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未见晴(近代现代)——落荒原

分类:2026

作者:落荒原
更新:2026-07-23 08:01:45

  宋安终于被他逗笑。
  “当然,有些人可能就爱这个腔调,反正我不喜欢。”阿随说。
  宋安应了声,没再反驳,感觉这人跟自己想象中差别不小。
  两人偶尔碰一下酒瓶,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桌上很快只剩一堆空签。
  酒足饭饱,宋安起身结账。
  回来后阿随拎着剩的半瓶冰啤酒,指了个方向:“走吧,去古城里逛逛。”
  夜间古城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可石路两旁尽是千篇一律卖饰品、咖啡、鲜花饼等特产店;酒吧街上,各家酒吧的乐声挤在一起,一堆店员站在门口揽客,沸反盈天,失了些情调。
  两人无头苍蝇似的转了半天,宋安觉着没什么意思,刚想跟阿随说要不回去吧,后脚却误打误撞地拐进了人民路。
  这里比别处更热闹,摊子大多却潦草,连桌板都没有,卖什么都直接在地上摊块布摆着。有弹着民谣卖酒的、卖手作饰品的、塔罗牌算命的、还有摆着书籍字画的……人声嘈杂,乱哄哄一片,倒透着股自由的随性。
  宋安瞬间来了兴致,沿着街慢慢往里走,阿随跟在他身后,步子慢悠悠的。
  阿随扫过满地摊位,轻笑了声:“看着乱糟糟的,比刚才那些复制粘贴的小店有意思。”
  “像是大家把自己的生活摊开在这里卖钱。”宋安也点头。
  “小宋怎么说话跟写诗似的?”阿随接了一句,没调侃的意思,只单纯觉得有趣。
  宋安脸颊微热,没应声,径自抬步往前走。
  没走几步,一段温软的歌声顺着晚风飘到耳边,清透干净的嗓音唱着伍佰的《夏夜晚风》,格外动人。
  “一个夏夜晚风的爱,一颗寂寞的心的爱,一个还在等待的爱……”
  两人循声望去,前头空地围了一圈安静听歌的路人。
  阿随看宋安听得出神,便伸手拉了他一把,借着人群缝隙,带他挤到了前排。
  这才看清,人群中央坐着位扎着脏辫的姑娘,怀里抱着把木吉他,低头缓缓弹唱着。
  她歌声悠扬,两人便挨着肩,挤在人群里安静听了会儿。
  一曲结束,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
  宋安微微偏头,凑在阿随耳边说:“唱得真好。”
  “确实,要是现在是夏天,就更应景了。”阿随笑着,低头看到地上音响边的收款码,随手扫了笔钱过去。
  他出手大方,宋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离开歌摊,两人顺着人流继续向街道深处走。
  不似都市里人人行色匆匆,周围游人都步履缓缓,走走停停,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松弛。
  晚风里,人声、乐声、笑声,混在一块儿,喧闹却不聒噪,反倒让人放松,不知不觉把所有世俗烦恼都抛在脑后。
  “这真像个乌托邦,”宋安浅浅感慨,“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到大理旅居,就算什么也不做,就这么随便走走、听听歌,就很舒服。”
  “是吗?”阿随弯了下眼,“我倒觉得,人一松下来,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大理。”
  “不一样的,”宋安摇头,“城市里哪有这种地方,就算坐在咖啡店,都能听到人谈工作。”
  “再说这里还有苍山洱海,离自然这么近,城市只有高楼大厦。嗯……”他想了想,补上一句,“还有人造公园和植物园,但也完全是两种感觉。”
  阿随失笑,没跟他争辩。
  宋安继续留意着沿路各种有意思的小摊子,目光忽然一顿。
  一米开外的右侧街道上,正对路边摆着个暖黄色的小灯箱,上边印四个大字:手相,十元。灯箱后铺一块黄色八卦图,上面支着一盏昏黄小马灯。摊主一身素青色道袍,颔下垂长须,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宋安脚步慢下来,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心里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以前从不信这些命理玄虚。从中学政治课第一次学到“发挥主观能动性”开始,这七个字就成了他人生准则。可自打失业后,或许是脑子太混乱,前路又一片茫然,这一刻竟然也想借这些东西,来窥见一点人生未来的轨迹。
  阿随顺着他视线瞥见那小灯箱,饶有趣味地挑了下眉:“想算命?”
  宋安不好意思承认,仓促收回目光,摇头道:“没,就看看。”
  “比起看手相,你还不如去隔壁那个中医号脉看看,”阿随冲另一边抬抬下巴,戏谑道,“神思郁结,多半是气血亏虚。”
  宋安望过去,手相摊旁边还真是个中医摊,摊主正低头给面前的短发女生号脉,后边还有不少人在排队等候。
  被他这么揶揄,宋安想看手相的心思瞬间散去大半,干脆道:“不看。”说完没再逗留,转身就走。
  “真想看手相,试试也行,”阿随快步跟上,笑眯眯地继续逗他,“也就十块钱,正好买个上当。”
  “或者你转我五块,我帮你看。至于准不准,那就不好说了。”


