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未见晴(近代现代)——落荒原

分类:2026

作者:落荒原
更新:2026-07-23 08:01:45

  他说不出“留下”,可在当下,他更说不出“不会”,因为他舍不得。
  于是他只是沉默。
  见他这样反应,阿随轻轻笑了一下。
  他指腹温柔蹭过宋安曾被他扣上戒指的无名指,从容道:“你看,你回答不出来。”
  宋安蜷了蜷手指,把氧气瓶握得更紧,他喉头发涩地望向窗外那片不真实的湖水,很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个问题太难了。”阿随的语气温和得近乎宽慰,“小宋,路上遇到的人,就只能留在路上。”
  他话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讲起往事,像在讨论天气:“这些年我在路上遇到过很多人,但无一例外,他们都离开得很快。有时候是一顿饭的功夫,有时候能一起住上几天。最久的一次,是在尼泊尔徒步时遇到的人,我们一起走了半个多月,爬过了好几座雪山。”
  “那时候还约好一起去看鱼尾峰的日出。结果是我提前回国了,没说告别,没留联系方式。后来我再去尼泊尔,也跟别人打听过他,但没什么下落,再去走那几条线,也没遇见过。”
  他一字一句都在讲着他和别人的故事,宋安却听明白了。
  他是在平静地告诉他,他们也会是这样的结局。
  阿随望着他,像在等他说些什么。
  宋安张了张嘴,喉咙发涩:“挺可惜的。”
  阿随不置可否,他只是说:“路上的人,本来就是这样。”


