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的囚笼(近代现代)——二月

分类:2026

作者:二月
更新:2026-07-22 07:24:27

  沈铎臣低头抚过被咬出血的嘴唇,强硬地撬开挤入肆无忌惮占领这片领域,玩味地观赏着他狼狈模样。叶环生合不上嘴,喉咙溢出的破碎再无压制,呜呜咽咽地萦绕在他们之间。
  热气腾腾的房间,染上金色的浮尘上下游动,仿佛漾起波澜的水面上空卷起一阵又一阵微风,细碎又难捱的声音隐隐回荡,幼猫似得,勾人又惹人爱怜。前后依偎的身影,几乎要融成一体,床单洇湿一片,点点红色坠落逐渐晕染开来。
  叶环生虚脱地靠着沈铎臣,浑身都渗着汗,带血的绷带散落下来,扭动中,伤口被牵扯再次撕裂,鲜血蜿蜒而下顺着手指滴落。
  “手怎么了?”
  “没事。”
  叶环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撩起袖口把松散的绷带随意缠绕上去。血流得不多,只是干涸后略显狰狞罢了。沈铎臣握住他手掌,嘴唇贴了上去,温热湿润的触感顺着手指不断上移,绷带被扯了下来丢在地上,沈铎臣看着皮肉绽开的刀伤,惩罚似的用力一咬,舌尖染了红,喉结缓缓滑动。
  那双黑色眸子从下方不错眼地盯看着他,嘴下的动作时而温柔时而粗暴,仿佛是为了让猎物放松警惕般的试探,叶环生猛地抓住沈铎臣的头发,向后一扯,酥麻的感觉消失了,但舌尖触碰的异样感却好似依旧残留在皮肤上,他咬着牙,甩了甩手臂,又在衣服擦了擦,说“你是变态吗?”
  沈铎臣毫不在意地舔过唇角,瞳孔黑得深不见底,他仰着头轻笑道,“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嘛。”
  是啊。
  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沈铎臣到底是个多么变态又危险的疯子。
  那他呢?
  他又何尝是个正常人。
  有谁会在惧怕一个人的同时,还不断地挑衅他、激怒他,甚至一次又一次触碰底线。
  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顺着沈铎臣,日子一定会比现在好过,毕竟在外人看来,沈铎臣是非常纵容他的,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他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可那并非寻常的感情,而是赤裸又扭曲,是对他整个人的一种病态的占有欲。从那一天主动抓住他的手、被迫答应他的条件,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成型了,只是沈铎臣一时兴起、满足自我的所属物罢了。他不可能放弃逃离自愿走进牢笼,一个阴晴不定、手段阴狠的男人,等他厌倦了的那天,深陷其中的人一定会非常可悲。
  他想要正常的生活、正常的情感,这一切沈铎臣给不了,而他也知道现在的自己拥有不了。背后总有只手在不断的拉扯他,仿佛告诫他只要没有逃离出去,所向往的即使得到了也会在不久将来再次失去。
  不可否认,他和沈铎臣有着同样的目标、同样的敌人,可同时,他们又无比清楚的知道,彼此期待的结局并不是一样的。而在这段走向结局的路上,他们试图阻扰、干涉对方,最初的两条平行线,相互缠绕交织又时而分离,矛盾、相斥,无法达成一致。
  叶环生笑着松开了手,向后倒去,他望着半空沉寂下来的尘埃,伸手虚虚地握住又松开,好一会儿,他才看向沈铎臣说,“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们出去吧。”


