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浴之青（近代现代）——乱山春后

　　他说完，久久听不到江渔的回答，抬头只看到了一张失去血色的脸，像覆了一层灰白的尘土，枯败到寸草不生。
　　贺红雨醉意朦胧的大脑，迟钝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找补道：“不过你们两个现在都已经在一起了，这些小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谈恋爱嘛，都是情趣。”
　　江渔耳朵里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咖啡杯，用力到像是要把它压碎在手心。不过即便碎片截断血管，扎透手背，都比不上他现在心脏痛楚的千分之一。
　　赵青絮为什么要让贺红雨别去签约呢。
　　他因为没签下贺红雨，所以被迫离开了美双平。
　　他离开美双平之后，最大的获益者是谁不言而喻。
　　原来真是他想的那样，赵青絮从一开始就在帮江书棠。
　　从荣升跟美双平解约开始，赵青絮就在帮江书棠。不管是一开始的回扣事件，还是赵青絮嘴里的“以为你是赵郁松的人”都不是真正的理由。赵青絮只是为了帮江书棠把他赶出美双平，所以才那么坚决，那么不容置疑地要和他解约。
　　之后因为他帮赵青絮找到了偷跑出去的小糖，所以赵青絮给他介绍了贺红雨。但这中间，一定是因为江书棠，所以他又改了主意。
　　到后面他和贺红雨签约失败，离开了美双平，一切本该戛然而止，却因为他仍然想把美双平拿回手里，所以赵青絮才亲口劝他放弃。
　　因为江书棠想要美双平，所以他必须要放弃。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不是江书棠开了新公司，有了自己的事业，才去求赵青絮帮他。而是一开始赵青絮就在帮他。
　　从一开始，荣升发给美双平的那纸解约通知，就是为了江书棠而发的。
　　尽管手里握着热咖啡杯，江渔指尖还是凉透了，无论多么不想相信这是真的，这都是最合理的答案。
　　江书棠运气并不好，老天爷也从来没有偏爱过他。只不过是赵青絮在偏爱他罢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青絮，我们的弓不是早就已经开了吗？
　　江渔心里骤然冒出江书棠和赵青絮的对话，骤然明白过来，原来他们开的是这张弓。
　　他觉得他的心已经痛到扭曲不成形，茫茫然不知所处。
　　他这一年的枕边人，都对他做了些什么？他身体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块，接着其他地方也跟着不断向下坍落，满目尘土飞扬。
　　贺红雨虽然喝醉了，但也隐隐约约地知道他坏事了，轻咳了声说：“那个弟妹……小江总，我醉了，说的话你就听个乐，别放在心上。青絮肯定是真喜欢你，你放心吧，刚刚看见你和别人坐一起谈事，他那脸都绿了，不是我劝说不定人都上去了，那人年纪眼看都能当你爹了，这醋他都好意思吃……”
　　“赵青絮一直在海城吗？”江渔嗓音沙哑。
　　难怪他觉得刘姐冒出来的太巧，难怪会有人把他和王总赶出餐厅，难怪他坐到这里就上了一盏醒酒汤。赵青絮还是跟来了。
　　“你不知道？”贺红雨发觉他又说多了。
　　“……”
　　江渔站起了身，慢慢地说：“贺总，我还要赶飞机，先失陪了。”
　　“……快去吧，有什么误会你俩聊聊，别光听我瞎扯，我喝醉了。”
　　看着江渔离开的背影，贺红雨招手要了杯美式，一边往嘴里灌，一边决定从今天开始戒酒，一边给赵青絮打了个电话：“你对象回去了啊，我碰到他了，但好像说错话了，你回头记得哄哄。”
　　赵青絮已经在回北城的飞机上，闻言皱眉道：“谁让你跟我对象说话了？”
　　说完没听贺红雨多讲，便挂掉，给江渔打了过去。
　　江渔没接，但发给他一条微信。
　　「我上飞机了」
　　赵青絮松了口气，觉得是贺红雨多心了，往聊天框里打了一句「好 宝贝 睡一觉就到家了」
　　但没能发过去。
　　江渔把他拉黑了。
　　再打江渔的手机自然是关机。他转而打给吴则，听到吴则在那头紧张地说，
　　“小江总回北城的机票，没有值机啊。”
　　赵青絮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他妈江渔飞哪去了？”


第67章 怯
　　江渔的航班并不难查，赵青絮刚落地北城，吴则便在机场等他，第一句话就是：“赵总，已经查到了，小江总去了印尼。”
　　说来也巧，一周四趟直飞的航班，偏偏让江渔碰上一趟。
　　其实赵青絮已经猜到了。在他被江渔拉黑且打不通电话后，他便找贺红雨了解了情况，明白江渔是得知了他跟美双平解约的真相，所以才会如此反常。
　　他不想回北城，又需要朋友陪伴的话，只能去印尼找杜雪微。
　　他不该为了让江渔回到家能第一时间看到他，就提前回来的。他就该在海城，直接把江渔抓回来，关起来，让他这辈子再也不能离开他跑去任何地方。
　　赵青絮周身气压冷得吓人，寒声同吴则讲：“给我订最早的机票，去印尼。”
