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浴之青（近代现代）——乱山春后

　　“哎，我真得去送餐了，院子出口在哪啊？”
　　这场意外，将他因为痛苦而遗忘掉的一切，全都完完整整地归还给了他。
　　赵青絮再抬起头时，已是双眼通红。
　　吴则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暮色渐渐四合。
　　夕阳透过高大的绿树筛下，草坪上铺了许多晃动的光斑，西南角一大片花圃挤挤挨挨地开成一片漂亮的香云，空气里飘动着清甜的花草气息。
　　他打赵青絮的电话不接，在赵家找了半天，才发现赵青絮仍然待在这个后院里。
　　还一动不动地坐在草坪上。
　　“赵总。”吴则轻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今天会发生这种意外，这小少爷也实在调皮，幸好前厅没几个人知道，吃完饭都高高兴兴离开了。”
　　见赵青絮不说话，他也没有多意外，猜想他多半还是在惦记江渔的事。
　　“起来吧，赵总，我给您订好票了。”吴则报出航班信息，“晚上九点，从北城直飞印尼。”
　　让他奇怪的是，这句话竟然都没能让赵青絮有所反应。
　　他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草坪上，整个人像丢了魂一般。
　　……他真的从来都没想过，赵青絮谈起恋爱是这样的风格。吴则只好继续硬着头皮开口：“赵总，需要收拾行李吗？还是到那边再添？您打算待几天，后天和李总的那顿饭我就先推了，至于下周……”
　　“不去了。”
　　赵青絮忽然开口，嗓音嘶哑得厉害，随后动作迟缓地从草坪上站了起来。
　　“把票退了吧，不去了。”


第68章 不刷白不刷
　　接到江渔电话的时候，杜雪微正在睡大觉，还以为是什么恶作剧，看了看窗外刚蒙蒙亮的天色，睡意朦胧地说：“小鱼儿，你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喝酒喝通宵了是吧……”
　　听到江渔在电话里语气不太对，问他是不是还住在去年那个酒店，他脑子里才忽然清醒，忙从床上爬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他披了件外套，三步并两步下楼接到了江渔。看到他孤身一人站在青灰色的天空下，连行李都没带，心里一沉，连忙上前揽住了他的肩膀。
　　“怎么了？”江渔不是个会轻易消沉的人，在公司里跟他爹闹成那样，也从没有露出过像今天这样的神情。杜雪微心里猜到了些什么，语气复杂地问：“不会是因为姓赵的吧？”
　　七个小时的夜间飞行，江渔没有合过一下眼，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一年的事情。只要想到这一年，江书棠背后站着的一直是赵青絮，他就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
　　赵青絮喜欢他，他相信。但某样被两方争抢的东西，小孩都知道要拿给喜欢的人，赵青絮却要他放弃，转而交到了江书棠手里。他实在不能不怀疑赵青絮喜欢他的含金量，到底有多少。
　　他做梦都想要赵青絮喜欢他，但如果赵青絮喜欢他的同时更在乎江书棠，那这份喜欢和笑话又有什么区别。
　　他忽然很想笑。他一直觉得赵青絮是个嘴硬但行动诚实的人，虽然嘴上不说，但是会戴他送的围巾，会给他做饭，会在彼此颤抖的时候紧抱住他给予他温柔的安抚，让他觉得赵青絮也有一把软塌塌的心肠，而且只给了他。
　　他在这些小事上感动，根本不知道赵青絮向江书棠提供了什么样的帮助。
　　他心痛到快要麻痹，整个人像块四分五裂的石头，清楚地知道自己碎了塌了瓦解了，却察觉不到任何痛意。他只觉得很累很累，累到刚接触到杜雪微的温度，便想直接在他身上沉沉睡去了。
　　“……嗯。”他嗓音干涩地开口，他不想隐瞒杜雪微，但也不想再重复一遍自己这种可怜的遭遇，再提醒一遍自己有多可笑，只简短道，“……我和他结束了。”
　　这份感情对于他来说太过美好，好到他不愿留下一丁点难堪的回忆。他小时候救过并暗恋的男孩，长大后还能重逢并相处在一起，于他而言这一切已经像一场美梦。
　　或许就是因为他太贪心，想要把梦境持续下去，才会得到如此荒唐的结果。
　　这个结果如陨石天降般，没有任何前兆，直截了当地砸断他的个人意志，只把一团稀巴烂的现实放在他面前，让他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此刻，他只想让一切停在这里。就当他和赵青絮没有重逢，他只是吃饱喝足睡在家里做了一场美梦。醒来下楼、吃早餐、出门上班，尘归尘土归土。
　　尽管这很难，但比起让他接受赵青絮和江书棠勾结在一起伤害他，他还是更想选择前者。
　　就让这一切结束吧。
　　不需要道别，就像他和赵青絮之间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开始一样。他会住在杜雪微这里，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直到他再感觉不到胸口的痛意为止。
　　听到他确认，杜雪微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其实从去年见到赵青絮第一眼，他就预料到了会发生今天的事，还特意警告了江渔。只可惜感情这种事，天王老子插手也没有用，非要自己疼一下才能安生。
　　“原来我家小鱼儿是失恋了呀。”杜雪微只能语气轻松地拍了拍他，“太正常了，长得好看的人烂桃花本来就多，你这才是第一茬呢，把这些都踩完了，以后的正缘也就来了。”