第19章 下次再来吧
  后半程一路相对无言,景区大巴很快驶至蓝月谷水月阁站。两人下车,顺着人流走过栈道,慢慢走向湖边。
  湖水漾着涟漪,水色澄澈,由近岸碎玉一般的浅薄荷绿色,一层层晕染成远处浓郁透亮的蒂芙尼蓝。阳光热烈,风过时,湖面便铺满耀目的碎银,粼粼波光一直漫至湖畔连绵的墨绿色松杉林间。
  两人穿过挤满游客喧声的观景平台,靠在一段无人的步道栏杆旁。
  宋安眯着眼看那晶亮的水色,任由风穿过发梢,突然问身旁的人:“你去过那么多地方,会不会觉得这些风景无聊?”
  “不会。”阿随的声音被风吹得很淡,“没有一模一样的风景。哪怕风景大同小异,每个时刻的心情和感受也不一样,谈不上无聊。”
  阿随见他兴致不高,问:“不喜欢这里?”
  宋安摇头,目光依然落在湖面:“没有,很漂亮。是我没见过的风景。”
  “赚那么多钱,怎么不多出去走走?”
  “没时间,也没精力。”宋安叹了口气,“睡觉还来不及。”
  阿随难得疑惑:“那你这么拼命上班,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真心喜欢工作吧?”
  宋安静了两秒,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带着几分迷茫。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这些年好像一直在赶路,实习、工作、加班,赚了些钱,也没存下来太多。回头看看,也没真正享受过什么。”
  “最开始大概是想要未来的安稳……但是现在,就连未来也看不到。”
  山间的风刮得猛烈,卷着水汽拂过脸颊,宋安望着那片不真切的蓝,心里突然升起一片强烈的冲动——他想回上海了。如果他的运气足够好,拿下那份offer,下周他就能重新坐回写字楼的工位,或许疲惫,或许不知道为什么而忙碌,但至少踏实,比眼下的虚幻好得多。
  阿随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没开口,只是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向远处层叠的松林。
  宋安猜测他大概无法理解自己的选择,也没奢望他能懂,在心里叹了口气,抬手指向前方阶梯:“往上走走吧,前面还有几个湖。”
  两人便并肩顺着阶梯往上走,游客渐渐稀疏。
  不多时,又一片湖泊映入眼帘。与方才玉液湖相比,这里更显纯净深邃,水色是浓烈鲜艳的碧蓝。湖面平静如镜,身后雪山倒影静静沉在其中,一棵枯树伫立在湖面右侧,像是这座湖的沉默守卫者。
  风光旖旎,两人倚着栏杆安静赏了会儿景,谁也没再开口,这时,两人手机几乎同时轻轻一震。
  他们习惯性去翻看,然而下一秒,人群里爆发出的抱怨声更早地传出了消息的内容。
  “十一点以后冰川公园索道关了?”
  “说是风太大不安全,大索道经常临时关闭的……不过今天天气这么好,真可惜。”
  “搞什么啊,怎么现在才通知?我还是找旅行社买的高价票!”
  “上不了4680,我今天岂不是白来了……”
  嘈杂声打破了方才的平静,宋安滑开屏幕,也看到了那则礼貌而冰冷的通知短信,他下意识抬眼望向阿随。
  阿随接住他目光,轻点了下头:“上不去了。”
  冰川公园索道关闭,牦牛坪索道检修,走完蓝月谷,可供他们选择的景点,只剩下云杉坪一处。
  宋安用力喘着气,一步步爬着通往云杉坪索道中心的阶梯,他恍惚地觉得这一切像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催促他结束这段没结果的旅行。
  “爬这么快干什么?”阿随跟在他身后几节台阶下,步子慢悠悠的,“不怕高反了?”
  宋安停步,扶着栏杆缓了缓呼吸。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好像走得快一点,就能早点走完这段路,早点面对那个拖了太久的答案……
  走神间,阿随已经追上他:“慢点走,不急。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上不了山顶,大家肯定都去云杉坪了,快点儿上去,能少排一会队。”宋安呼吸未平,每句话间都带着喘息。
  阿随笑了,把氧气瓶塞进他手里:“说话都费劲了,还快点儿上去呢。早点晚点,又没什么区别。”
  宋安没应声,举起氧气轻轻吸了两口,胸闷气短才稍稍缓解。
  “走了,慢点儿。”阿随看他放下氧气瓶,便自然牵住他手,率先往上走去,脚步刻意放得很慢。
  身侧不断有游人结伴经过,宋安下意识想抽回手,但阿随握得他极紧,他只能被动地跟着往上爬,看着前头人高大的背影,终究也没敢用力挣开。
  直到抵达索道站入口,阿随才缓缓松开他的手,指尖微微摩挲了下他指节:“手怎么这么凉?”
  “高反。”宋安偏开他目光,假装冷静道。
  如宋安所说,另外两条线路停运,云杉坪索道排队通道乌泱泱挤了一群游客,不过流动速度还算快,随着人群挪动了十来分钟,便轮到他们。
  缆车入口人流拥挤,身旁几个游客抢先一步挤了上去,等宋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换位置,只能硬着头皮坐在了最外侧。
  缆车缓缓上升,逐渐远离地面,成片云杉林在身后快速缩小,抬眼便可将群山收入眼底。
  “这树长得好高啊。”同车的女生探头望着窗外,惊奇道。
  旁边同伴随口应着:“应该都长很多年了吧,你看底下这些,哎,这还有条路,以前没有索道的时候,是不是只能走路上来?”
  “野路吧,是不是那些徒步的走出来的?……”
  她们兴奋地讨论着,宋安垂着脑袋,根本不敢去看窗外的风景。只觉胸膛里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眼前阵阵发晕,视线都变得虚浮。
  车厢划过索道衔接结点,车身猛地一晃,失重感骤然袭来,来不及多想,他下意识紧紧攥住了身旁人的手臂。
  阿随刚想调侃他一句,在发觉宋安异常苍白的脸色后,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宋安喉咙泛起一阵恶心,刚想死死闭上眼,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双眼,遮住了周围所有景象。
  眼前陷入漆黑,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清晰,他嗅到阿随掌心淡淡的木质冷香,混着一丝烟草的苦涩,干净而厚重。恍惚间,宋安想起在双廊喝醉的那一晚,他趴在阿随肩头,如当下般令他安心。
  “恐高怎么不说,还坐外边?”阿随的声音低低落在他耳边。
  宋安抓着他手臂的手松了些,却依旧没有放开。
  坐在对面的卷发阿姨将这幕看在眼里,不由得感慨道:“兄弟俩感情真好啊。”
  “我们家也是两个儿子,每天吵吵闹闹的,要是能跟你们一样相处得这么好就好了。”
  空气一瞬间静了半拍。
  宋安尴尬地僵住脸,双颊不由自主地发烫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微妙的误会,手指蜷缩了下。
  阿随的手依旧遮在他眼上,闻言只笑了笑,礼貌道:“习惯了,互相照应着。”他语气平淡自然,好似他们真是阿姨口中亲密的兄弟关系。
  察觉到宋安身体的僵硬,他又侧头轻声道:“别怕,一会儿就到了。”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眼睑传来,宋安睫毛颤了颤,没作声。
  缆车继续上行,伴随着偶尔轻微的晃动,耳边只有窗外风的呼啸与游客的轻声交谈。宋安心跳渐渐缓了,再没方才的恐慌,只静静靠着身边的人。
  云杉坪海拔不高,没过多久,缆车缓缓减速,平稳滑向索道出口的平台。
  阿随才收回手,轻声道:“到了。”
  光线重新涌入,宋安缓慢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前方有工作人员指引下车方向,他迈出缆车车厢,脚底发软,说不清是恐高留下的眩晕后遗症,还是被妥帖护了一路的心慌意乱。
  阿随见他脚步发虚,便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缓一缓,不急着走。”
  在原地歇了一会,两人便沿着景区栈道旁的指引往前,步入一片两侧都是高大乔木的树林。
  周围云杉树笔直挺拔,枝干顶天立地,阳光穿透稀疏的枝叶,在林间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这些都是云杉,所以这里叫云杉坪?”宋安仰头望向一棵粗壮的杉树,树顶高耸,不见尽头。
  恰好身后有一支全员穿着红马甲的旅游团经过,导游讲解声通过扩音器清晰传来:“各位游客,咱们现在所在的就是云杉坪了,纳西语里叫做游午阁,意思是情死之地。”
  这是个老年旅行团,一群人说说笑笑、熙熙攘攘涌来,宋安往栈道旁让了让,顺手拉了一下阿随的衣袖,很快收回。
  “顾名思义啊,传说相爱的男女如果受世俗阻挠,无法在一起,就会来到这里殉情。他们认为,在这里殉情,灵魂就会去往传说中的玉龙第三国。”
  “那是一个没有痛苦,只有自由的极乐世界……”
  讲解声伴着旅游团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周围重归安静,只剩风穿过枝叶的轻响,还有树林深处传来的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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