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未见晴(近代现代)——落荒原

分类:2026

作者:落荒原
更新:2026-07-23 08:01:45

  宋安喉头发涩,轻轻应了一声:“是。”
  “在人民路,你就说过了。”
  ——“我只负责开车、带路,找吃的。不负责开导人生,更不会对你负责。”
  ——“都是成年人,谁要你负责?”
  四下无声,只有风裹着雪山的寒意,从两人之间穿过。
  “那最好了。”阿随说。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去摸烟盒,指尖却只触到一片空荡。
  烟没了。
  他动作顿了半秒,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只把玩那枚小小的火机。
  宋安望着他,心里意外地平静。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看清,面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温柔是真,体贴是真,薄情也是真。
  从昆明酒吧门口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在束河银饰店里那枚刻着他名字缩写的素圈戒指,到方才上山索道上覆在他眼前温热的手,全部都是他对“沿途搭子”从一而终的照顾。不是偏爱,换做任何人也一样。
  不复前天夜里的委屈与不舍,宋安只觉得很疲惫,像是拼尽全力追赶一辆公交,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子在面前开走,连再伸手去拦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路走来,是他贪心不足。
  长久的沉默在高原的风里漫开,吹散了纷乱纠缠的思绪,也吹散了那点儿未曾说清的暧昧。
  “我明天下午去香格里拉。”良久,阿随才平静开口,他伸手温柔拂开宋安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你要去机场或者高铁站,提前跟我说一声,我送你。”
  不等宋安回答,他将手里烟蒂丢进一旁垃圾桶,轻轻揽了揽他的肩:“走吧,不是累了吗?回去吃个饭,早点休息。”
  从雪山回束河的路变得很漫长,好在没碰上高峰期,道路通畅无比。路过街角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时,阿随慢慢降下车速,将车子临时停在了路边。
  “我下去买包烟。”他说完,便飞快下车走向便利店。
  宋安靠着倾斜的椅背,没睁眼,好像已经睡着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暖风吹着,宋安其实清醒得很,只是不想开口,更不知道说什么。在雪山脚下说透的那些话,好像已经把两人之间的体面彻底撕碎了。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留在这里,却依旧没勇气给朋友回复关于工作的消息。就像一个喝醉酒的人,明明知道自己第二天总会清醒,可在当下,就是醒不过来。
  离开云南,就意味着他和这个人之间发生的一切,要彻底终止在这里,变成阿随口中的又一段经历,一段连个像样收尾都没有的经历。他不想这样。
  宋安痛苦地皱起眉,很想把自己像西瓜虫一样蜷成一团。
  不多时,车门轻响,阿随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包未拆封的烟,红色包装,是云南本地很常见的那种,很普通,劲却很大。
  他身上带来的凉意很快被车内暖气冲散。阿随把烟盒随手丢到中控台,重新系上安全带,看宋安背对他缩着,问了一句:“冷?”
  宋安抓着安全带的手微微一僵,很轻地“嗯”了声。
  “晚上是有点冷,”阿随抬手调高了暖气,“马上到了。”
  说完他便启动车子,又汇入夜色的车流中。
  回到束河时最后一点儿天光都被吞没,两人进了纳西小院院门便径直往二楼走,直到在楼梯口,阿随才转头问宋安:“过会儿出去吃,还是在楼下随便吃点?”
  宋安有些疲惫地说:“不是很饿,你饿了先吃吧。”
  “行。”
  一个字落定,两人便在楼梯口分道扬镳,背对着回各自房间。
  宋安抬手合上门前,眼神余光扫过门缝,动作跟着静止了两秒——阿随没进屋,他靠在门口的木栏杆旁,低头拆开了那包新买的烟。
  门板轻轻合上,宋安没再看见他之后的动作,只靠着墙壁站了会,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第21章 花房姑娘
  第二日天气不复昨日疏朗,厚重云层压在天际,四下阴沉沉的。
  民宿没有新的住客,另外两间房的游客也已经在昨日退房离开,近中午退房时间,小院里外一片安静,只有二楼天台悬着的扎染布偶尔被风掀动,发出窸窣声响。
  阿随坐在一楼大堂,握着半杯手冲咖啡,另一只手滑动着手机屏幕,神色平静。
  宋安拖着行李箱,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
  直到行李箱滚轮碾过一楼地面发出轻响,阿随才像是刚发觉似的抬起头,目光落到宋安身上。
  他没动,又低头喝了一大口咖啡,才放下杯子:“去机场,还是高铁站?”
  宋安走到茶几前,把行李箱往沙发旁一靠,轻声道:“不是要去香格里拉吗。”
  阿随目光直直钉在宋安脸上,他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可宋安察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里面夹着一丝不敢置信。
  周遭依旧安静,扎染布在风里沙沙响着。
  阿随沉默了一会儿,没露出他惯常的笑,只拍了拍身旁的沙发,示意宋安坐下:“时间还早,过会先出门吃点东西吧,吃完再走。”