　　以后……江渔其实从来都没想过，除了赵青絮，他还会和任何别的人有以后。
　　“走吧，飞了这么久，先上楼休息，睡醒了我带你吃好吃的去。”杜雪微嘿嘿笑道，“附近有个酒吧还挺不错的，很多来这度假的就是为了来这个酒吧，睡醒我也带你玩去。”
　　虽然知道江渔肯定没心情，但失恋这种事最忌讳的就是一个人闷着胡思乱想，肯定越想越难受，出去爽快地玩一通说不定会好很多。
　　江渔淡淡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因为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了。上楼后随便洗了个澡，便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酒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黑夜白天，他睁开眼睛，只觉得大脑隐隐作痛，整个人像浮在一层昏沉的薄雾里，有种宿醉后的混沌感。
　　本以为是睡眠不足，直到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发现是睡得太久了。他睡了整整十五个小时。
　　久到他睁开眼，放空了足足三十分钟，才想起来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接着，心中忽然生出了源源不断的恐慌与无措。
　　他和赵青絮结束了。
　　他和赵青絮就这么结束了。
　　做出决定的时候，只觉得很痛，甚至痛到都有些麻木了。而此刻却是慌乱，仿佛生活的重心忽然间被抽去了。这么久以来围绕着赵青絮搭建的方向感忽然间都消失了，让他连活着的下一步该做什么，该去哪里都不知道了。
　　更多的慌乱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除了痛，还有无边无际的失重。他在床上蜷成一团，像个不知所措的婴儿，感觉整个身体都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好像不是他丢下了赵青絮，而是赵青絮不要他了。
　　“哥哥，你醒了？”
　　忽然响起的陌生男人声音，更是惊了江渔一跳，下意识在床上坐直身体，紧紧抱住了胸前的被子。
　　他这才看到床角并排站着三个黑乎乎的人影，房间里太暗，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个个身材却很高大，目测都是一米八五往上的样子。
　　“……你们，”江渔清了清嗓子，刚睡醒就看到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心里还是有些发毛的，疑惑地问，“你们是不是进错房间了？”
　　“您是叫小鱼儿吧？”
　　其中一个人见他醒了，便走到窗前，按开了窗帘。
　　江渔怎么都没想到，他失恋后见到的第一缕日光，是从一个陌生男人的胸肌缝隙里照进来的。
　　“是的话就没错，哥哥，喝点水吗？”
　　另一位端着杯温白开放到了他嘴边。江渔嗓子确实不舒服，下意识拿起要喝，旋即又警惕地放了回去。
　　最后一位正好递来了冰毛巾，他便拿过来，清醒地擦了把脸。
　　心里多少明白过来，这应该都是杜雪微搞的鬼了。
　　“哥哥，今天想上哪里玩？”
　　三位都穿着白衬衫，领口开着几个扣子，露出明晃晃的肌肉来。身上的香水味甜得发腻，语气也甜得发腻。
　　“咱们去Finns怎么样？亚洲第一Beach Club，哥哥，你洗个澡换个衣服，咱们现在过去刚好能赶上看日落。”
　　刚刚给他拉窗帘的那一位凑上来，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地说：“或者哥哥想玩点不一样的，去点不一样的地方，也都可以啊。”
　　江渔都快从床上滚下来了，不停地往后挪着身子，想了想说：“你们先给我弄点吃的吧。”
　　其实房间里一亮，他就看清了这几个人的长相，五官都挺端正的。再加上服务意识好，又很会哄人，如果换成以前的他，没准就真的跟他们一块出去玩了。
　　但现在的他确实没有心情。他知道杜雪微是好意，想让他别自己一个人闷着，但他也实在没那么洒脱。睡醒突然看到房间里多了三个陌生男人，没被吓丢魂都算不错的了。
　　其中一个下楼帮他买吃的去了，他又对另外两个说：“你帮我去榨杯果汁吧，至于你，嗯……我包里有身换下的衣服，你帮我洗了吧。”
　　他们三个本来就是来伺候江渔的，对他自然言听计从，全都各司其职去了。江渔缓了下神，刚从床上起来，杜雪微就推门进来了。
　　“怎么样？对我安排的叫醒服务满意……”
　　杜雪微话说到一半，看到他们几个在厨房和洗衣房忙活，顿时气道：“江渔！我给你找的是男模，不是家政！”
　　“你还不如给我找家政呢。”看到他出现，江渔才放心地拿起桌上的温白开，一口气喝了半杯，淡淡地笑道，“行了，知道你为我好，但我现在真没心情，过两天再说。”
　　“你可千万别学电影里那些烂俗桥段啊，失个恋要死要活的。”江渔昨天那样真把他吓到了，也看得出来他这次是真伤心了，但他作为朋友，只能往积极的方向去引导他。
　　杜雪微喊住正在榨果汁的那位，指使道：“去客厅KTV，给我唱首《爱情转移》，往跑调了唱，越难听越好。”
　　听到外面马上传来走调的歌声，江渔一时连水都喝不下去了。
　　“听首歌提提神。”杜雪微抱起手臂说，“屁大点事，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
　　虽然像赵青絮那样的，的确不好找。但找几个长得帅的玩玩还是易如反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