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泡沫（近代现代）——亦千零伊

　　窗外暴雨倾盆，狂风撞在窗户上，发出歇斯底里暗沉的怒吼。多少天来的猜想彻底得到了印证，我看着眼前岿然不动的Omega，不禁肃然起敬。
　　“我不会让您看错的。”我保证，因为我的确是盼望着陆家所在地区的覆灭。我不想给他们任何机会。初茫和我说了白汐的事。在我们生活的地方，葱郁的山水和一望无际的天际线下，不仅有世外桃源的淡泊风光，也是无数Omega的冤魂永世困囿之所。
　　“我会进行最后一次打捞，如果能找到蓝乔的尸体，我就能彻底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江暝轻声低语。我转身离开了房间。
　　江暝看了眼墙角的薰衣草，眼中满是落寞。那种落寞绝非失去爱人的悲戚。我在他的眼中看到的分明是绝望，干涸彻底的绝望。
　　他们踏过尸山血海，却算不过人心险恶。江暝再权势滔天，却也只能在盛年的等待中慢慢溃烂。
　　能让他爱到粉身碎骨的Alpha，一定也会和他站在同一边吧？他会抛却自己固有的性别立场，只为换爱人身心自由。就像山谷纵深任水流湍急，天空辽阔随云层翻涌。
　　这夜，流星没入海与天交界之处。一架直升机秘密飞往黄海海域，再次搜寻打捞蓝乔的尸体。
　　前几次搜寻都无一例外失败。这次又派出直升机，机上配备了特殊的信号检索设备，这种信号能穿透海底反射定位一种特殊芯片。江暝一定发现了什么。
　　暖黄灯光下，初茫缠着我说了一大通齐曜琢的坏话。“那个姓齐的，我见他一回撕他一回，都跑这儿来了，还特么阴魂不散。”
　　我把他揽在怀里，哄着他：“有人要解决他了。他不敢给咱们添麻烦。”
　　“可你的学历…”少年眼神恨恨的，阴沉如同满天乌云：“北廷那么好的学校，就这么让他给弄没了……”
　　“哥在羽虹工作，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别傻。”我捏了捏他的脸，把他的嘴巴挤成一颗嫩红蘑菇，“学历用不上了。改天哥高兴了带你回去当家主。”
　　其实也不能算他弄没的。我心想，只是我和初茫是天生一对，别人谁都不配。对于很多Omega来说，齐曜琢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丈夫，毕竟世俗张开了血盆大口，却也会用温热的口水给被吞进去的人造梦。
　　蓝乔的尸体被成功定位打捞。虽然已经浸泡得认不出容颜，可我和法医真正站在解剖台前时，我却并不觉得恐惧。
　　我在腺体液分离设备上处理了法医提取的结缔样本。结缔关系是Omega腺体对无机物质入侵产生的生理反应，仅次于有机生物介入腺体形成的共生关系，但是其形成过程如同蚌壳生珠，痛楚无比。Alpha腺体因为抵抗性高无法形成结缔，异物入侵后只会以外伤形式速战速决。所以Alpha的腺体不会被定位追踪，也没有贩卖价值。
　　仪器界面很快弹出电子报告。蓝乔体内的这类结缔形成于约四年前，属于程度最深的Sigma级Omega腺体结缔，是所有结缔中对腺体危害最大也最牢固的一种。结缔和肿瘤有些类似，都会消耗大量能量。
　　大量临床报告显示，承受了Sigma级结缔的人寿命不会超过四十岁，如果不在形成结缔的一年内手术，则终身无法治愈。
　　我看着台上那张高度腐烂的脸，蓦然想起四年前一个午后我躲在泰姬玫瑰花丛里听到的那段对话。
　　那时候我即将报考北廷医科大学，每天胆战心惊如屡薄冰。我担心大夫人会不让我上学，又担心他私下同意了某家的婚约，所以只能在课余偷听他说话。