第5章 洱海月
  “……没必要。”宋安一言难尽道。
  他彻底打消念头,加快脚步,逃也似的远离那个手相摊。
  阿随见状,没再打趣他,只是提步与他并肩,问:“怎么会想要看手相?”
  宋安抿紧唇,沉默了几秒,才如实道:“就是有点迷茫。”
  阿随微微挑眉,有些诧异:“就算真能算得准,提前知道了又有什么用?日子照样得一天一天过。”
  “知道确切答案会比较安心吧,或许,”宋安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就像迷路的时候,有人告诉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穿过森林,哪怕需要走很久,也比毫无方向地四处乱闯强。”
  “乱闯就乱闯,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不是更有趣?”阿随看他又蔫下去,轻巧岔开这话题,“与其靠算命求安心,要不还是回去给你号个脉吧?至少真能看见效果。”
  刚酝酿出来的几丝愁绪顿时烟消云散,宋安嘴角抽了抽,正想开口反驳,抬眼间又被近处另一个摊位吸引。
  那是个卖诗摊,一沓沓牛皮纸装订的诗歌集,整整齐齐码在蓝色扎染旧布上。最前头立着块纸板,潦草写着两行字:大厂离职,卖诗谋生。
  遇到共同境遇的陌生人,宋安瞬间把想回阿随的话抛到脑后,走到诗摊前蹲下身,拿起薄薄一本翻了翻。
  米白的纸页粗糙,整本都是手写诗,大概十首。字迹清秀,行间还有随手修订的痕迹,带着种未经雕琢的朴实感。诗歌内容凄凄切切,写山写水,写旅途,写心事。文字不算华丽精致,感情倒是真切。
  ——
  我把故乡丢在身后
  一路向西
  风里都是自由的苦
  “都是你自己写的?”宋安读完这首《苦风》,抬头问。
  摊后席地而坐着个青年,细框眼镜、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他皮肤晒得黝黑,身形清瘦,笑容温和,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漂泊无定的苦涩。
  青年似乎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只点点头吐出一个字:“对。”
  宋安恻隐之心大动,又往后翻了两页:“怎么卖?”
  青年说:“三十五一册,每一本都不一样。”
  不算贵,但对于一位寂寂无名的诗人而言,也称不上便宜。
  宋安正犹豫,想着该不该砍个价,后领忽然被人轻轻拎住,整个人被带着起身,往后退开两步。
  “走了。” 阿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宋安只得把手上的诗集放回摊位,仓促向摊主留下一个歉意的笑。
  等他被拽出老远,远离了那处诗摊,阿随才松手:“买这玩意儿干什么?带回家未见得你会再翻一次。”
  宋安理了理领子,回头瞪他:“看看怎么了?”
  “看了又想买,买了又闲置,纯属浪费。”阿随挑眉,揽住他的肩往旁边带了带,避开迎面歪步晃过来的醉汉:“真想读诗,网上一大把名家大作,犯不着在这当冤大头。”
  道理确实没错,宋安无从反驳,却有些郁闷。
  他想找话顶回去,阿随又说:“自己都失业了,还在这给别人送钱,又是看手相又是买诗的,你可真有意思。”
  宋安气结,闷闷地说:“起码人家比我有勇气。”
  “你要是想,你也可以,”阿随淡淡的,“批发点小玩意儿在这支个摊,写两句悲惨的人生故事,等着别人给你施舍同情,多大点儿事。”
  宋安一噎,许久才低声道:“我跟他不一样,他能放下,我放不下。人家是主动辞职,我是被炒的。”
  “没看出你哪儿没勇气,”阿随斜睨他一眼,突然笑了下,“喝几杯酒,就敢上陌生人的车一路来大理,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
  宋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从没恨自己如此嘴笨,好半天才干巴巴地说:“你自己说的要找搭子。”
  “我是找搭子,可我没逼你。”
  “所以,为什么真的跟我走了?”阿随眯了眯眼,语气难得认真。
  这个问题,宋安自己都答不上来。
  其实早上坐在床上的那三分钟,他什么都没想,没想目的地,没想后果,他只是单纯地、迫切地想逃离现状。
  也许是确实没想好去处,也许是厌烦了循规蹈矩,想彻头彻尾放纵一次,又或许,是觉得阿随确实坦荡,不像是坏人。总之,在他大脑从宿醉里彻底清醒过来前,他已经坐在了阿随的副驾上。
  宋安喉结滚了滚,扯了个谎:“就像你说的,一个人无聊,有个人说说话挺好的。”
  阿随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起身继续往前走。
  宋安以为这事就这么揭过了,抬步跟上去。
  走过两个摊位,阿随没回头,开口说:“话先说清楚。”
  “我只负责开车、带路,找吃的。不负责开导人生,更不会对你负责。”他语调轻松,带着笑意,却很决断。
  宋安皱眉:“都是成年人。谁要你负责?”
  “那最好,”阿随又忽然停下步子,“那就把你的坏心情抛一抛吧,小宋。”
  宋安也猛地停步,他还没反应过来,阿随已经转过身,伸手扯了扯他一边嘴角,又把手里剩的半瓶酒递过来:“拿着,别一脸被人欠了钱的样子。”
  宋安接住,瓶身冰凉,他捏在手里,没喝,也没再说话。
  他觉得这人有时真是有些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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