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未见晴(近代现代)——落荒原

分类:2026

作者:落荒原
更新:2026-07-23 08:01:45

  “对了,”他朝宋安椅背上搭着的外套抬了抬下巴,“你这件冲锋衣太薄了,这边早晚都只有几度,后面去梅里只会更冷,这身肯定顶不住。”
  “我待会给你拿件厚外套过来,先穿着,明天上街你看看要不要再买一件。”
  他总是想得这样周全。宋安低声应下:“好。”
  “饱了?”看宋安静静坐着,没了再动筷子的意思,阿随眉梢微挑,“小猫都比你吃得多。”
  宋安没反驳,又喝了一口咸滋滋的酥油茶。
  只是他忽然觉得,这东西一点儿也不好喝。
  阿随慢条斯理吃完剩下的大半饭菜,把餐盒打包拎出门,没一会儿就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件黑色外套。是始祖鸟的款,面料挺括硬朗,一看就能抗住风雪。
  他随手丢到宋安怀里,又多叮嘱一句:“高反刚缓过来,今晚先别洗头洗澡,着凉了容易加重。”说完就没多留,转身轻带上门,回了隔壁房间。
  房间里又只剩下宋安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抱着那件外套出神,指尖无意识摩挲过顺滑的面料,熟悉的浅香擦过鼻尖的瞬间,他鬼使神差地微微低头,把脸轻轻埋了进去。
  上面没有烟味,只有阿随惯用的大地香水气息,清冽的松木味道里混着一丝温软的安息香,像是高原林间风里才有的味道。
  宋安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好让那股气味在鼻腔里浸得更重,就像是被对方很用力的抱在怀里。
  就跟在那两个夜里一样。