　　“这个世道，咱们Omega能过得怎么样全凭Alpha。我给你安排了换腺体手术，这颗腺体我物色了很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风险最低，契合度也高的。”
　　“可我的契合度已经不低了……”是蓝乔的声音。
　　“胡说！最后那百分之几才是关键，差百分之一都不一样的。陆廷则那小子，准是被外面的Omega勾了魂了，你要是拴不住他，可怎么生出Alpha呢？”
　　蓝乔不敢反驳，只能陪笑说：“可是，我就是听说，换了腺体不太容易怀孕的。”
　　“什么叫不容易！他一个月才去你房里几次？你换了腺体，就算身子不如前了，可契合度在那儿放着，他得天天留下来，怎么不怀呢？”大夫人烦了，吩咐道：“乖乖把手术做了，也能少吃点苦头。”
　　我正听得入神，突然一双手放上了我的肩。我猛然回头，Alpha三少爷陆廷煊不怀好意地笑着。“你好大的胆子，偷听人家的私事！”
　　我冷冷看着他，压低声音：“你要怎样？”
　　“告诉大夫人啊，看他怎么处置你这种听墙角的货色。难怪我爸说，O都是天生的贱坯子。”陆廷煊打了个哈欠。
　　话音未落，我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陆廷煊反应过来后，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抵在花丛里，威胁道：“你敢打我！我马上就去告诉大夫人……”
　　我强忍着喉咙的疼痛，挤出一句话：“可是你偷偷借资料给我……”
　　他确实借了，因为想让我帮他写作业。陆家对Alpha的学业看得最重，如果大夫人甚至家主知道他背后偷懒，即使是Alpha也免不了受罚。
　　陆廷煊一脚踹开我：“去！”
　　第二天，蓝乔不在家里，听说是去接受手术了。陆廷煊闯进我和初茫的房间，趁初茫不在，扔给我一本北廷医科的考题：“帮我做掉。”
　　我默默接过去，摆在书架上码好。回头却看到他已经关上了门。
　　下一秒，陆廷煊几拳把我打倒在地，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气。我抄起书架上最硬的一本高数书砸到他胸前，Alpha居然也摔倒了。
　　“你弟弟烧了我哥的领带，你猜，我要是说了，你们会怎么样呢？”陆廷煊慢慢爬起来，狞笑着走向我。
　　他手里燃着一根烟头。
　　我靠着墙，冷冷看着他。
　　烟灰落在我的胸前，然后是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我的指甲嵌进了墙皮，全身颤抖着，双眼紧闭，嘴唇咬破了硬是没出一声。
　　即使是被刀划开挖出那块肉，疼痛也不过如此。事后我的伤口不出意料地化了脓，大夫人给了我祛疤的药，却还是留了疤。因为这件事，初茫在陆廷煊腺体里扎了根针，被带刺的钢鞭抽打。我们都曾在永别的边缘擦肩而过。
　　蓝乔换百合味腺体的那次手术，其实是被装了芯片。这个芯片是陆廷则为她套上的枷锁，原来这四年，她的一举一动，他都尽收眼底。
　　江暝看报告的时候，指尖微微颤抖。
　　那天言与昭去了陆廷则的地下酒吧，明知是场鸿门宴，高傲如他自然有足够的信心。只是中途陆廷则逼着蓝乔在地上爬的动作让言与昭看不下去了，他并非心软的人，只是答应过江暝绝不侵害Omega。于是一场应酬，陆廷则借势放了蓝乔，从芯片里听到那场珠宝展的时间地点，提前做了埋伏。
　　这是陆廷则设下的死局。陆廷则怀疑蓝乔，一旦蓝乔对言与昭说自己身体里有芯片，他就会直接动手清理蓝韵，蓝家姐妹的线就断了。他在赌卧底不能牺牲自己的上峰。但蓝韵居然没有说，刺杀言与昭的行动成功了。蓝家姐妹在陆廷则那里洗清了嫌疑。