  宋安没反驳,轻轻点了下头,站在原地没动。
  阿随眉毛微微蹙了蹙:“站着干嘛?想想吃什么。”
  宋安嘴唇微动,迟疑片刻后,还是轻声问:“你是不是抽了很多烟,烟味……好重。”
  宋安昨晚又没睡好。
  凌晨一点钟,耳机里设了两小时的助眠音乐播完了,他依旧睁着眼毫无睡意。也因此听见了房间外传来的开门声和脚步声,隔了很久,才又有房门合上的声响。
  他不敢猜,阿随是不是也和他一样,有几分舍不得。只是想这人昨晚站在门外,应该是抽了很多烟,才会让身上的味道重得这么明显。
  “起来得早,在院子里抽了两根。”阿随说得轻描淡写,随手拂了拂衣服,“这衣服沾味,待会去换了。”
  关于烟的话题便被这样轻轻揭过。
  宋安坐在楼下在手机软件上找餐馆,阿随起身回房换衣服。再出现时身上烟味淡了很多,木质调的香水味变得很浓,像是刚从清晨的树林走出来,苦涩而干冽。
  两人把行李放上越野车,出门在古镇里找了家临街的白族小馆,点了几样家常菜。席间依旧话少,阿随没再说那些插科打诨的话,宋安埋头吃着饭,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吃完饭结账离开后,他们又回到路上。
  丽江的公路宽阔漫长,仿佛要一直铺到天际,两旁挺立的行道树在车外模糊成流动的绿影。空中云层依然厚重,只隐约透出被划碎的,很高的蓝天。
  阿随开车一如既往地平稳,他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笔直延伸的道路,唇线轻抿。
  宋安手机提示音没关,在兜里“叮”地一响,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调成震动,又塞了回去。
  阿随瞥了一眼后视镜,迅速超过前车,打破沉默:“走高速只要两个小时,但没什么风景。这条东环线得开久一点,路上会经过虎跳峡、哈巴雪山,还有白水台,大概六点到独克宗古城。”
  宋安点头:“嗯。”
  “没意见?”
  “没有。”
  阿随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地说:“现在倒是挺乖。”
  不等宋安接话,他又淡淡补充道:“香格里拉海拔更高,不舒服早点说,氧气瓶放在后座。”
  “嗯。”依旧是简短的回复。
  车厢里静了片刻,宋安忽然问:“你用的什么香水?”
  阿随没转头,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方向盘:“你想要?这瓶是新拆的,要就拿去。”
  “……我只是问一下。”宋安有些局促。
  “爱马仕大地。”
  宋安想接着往下问他为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
  又是一段沉默。
  车子开了大概半小时,宋安觉得有点闷,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凉风鱼贯而入,吹得他清醒许多,心里说不清的郁结稍微散去。
  车载音响放着英文歌,女歌手用黏黏糊糊的嗓音唱着一些暧昧不清的词句。
  宋安把脑袋靠在窗边,探出半只手,风在他指缝穿梭而过,留下潮湿的触感。
  好自由……他忽然想,跟身旁这个人一样。
  “Darlin, I wish that you, Could give me some more time……”
  这首歌放到一半,宋安终于忍不住扭头问:“能不能把这首歌切了?”
  阿随目视前方,语气随意:“想听什么自己换。”
  宋安便直起身去按车载屏幕,屏幕上清一色外文歌,他往下滑了两页,没仔细看,随手点了一首夹在中间的中文歌。
  短暂前奏过后,崔健沙哑的声音猛地跳了出来:“我独自走过你身旁,并没有话要对你讲,我不敢抬头看着你的,噢,脸庞……”
  车厢气氛一滞。
  宋安:“……”
  感觉怪怪的,但他不好意思再切歌了。
  崔健便继续直白往下唱着,阿随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余光瞥了眼宋安。
  他又靠回了车窗旁,窜进来的风把他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碎发贴在额角,反而衬得侧脸线条很柔和,像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和那晚他在昆明酒吧第一次见到的样子差不多,干净、沉默,带着点疏离。
  阿随收回目光,评价道:“品味挺复古。”
  宋安耳根微热,刚想解释是随便点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闷声“嗯”了一下,继续盯着窗外。
  直到崔健把那首《花房姑娘》唱完了,车厢里依旧安静。
  车子顺着盘山公路平稳向前,山间绿意渐密。
  约莫一个小时后,路边房屋门牌上渐渐出现一些两人看不懂的藏文,又行驶了片刻,一行巨大的红色标语赫然悬在对面山体上——虎跳峡欢迎您。
  进入景区,两人没买直达电梯票,顺着山间陡峭步阶一路往下,走走停停,最后停在最底层的观景平台。
  脚下涛声喧天,江水澄碧如翡翠,奔涌到落差极高的断崖处,骤然碎成漫天白玉,声势浩荡,震得人胸口微微发颤,也把两人之间微妙的尴尬震散了几分。
  “金沙江,虎跳峡……以前只在课本里看过。”宋安望着汹涌的江面,言语间不自觉带了些惊叹。
  阿随倚在栏杆旁,举起相机对远处奔腾而来的江水按了几下快门,闻言侧过头道:“以后有机会可以多出来看看。自由没你想得那么难,也没必要羡慕别人。”
  宋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没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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