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织的囚笼(近代现代)——二月

分类:2026

作者:二月
更新:2026-07-22 07:24:27

  他麻木地看着这两对夫妻在他面前上演哑剧,不舍落泪的于家,安抚真诚的叶家,而他作为当事人,却没有做出任何的反应,没有人来询问他的想法。
  怨恨吗?
  或许有吧,但被他人掌控命运的愤恨和无奈占据更多。
  他明白自己不应该怪罪于介良和唐慧,他们只是做出了自认为最好的结局。但他后来也曾想过,如果当时的他不管不顾地耍一次小孩子脾气,死缠烂打不愿意离开,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呢?
  不过,再如何事后假设,他都已经做出了人生中第三个错误选择。
  ......
  “如果没有我们,你早就被丢回孤儿院了,回到那个觊觎你的院长身边。”
  “沈铎臣!”
  “我很好奇,从你发现于乐出事后的这段时间里,你难道从来没有觉得,哪怕一瞬间的痛快。”
  “我没有!”面对沈铎臣的步步紧逼,叶环生失去了冷静,他怒视着沈铎臣猛地站了起来。
  沈铎臣双腿交叠往后一靠,定定地看着他,似嘲讽又似怜悯,“他们嘴上说着爱你,却最终为了自己的孩子果断放弃了你。如果他们没有这个念头,我们怎么会有机可乘。”
  “闭嘴,你给我闭嘴!”
  桌上的东西狠狠摔下了桌,他猛地扯出固定在桌上的钢笔,尖锐的笔锋堪堪划破沈铎臣的喉咙,却硬生生又停了下来。他喘着气,情绪陡然变化导致大脑一片眩晕,伤口再次剧烈撕扯,连手掌都被物件划出了血口。那只手在颤抖,内心深处被陡然砸出了洞,粘稠、混沌的黑色液体缓慢溢出。他惊慌失措地想要找东西填补,却被那些液体沾染,怎么都擦不干净。
  一语道破的真相总是残忍、又无比恶心人的。
  他当然知道他不该怪罪他们,他也以为自己早已说服了自己,可知道于乐出事的那瞬间,他居然该死的释然了,原来他根本从来没有停止过怪罪,只是藏得太深,连他自己都被骗过去了。
  他怪他们选择了于乐,他怨他们像物品一样把他送给了别人,他恨他们如此果断仿佛过去的种种不复存在。
  可是,即便如此,他们给予的爱,短暂而绚烂,没有半点虚假,而他却用墨水将它们尘封了起来,掩盖自己丑陋的一面……
  “他们不值得。”
  沈铎臣的视线从叶环生苍白的嘴唇一直落到再次渗血的绷带上,刚才被笔尖抵着喉咙都漠不关心的模样,此时,神情却阴沉了下来。
  在这件事情上,他并没有选择步步为营,而是直接戳穿虚假表象让叶环生看清残酷现实。见到于乐是偶然,后续的一切也只是顺水推舟。斌子和洪旻,毒贩子和瘾君子的线牵连起来,具体会发生他并不关心。于乐和这帮人掺和在一起,会发生这样的事不过是迟早的,而于家又过于宠溺,终究会自食其果。叶环生会察觉不意外,只不过,他确实没想到,这件事牵扯出了这么多意外,尤其是那个男人......
  这个人逞强又心软,这样的性格太容易钻牛角尖,还容易被有心人操控利用,他见不得叶环生傻傻地被困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与其这样不如将他身边所有的障碍都清除干净,彼此纠缠着一起沉沦。
  “哈哈——”
  叶环生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沈铎臣的目的。
  他想让他切断那段没有意义,却被他紧紧抓着不放的过去,他想让他看清于家是早就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存在。于乐出事是一个契机,而他利用这个机会在逼他做出选择。
  沈铎臣有的是手段能轻而易举地毁掉他所珍视的一切,但他没有那样做,只是威逼利诱地给予他自己放手的机会。比起利用这种半吊子的软肋,他更喜欢看着他一个人苦苦挣扎,看着他形影相吊,再施舍般的把他从一滩烂泥中拉出来,告诉他好好听话这一切就不会再发生。
  叶环生收回了手,钢笔尖端还残留着一抹红色,他想通了似的,把钢笔往桌上一丢,踉跄着后退,讥笑道,“真是好算计啊,沈铎臣。像你这样玩弄人心的人,我真的很期待有一天你被别人踩在脚下,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清亮的光线不断倾斜拉长,房间被分割。散落一地的狼藉融进了阴影,书桌后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晦涩。沈铎臣右腿翘在膝盖上,身体往后轻轻一仰,玩味地笑着,颈侧渗出的鲜血还残留在皮肤上,仿佛是玩耍时不经意刻下的勋章。叶环生抓起椅背上的衣服,阴影在身后向桌侧处延伸,他没办法在这里再等下去,比起浑身难受,现在他更不想和沈铎臣同处一室。
  叩叩叩——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叶环生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
  “沈总,关家的人来了。”
  一个陌生男人提着银色盒子,毕恭毕敬地跟着年轻保镖身后,向沈铎臣和叶环生微微弯了弯腰。
  叶环生肩膀忽地一松,他走上前从男人手里拿过盒子,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针剂我拿走了。”
  不知道原因,心情陡然变得很差,沈铎臣挥手让那两个人出去,倾身拿起座机拨出号码,“老安,开车送叶二回去,还有,看着他把针剂打了。”
  叶环生下了电梯,快步穿过人来人往离开大堂。大楼高耸反射着刺眼的光,街道车水马龙,出租车停靠又驶离,西装革履或商务装扮的行人们行色匆匆。他站在阳光下,身上洒满冬日的暖意,铁盒子却透着一丝冰凉。
  “二当家。”脚步声由远及近,低沉、沧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五十多岁的安叔站在他前侧,动作娴熟地接过盒子,恭敬地说,“我送您回去吧。”
  地下停车场,一辆车门敞开的白色商务车,叶环生坐在最后排的座椅上,安叔半跪在他面前,染血的纱布和绷带被扔进了盒子,镊子夹着沾了碘酒的酒精棉球,小心翼翼地沾点着伤口,鲜血把棉球都染成了黑色,安叔又夹起一块棉球,眉头微微皱起,小声絮叨,“二当家,你这个伤口回去记得别沾水,这几天也别提什么重的东西。还有,饮食要清淡......”
  叶环生一言不发,安静地听着眼前的中年男人止不住的唠叨。
  “针剂呢?我帮您打吧,您这手也不方便。”包扎好伤口,收拾完药箱,安叔又伸手拿过叶环生放置一边的铁盒子。里头放着两支安瓿瓶,液体清透,一次性注射针管安在两侧。
  安叔小心掰断瓶口,针管吸入液体,稍稍往外一推,带有凉意的液体流进血液,叶环生闭着眼,头靠着座椅,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虽然药效不会那么快起效,但至少他知道这次的周期很快就会结束了。
  车缓缓驶离车库,打着转向灯汇入了繁忙的车流。安叔的车技非常好,一路都很平稳。安静又温暖的车厢让叶环生有些昏昏欲睡,他拽了拽盖在身上的羽绒服,蜷缩着靠着车门,两眼放空地望着沿街的景色。
  沿街的雪早就融化得干干净净,前两天的大雨浇灌,花坛中的红白花朵都显得艳丽不少。店铺玻璃门被进进出出的路人们都推出了一层雾气,那是一家花店,每个走出来的人都捧着一束或温雅或明艳的鲜花,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往前望去,不少店铺外都挂上了节日氛围的装饰物,红绿花环,金黄铃铛。
  原来,圣诞节快到了啊。
  她的生日就是在圣诞节之后的第二天。
  嗡——嗡——
  “二当家,于乐醒了。警方正在问话......”
  叶环生安静地听着,等那边说完了才开口,“阿本,不用盯了,以后也不用再盯了。回来后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是。”
  在于家的短短一年光景是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的回忆,无论结局变得如何苍凉又不堪,即使他埋冤过、憎恨过,他依旧感谢他们把他从福利院带出来,让他接触到了那么多美好的事物,也给予了他那么真实的爱。而他还来不及回应,就已经失去了回应的资格。
  于家早就和他没有任何瓜葛了,是他死死抓着这个念想不放,说不定,不,是一定,于家一定已经不记得他了。
  其实,早在那个被拐走的冬天,结局就已经既定了。
  车辆在小区门口缓缓靠边停下,叶环生拎着铁盒子下车。侧门慢慢滑动关上,安叔欠了欠身绕到驾驶座准备离开。
  “安叔。”
  “怎么了,二当家。”
  叶环生往车头走了几步,看着他,又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辛苦你了。”
  安叔神情微微一顿,随即笑了开来,沧桑的眉眼都舒展了,他摸着有些发白的头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点小事,别放在心上。”
  “......注意安全。”
  “我会的。”