第十六章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从没像今天这样停留那么久,甚至和沈铎臣两人安静地待在一块儿。他抱着屈起的双腿坐在书桌前的会客椅里,小臂裸露,干净的绷带和纱布被齐整地覆着伤口。房间朝向遵循了传统风俗习惯,坐北朝南,冬日的阳光洒满地面,鳞次栉比的商业楼环绕着这片区域,唯有这一栋要高出许多,一眼望出去,视野没有遮挡,甚至能看到不远处横跨城市的江河和上面的船只。
  办公桌很长,润泽到发黑的胡桃木上摆放着不少东西。叶环生闲来无事地趴着手臂,捏起牛顿摆的一端又松开,珠子发出脆响,左敲右,右撞左,循环往复。
  “酒吧好玩吗?”
  叶环生伸出的食指随着钢珠的撞击而左右摇摆,闻言抬眸斜觑着他,笑道,“还可以。酒挺好喝的,人也长得不错。”
  沈铎臣仿佛没有听出叶环生的言外之意,起身走到沙发旁靠墙面的茶水柜边,夹了冰块又拔开瓶塞倒了些酒,走回来放到叶环生面前,“我这里的酒也不错。尝尝?”
  叶环生抬头看着他,看着他慢慢坐回皮椅里,才拿起酒杯晃了晃,浅浅地抿了一小口。入口辛辣却无比滑润,回味起来带着一丝清爽的甘甜,确实还可以。
  沈铎臣不错眼地盯着叶环生,见他眉间舒展浮起一抹笑意,他也微微扬起嘴角,轻轻敲着桌面,“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嘛,怎么这次会突然想去了。”
  “......朋友推荐。随便玩玩。”
  “朋友?那个姓何的警察吗?”叶环生的短暂沉默仿佛隐藏了什么,他伸手用力握住仍旧不停摇摆的小球,淡淡地奉劝道,“他可不是什么好人,你最好和他保持点距离。”
  仿佛听到笑话般,叶环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瞬间装满了嘲讽,他抱着双臂往后一靠,“要我说,我身边的所有人,只有你,我才最应该远离吧。”
  “叶环生。你要是敢从我面前消失的话,你清楚后果。”
  “怎么?是又要把我关在地下室,还是又要像个疯子一样对我发泄?沈铎臣,你不可能永远看得住我的。”
  “或许吧,但那些你在意的人呢,他们的死活你也不在乎吗?”
  叶环生面色一沉,几乎是一瞬间,他联想到了于乐的事,根本没有思虑周全的时间,质问脱口而出,“于乐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话音落地,周遭一片安静,然而长时间的沉默让叶环生无来由地认定了模糊的现实,“是你做的——”
  “这话说的可不对。吸|毒可是他自己选的,怎么会和我有关呢?”沈铎臣轻描淡写地接连丢回问题,无辜地耸了耸肩,好似真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叶环生知道,即使不是他做的,他也一定知道些什么。
  沈铎臣不屑说谎,但他向来善于隐藏,从不会轻易给出你想要的答案。总是避重就轻,四两拨千斤般地把问题核心再次抛回来。一来二去,仿佛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那种循循善诱的口吻,一不小心就会被他绕进怪圈,引导着你得出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你怎么会知道于乐吸|毒?”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就是怎么知道的。”
  叶环生内心止不住地骂街,沈铎臣这副模样真是让他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拳。他吸了口气冷静下来,不让自己被沈铎臣牵着鼻子走。但是,他没有办法问得太直接,有很多东西他是不应该知道的,问得不对或者问得太多只会把自己暴露出去。思来想去,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问下去。
  “都过去那么久了,你居然还留人守着他们,这我可真是没想到。于家当年做出那样的选择,你居然还能对他们恋恋不舍?”
  “这和你有关系吗?”
  “如果不是我,你能活到现在?”
  “如果没有你们,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周遭的环境在无尽地褪色、倒退,一切都重新回到了那段,无奈又怨恨的过往。
  “于,于欢?”
  “爸爸!”
  失踪了近一年的于欢在沈铎臣的帮助下离开了沈家并被好心人送到派出所,他高兴地扑进前来接他回家的于介良的怀里,彻底放松下来的他又情绪失控地嚎啕大哭起来,全然没有发现于介良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里的迟疑和挣扎。
  “爸爸,妈妈怎么没有来?”平复下来的于欢用小手擦去眼角的泪水,紧紧抓着于介良的袖口,仰头看着他。
  于介良扯起嘴角,弯下身揉了揉他的脑袋,“妈妈有点不舒服,在家里呢。走,跟爸爸回家。”
  那时候,于欢并不知道这次回来他会面对什么,他沉浸在失而复得、重回爸妈怀抱的喜悦中。如此明显的异样他本应该注意到的,可情绪终究砸昏了他的头脑,心里、眼里只有那个属于他的家。
  一进门,于欢踩着脚后跟左右两下便脱了脏兮兮的运动鞋,赤脚窜进熟悉的房间,忽然想起爸爸的话,又放轻了手脚小心地推开一条缝隙往里探头,“妈妈。”
  “于欢,快进来让妈妈好好看看!”
  熟悉的、亲切的叫声,仿佛一切都没有变,他不过是出了趟远门,可门后的场景却瞬间浇了他一盆冷水,所有的雀跃、欣喜猛地从高空坠落,摔得粉粹。
  唐慧浑然不觉快步走上前拉住于欢的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看了又看,又摸了摸他的小脸,眼眶突然红了,嗓子都发着抖,“怎么瘦成这样,这手上也全是伤。那群该死的人贩子,就该全部抓起来枪毙......”
  “哇!”
  不适时宜的哭声骤然响起,小床上的身影不断踢蹬着,仿佛与生俱来的本能正抗拒入侵自己地盘的外来人,而这也打断了本该属于他的絮叨,独属于他的关爱。
  同样的场景,他曾经见过,即使久远得都有些模糊,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不动声色地紧紧拽着裤腿,不让自己流露出不该有的情绪,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乖巧的孩子,所以,这个时候也该这样,即使他刚刚从坏人手里逃离出来,即使他也不过才是个9岁的孩子。
  他的养父母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就如同上一对养父母一样。那段时光,简直是复制黏贴般,他努力地扮演着不给他们添乱、不让他们烦心的好孩子,只因为他害怕结局也会变成复制黏贴的一样。他重新回到了校园,成绩依旧名列前茅,同学、老师都很喜欢他,他依旧能获得所有人的夸赞,他依旧是大人嘴里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但他只想成为于家的亲生孩子。
  即便他已经尽了他最大的努力,养父母却肉眼可见地日渐消沉,他的心也渐渐沉落下去。面具戴久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情绪去应对。
  终于,他们还是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这其实没有什么奇怪的、也没有什么不对,或者说这才是人之常情吧。毕竟,于家并不是有钱人家,没有办法同时、平等地负担两个男孩的开销,放弃一个已经年长还是收养而来的小孩,太正常了。在医院,他们偶遇了无法生育且有收养意向的叶氏夫妻,交谈下来,发现对方是个非常不错的人家,有体面的工作、殷实的家境。至少在他们看来,只要他们喜欢于欢,于欢一定能过得比现在更好。
  然而,直到尘埃落定,再次回到沈铎臣身边时,他才知道这对夫妻是沈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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