第24章 高原让人平静
  一起在路上的第八天,也许是睡前吸的氧起了作用,宋安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
  早晨,他是被硬生生渴醒的。
  香格里拉的空气又冷又干,加上热空调吹了一整晚,房间里湿度低得可怜,叫人喉咙连着鼻腔都干涩得发疼。
  宋安摸到床头的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下去大半瓶,勉强把喉咙里的灼烧感压了下去。
  身体没什么其他的不适,他很快起身洗漱,把内搭穿戴整齐后,才拾起枕边的黑色外套,走到全身镜前。
  昨晚没试,现在套在身上才发现,阿随这衣服对他而言大了不少,衣长勉强合适,袖子却长出一截,松松垮垮垂在身侧,像偷穿了大人衣服。
  宋安叹了口气,把袖口细细卷了两圈,露出半截清瘦干净的手腕。
  把一切收拾妥帖,他抽出房卡塞进包里,取下门口的防盗链,刚推开门,带着冷意的空气立刻漫了进来,擦过脸颊,凉得他微微一缩。阿随说的没错,他原本那件冲锋衣,确实扛不住这样的温度。
  隔壁房间门关得严实,一点动静都没有,阿随还没起来。
  宋安没去敲门,只在走廊的休息椅上坐下,他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良久,房间内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又过片刻,房门终于打开。
  阿随依旧打扮得利落,他习惯性要去敲隔壁的门,抬眼间,脚步却顿住,他微微一怔,随即调转方向大步朝宋安走去:“等多久了?”
  “没多久,刚起来。”宋安收起手机站起身,想到身上对方的衣服,莫名有些别扭,不自觉扯了把衣领。
  他把冲锋衣穿得很整齐,拉链规矩地拉到胸口,可阿随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卷起的袖口。
  阿随目光落在他露出的手腕上,轻轻啧了声:“大了。”
  宋安把下巴往领子里缩了缩,小声道:“没你个高。”
  “挺有自知之明,先将就穿。”阿随低笑出声,率先抬步向外走去,“走,找店吃早餐。”
  他没像前几天那样顺手揽他,步子迈得有些快,宋安站在原地顿了半秒,才默默跟上。
  清晨的古城还没苏醒,大部分店铺还闭着门,在一片静谧中,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显得有些突兀。
  两人就近找了家冒着热气的小店,点了份套餐,一份不过十二块钱,却丰盛得出人意料,包括一碗牦牛肉米线、几个牛肉包、一碟青稞饼,还配一壶酥油茶。
  阿随拎起酥油茶壶,给两人各倒一杯,推到宋安面前:“早餐多吃点,看你昨晚也没吃多少。”
  “谢谢。”酥油茶滚烫,宋安捏着杯沿抿了口。
  这壶酥油茶是甜的,比昨晚那杯更适口,他却还是没喝出多少滋味。
  “今天感觉怎么样,不难受了吧?”阿随夹起一块青稞饼往酸奶里蘸,随口又问一句。
  牛肉包皮软馅足,宋安吃得安静,含糊地摇了摇头:“挺好,不难受了。”
  阿随看他样子,没再多言。
  一顿早饭安安静静吃完,身体暖了,外边气温也跟着日头慢慢升了上来。
  驾驶位上的人又换回阿随。
  宋安吃饱了饭,难得兴致高涨,主动开口问:“纳帕海是看什么的?为什么叫这名字?”
  “是个高原湖,环湖风景很漂亮,”阿随打着方向盘转出停车场,扫了眼导航随口答,“名字我也不清楚,你搜搜。”
  宋安飞快在手机上打了一串字,念跳出来的百度百科:“藏语称‘纳帕措’,意为‘森林背后的湖’。”
  “那就是了,顾名思义,大概附近有森林,或者绕着山。”阿随接了句。
  “这里的名字都好听。”宋安把手机放下,望向窗外远山,“香格里拉、独克宗、纳帕海……听着就很有故事。”
  阿随轻笑一声,带点揶揄:“大概是因为听不懂,才觉得有故事感。”
  宋安反驳:“听不懂也不妨碍读起来好听。”
  “不过倒也没说错,高原本身就带着不少故事,”遇上红灯,阿随缓缓踩下刹车,忽然放缓了语气,“香格里拉在藏语里的意思是,心中的日月。”
  “心中的日月?”
  阿随端正了些神色,认真道:“简单说,就是当地藏民心里最神圣的,像高原上日月一样明亮的地方。”
  宋安更好奇:“所以大家都说这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也许吧。”阿随抬手把窗户摇下来一些,旷野微凉的风立刻灌了进来,“高原确实能带给人平静。”
  宋安想到昨晚刚到时自己难受得厉害,忍不住打趣:“是不是因为高反?高反了,想不平静都难吧……”
  阿随被他逗笑,扭头看了他一眼:“头回发现,你还挺幽默。”
  宋安不好意思地蹭了蹭脸颊,又转过身趴在窗边,蓝天渺远,他叹道:“这里的天好高。”
  “海拔高,空气薄,天看着就高了。”阿随应道。红灯变绿,他松开刹车继续上路。
  车子驶离市区,不多时,周围景象逐渐变得开阔,远山层峦叠嶂,在极亮的天光里晕成朦胧的青黛轮廓,尽头山峰间还残留着一点雪色,近处的山是浅褐色,墨绿色植被覆得稀疏,露出贫瘠的山骨。
  山下是辽阔无边的牧场,枯黄的草甸顺着地势一直漫到山根,马群、牛羊星星点点地散在上面,低头啃着草,在空旷天地间显得格外渺小。电线杆立在旷野前景中,垂落的电线将蓝天、山峦、牧场切割成错落的几部分,给这景色添了几分人间的真实感。
  “好像电影里的画面。”宋安掏出手机,摇下半扇车窗,录起了视频。
  阿随贴心地收了收油门,好让他把视频录得更稳。
  录了一会儿,宋安突然惊奇道:“怎么还有猪,还是黑色的?”
  阿随顺着他目光望去,果然看见几头黑猪在不远处拱草:“是藏香猪,这边的特产。”
  “噢。”宋安恍然应道。
  他录了近五分钟,又恋恋不舍地拍了些照片,才收起手机,却依旧没挪开视线。
  望着那片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枯黄原野,宋安轻声道:“等到夏天,这里应该都是绿色的吧。”
  阿随“嗯”了声,目光落在远方连绵山脊上:“等草长出来,从山脚到天边,全是绿的。”
  想象着夏天草场漫山遍野的绿,宋安轻叹道:“一定很漂亮。”
  “网上说,每一个离开香格里拉的人,都深信自己会再回来。看来这句话还真不是随便说说。”阿随笑着,又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有人刚到,就已经想再回来了。”
  宋安被他说得一怔,没接话。
  从窗外灌进来的风被阳光晒得有了几分暖意,拂过脸颊很舒服,天是雾蓝的,高空中擦着一抹晕开的云,像是一片很轻盈的羽毛。马儿垂着头安静地喝水吃草,仿佛世间的纷扰都被隔绝在这片原野之外。
  可要是真的再回来……
  身边没了这个人,又会是什么心情。
  宋安将指尖抵在车窗上,顺着远山的轮廓无意识画了透明的两笔,又立刻收住。
  车厢里陡然沉默下来。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的话戳中了对方心事,阿随没再开口玩笑,只是轻踩油门,稍稍提了些车速,把那点儿微妙的气氛留在身后的风里。
  纳帕海距离古城不远,车子很快驶进环湖公路。
  连绵的山包裹着横无际涯的湖,湖面上浮着许多黑色的小影子,仔细望去才知是成群的野鸟,静静窝在水中。
  阿随小心避开路边甩着尾巴、大摇大摆的牦牛,打破安静:“像不像回到大理了,这看着跟洱海似的。”
  宋安却摇摇头:“有点像千岛湖。”
  “怎么说?”
  “千岛湖就是有这么多山,围着一片水,朦朦胧胧的。”
  “我倒还没去过,有机会去看看。”阿随应着,目光落向远处干枯的草甸,“来的季节不对,现在是枯水期,水退下去就变成草原了。等到雨季,整片都是湖泊,会更好看。”
  “那儿的路也会被淹掉,车子就从水面上过。”
  “现在也很有味道。”宋安语气认真,“是不一样的感觉。”
  阿随笑了笑,不置可否:“你看什么都新鲜,挺好。”
  宋安没接话,视线忽然被路旁陌生景象吸引,沿途土坡上,形状不一的石块层层垒起,形成若干大小不一的石堆,在风里安静伫立着,带着几分庄重。
  他看着新奇,又似乎笃定阿随知道,扭头问:“那些是什么?”
  “玛尼堆。”阿随握着方向盘,扫了一眼道,“藏族人用来祈福许愿的。他们觉得石头有灵性,每往上码一块石头,就相当于念一遍经,积一份功德。”
  宋安轻轻“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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