　　所以，我才让蓝韵往十三区投放H3病毒，因为那正是陆廷则最不可一世的时候，他不可能怀疑蓝韵，只会下意识找人顶罪。
　　蓝乔曾经是家族里除了大夫人，地位最高的omega。
　　她蓝色的裙摆上镶嵌着金色的巴洛克珍珠，珍珠在她的身上晒日光浴，晒得初茫移不开眼睛。有一次，初茫挨完打没洗澡一身血污，恰逢蓝乔从遥远的外厅宴会盛放完回到家，年少的我才发现他们的脸漂亮得迥异。
　　初茫没有的气质她全部都有，她的五官柔和如雪，不像初茫的脸，即使染上灰尘和血污也是极具少年感的美貌。初茫就像一块尖锐的水墨画瓷器碎片，在逼近一朵镶了金边的牵牛花云。
　　初茫拦住她，问她有没有带夜宵。他两天没吃东西了，我也是帮alpha们写完作业才被允许下楼看他一眼。
　　蓝乔雪白的脖颈转过来，嫌弃地掏出丝帕擦了擦手，似有若无的动作像针尖般扎人，嘴角绽开的笑容却明媚张扬:“小弟弟，我晚上不吃东西。你该去洗澡了。哦天呐，这是什么？你的信息素？青春期小男孩的信息素可真冲鼻子，omega也不例外。”她捂着鼻子发出金色的笑声，我真的能从那种轻蔑和刻薄中看见色彩，昂贵冷硬的金色。
　　这刹那的温暖在靠近的瞬间熄灭了。云层很冷，我上前抱住初茫，看着那群晒日光浴的珍珠翩然离去。
　　我贴着初茫的耳朵对他说:“腺体贩子的大小姐就是装，破落户一个。”
　　初茫瞪大了眼睛，因为陆家禁止提起腺体贩子这个词。否则要被掌嘴。在他瞪眼的时候，我发现他真的很好看，虽然继承了陆程昱那个畜牲的发色和瞳色，却长成了一片墨色清明。
　　当初蓝家的公司已成空壳，化学天才蓝韵被迫辍学。蓝乔没有考上任何学校，于是就嫁给了陆廷则，而陆廷则也曾经履约为蓝家的公司注入资金。只是时间推移，多疑的他总觉得蓝乔不该如此温顺，她骗了他，而他没有证据。
　　陆廷则是极端自负的，他以为自己付出了一点点所谓的真心，就要让蓝乔以命来还。
　　可他不知道的是，蓝乔从一开始就是为机密而来。
　　她不是蓝家人的礼物，不是被豢养的金丝雀，甚至不仅仅是羽虹或者谁的线人。自始至终，她的心就像她的眼睛一样澄明。
　　或许在某一个深夜里，年少的她知道自己的命运无法正面违抗。当时妹妹蓝韵的天赋初显，于是她们在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结下那场旷世之约。蓝韵成了131研究所最年轻的omega研究员。当年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震惊陆廷则会如此重用一个omega，哪怕是裙带关系和跳级天才，这也实在是太离谱了。
　　原来，蓝乔被装芯片是陆廷则对蓝韵的鞭策。在我们被私刑处罚，被鞭打被囚禁的那几年里，身为一无所长的美人，她的裙摆轻轻扫过十三区的心脏。
　　蓝家那群罪人生了一对天生就在夜里睁眼的夜明珠。
　　八年间，蓝韵通过羽虹，把情报源源不断送出去，一点点动摇着陆家的势力根基，散兵游勇的腺体猎人不断落网。
　　蓝乔的死就是一声召唤，让蓝韵放手一搏。于是蓝韵背叛了她最初的信仰，和我一起把十三区那些不开化的民众推向深渊。我，江暝，蓝韵，才是能在战争中生存的性格。而蓝乔显然不适合我们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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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们之前有很多反抗者，他们的足迹终将汇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