第十七章 
  几分钟前,医院。
  医护人员们匆忙涌入801病房,轻微、断续的交谈隐约响起。门前驻守的警察赶紧联系上级领导汇报情况。
  短短十几分钟后,何英如带着两名手下等候在病房前,医生在做完一系列检查后,告知他们病人现在情况能进行简单的问话,但是由于刚苏醒,身体还有一定的应激反应,一旦出现呕吐、痉挛就必须停止。
  单人病房内,百叶窗被完全拉起,于乐半躺在床头上,放空似的望着窗外,连纷沓逼近的脚步声都浑然不觉。
  “于乐。”
  于乐闻言缓慢地转过头来,两个穿着警服的男警察坐在了他床边的木椅上,一个留着寸头,另一个戴着眼镜。不远处靠着移门的地方还站着一位,那人特别高几乎要和门框齐平。
  视线转了一圈又再次落在离他最近的寸头,他现在神志还有点浑噩,有种魂魄离体的不真实感,记忆似乎有些残缺零散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怎么会在医院,但看到警察的那一刻他还是本能地紧张起来。
  清晰的证件悬在他眼前,刻板又严肃的话语回荡在他耳边,“我们是南阳分局刑侦支队。现就针对洪旻吸|毒过量致死案件,对你进行讯问。”
  “什,什么?”于乐瞳孔骤然紧缩,他眨着眼惊恐地看着面前正在张合讲话的警察,每个字都听懂了却连不成能理解的句子,“洪旻他什么?”
  “吸|毒过量,不过你的程度稍微轻一点,还能醒过来。”警察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翻开手中册子,水笔轻轻点着,“先说说吧,毒|品从哪里弄来的?”
  于乐轻轻喘着气似乎还没从洪旻死了的消息中平复下来,他低下头,舔了舔干到起皮的嘴唇,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含糊地说,“我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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