“听说大理有风花雪月,他们说,洱海边的风能吹散所有烦心事。”
  他说完,又补一句:“正好吹吹你的烦恼。”
  宋安没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声混着音乐呼啸而过。
  “怎么不说话?”阿随试探道,“后悔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上了高速可没办法把你放下了。”
  “没有。”宋安摇头,给了个肯定答案。
  “你话可真够少的,”阿随失笑,“问你什么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挤牙膏似的。平日里这么待着,不无聊么?”
  “没什么无聊的,”宋安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言多必失,也没什么可多说的。”
  “唉,还是喝醉了可爱一些。”阿随感叹道。
  他话音刚落,新切的歌刚好结束前奏,郝云粗砺的声音响起。
  “是不是对生活不太满意,
  很久没有笑过又不知为何,
  既然不快乐又不喜欢这里,
  不如一路向西,
  去大理,
  ……”
  阿随跟着调子轻轻哼了两句:“听过这歌吗?郝云的。”
  宋安被他这么一问,心里有点别扭:“我看起来很老土?”
  “不是,”阿随笑着摆摆手,“就是看起来不会追赶潮流,像不怎么玩手机的三好学生。”
  宋安被他逗乐了:“就算不追潮流,也会玩手机吧,这歌之前挺火的。”
  气氛松快了些,阿随又说:“对了,你昨天说你失业了,之前是做什么的?”
  宋安脸上笑意淡去,沉默了一会儿,如实道:“互联网大厂运营。”
  “哦,大厂社畜啊,”阿随了然,语气里没什么异样,“那难怪,那你这幅蔫蔫的样子也正常,我就没见过干这行的有几个有活人味的。”
  宋安先前流水线般的工作记忆被一席话勾起,原先习惯了,倒也不觉得难以忍受,刚失业那几天他甚至还浑身不自在,现在回神想想,上份工作确实没什么生活可言。
  阿随瞥到他垂着眼,扯开话题:“不干了也好,正好趁这功夫好好歇歇。这世上多的是比工作更值得做的事,看看山,看看水,哪一样不比在格子间敲键盘舒服。”
  他说得轻巧,宋安看向他,忍不住问:“整天看山看水,不上班,哪里有钱吃饭?”
  导航让他们左转,阿随注意着后视镜,打了把方向盘:“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是不用按点上班的。不上班不代表不赚钱,更不是混日子,其实人这一生,做点自己喜欢、顺心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里半点烟火气没有,宋安想起昨夜他随手请的酒,那件质感极好的外套,以及身下昂贵的越野,更清晰地认识到这人跟他活在两个世界的事实。
  宋安不想跟他再争辩,只淡淡“嗯”了声,扭过头看风景。
  阿随见他有些不快,也不再说什么,只捏着方向盘安静开他的车,顺手把那首“去大理”切了,换了首轻缓的英文歌。
  车厢重归安静,宋安望着街景,思维开始发散。他羡慕阿随轻松恣意的人生,但想到两人这场突如其来的同行,终究不过是一场短暂的交集,心里莫名生起几分怅然。
  又两首歌的时间,阿随突然在街角找了个位置停了车。
  宋安升起的一点困意陡然消了,刚要说话,阿随已经解开安全带,侧头跟他嘱咐一句:“买点东西,你在车上等一会儿。”
  宋安于是没多问,只看着他推开门下了车,身影飞快没进街边巷口。
  在车上坐了这么会儿,他觉得有些闷得慌,便落下车窗,微风裹着昆明路边的草木香灌进来,扫去几分困顿。
  宋安盯着窗外往来行人愣神的功夫,阿随已经回来了,手里比去时多了两个塑料果篮:一盒蓝莓,粒粒都有硬币大小,另一盒则是粉白草莓。两篮果子颗颗新鲜饱满,上边还沾着些水珠。
  阿随上车把那两筐子递给他,重新系上安全带:“路上估计会无聊,吃点水果解乏。”
  “刚尝了尝,挺甜。”
  说话间,阿随已经发动了车子,阳光映得他侧脸轮廓泛着金光,在那散漫神色中晕开一丝温柔。
  这人轻浮之下的熨帖让宋安一时失了神,心里刚才那点因落差生出的不快也被拂平。
  他拈了粒蓝莓塞进嘴里,浓郁花香与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含糊说了声:“谢谢。”
  阿随勾了勾唇,没回头:“那作为回报,路上多陪我聊聊天。”
  吃人嘴短,宋安轻轻点了点头。
  车子驶离昆明城区,两侧高楼渐渐被连绵青山替代。路程过半,车子稳定在120码的速度在昆楚大高速上疾驰。
  阿随嘴上说着要宋安陪他聊天,自己却一直没说话。
  他开车时格外专注,没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宋安倒还有些不习惯,他吃了颗草莓,把指尖水渍摩挲干净,难得主动开口:“你不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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