　　他甚至想用贺红雨的私人飞机。从前贺红雨要他也买一架的时候，他嫌浮夸，再加上他舅舅一贯告诫他低调，他便觉得过十年享受生活的时候再买也不迟。
　　没想到这东西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私人飞机也要提前审批的，赵总。”吴则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边跟在他身后查航班，一边说，“现在最早的直飞航班也要三个小时之后了，并且还要马上飞到深城。”
　　“那就飞啊。”想到江渔就这么拍拍屁股把他丢下了，赵青絮气息都有些不稳，“买票，我现在飞。”
　　他此刻就在机场，转身要回去，吴则忙拦住了他：“赵总，明天还有赵董事长的寿宴，别人无所谓，但周市长也要来。”
　　周默云要来，那么北城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都会来，到时候赵青絮这个主人不在，场面实在会很难看。
　　“去印尼要飞七个小时，小江总差不多明天早上才能落地，落地后肯定还要睡觉休息。”吴则苦口婆心地劝道，“等明天寿宴结束，您明天晚上再飞过去也不迟。”
　　他本就是周默云的心腹，被派到了赵青絮身边，知道周默云目前最看重的就是赵青絮。倘若赵青絮在明天这么重要的场合失踪，他们舅舅和外甥之间不会怎么样，但他是一定会倒霉的。
　　他着急道：“赵总，实在不行我替您飞印尼，我替您盯着小江总。”
　　他这么一连串的话劝下来，让赵青絮慢慢停住了脚步。
　　吴则见状，立刻说：“赵总，我现在就飞，您放心，你明天忙完了来替我。”
　　“行了。”看他要往机场里赶，赵青絮出声叫住了他，“帮我订明晚的票吧。”
　　他舅舅自然是个理由。可真正打动他的是吴则那句，江渔落地后也要休息。
　　这让他不免想起，他们去年春天在印尼的时候。那时候的江渔，在他眼里是个矛盾体，他一边因为江渔冒领江书棠对他的救命之恩，而觉得江渔可恶，一边却又身不由己地被江渔的善良勇敢所吸引。
　　他对江渔改观是因为那条蛇，江渔扑在他身上，害怕到不敢睁开眼睛，却还是紧紧地护着他。当时他面无表情，其实心跳都错乱了一拍。
　　后来他背着江渔下山，江渔的呼吸就扑在他的颈侧，又轻又热。下山的路很长，他脚步也很稳，没有人注意到，他耳根已经烧得通红。
　　从没有过的事。
　　那是他第一次和别人靠得那么近。
　　他觉得江渔的性格实在很矛盾，却又很迷人，像一团理不清的线，让他忍不住伸手去理，却越绕越深，越深越着迷。
　　后来，一天一天，他分得清是非，却分不清自己的心。一天一天，他沦陷得更深。
　　现在他已经不想管他妈的什么救命之恩，他只知道他喜欢江渔，爱江渔这个人。如果能回到他认识江渔的第一天，他会在江渔说出那句我救过你的时候，就马上以身相许。
　　他该报恩的。
　　江渔将他从大雨里拖出来，再到后来跟他相处的每时每刻，何尝不是在救他。
　　他头疼得厉害。
　　江书棠救过他，所以在江书棠向他提出，他想要他哥离开他们家公司时，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样的兄弟故事在北城层出不穷，泛滥到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他做梦都没想到他会爱上这个哥哥。
　　当初随口答应，根本没放在心上的小事，没想到竟然会枝蔓枝生，酿成如今这样的大祸。
　　赵青絮紧皱着眉，脑袋忽然一阵接一阵开始抽痛，生平第一次。视野里的光斑都随着痛感一同明灭，片刻间便在他额上逼出一层冷汗。
　　吴则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紧张道：“赵总，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阵痛接踵而至，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竟然让赵青絮有些缓不过来，在吴则的搀扶下坐到了外面的休息椅上。
　　在这几十秒钟之内，他脑子里闪过很多模糊的碎片，有他妈妈的，有他舅舅的，还有他仿佛摔在哪里，周身剧痛，世界一片漆黑，暗无天日的画面。
　　紧接着，好像有光亮出现。
　　“赵总，喝水。”吴则忙去买了瓶水，拧开放到赵青絮手边，询问道，“需要我叫医生过来吗？或者三十分钟，到附近最近的医院。”
　　“……不用。”
　　赵青絮混乱的思绪被他打断，反而好受了些。接过矿泉水灌了两口，剩下的大半瓶全都一股脑泼到了脸上。
　　“赵总……”吴则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自从他跟赵青絮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赵青絮露出这副模样。
　　他从前是跟着周默云的，年纪轻轻就能跟在周默云身边，自然是有几分能力。被派到赵青絮身边之前，周默云还单独给他开了小会，交代了好一番。他能看出来周默云是相当看重这个外甥的，说白了，跟亲儿子并没有什么分别。
　　赵青絮这个年纪，刚上任荣升的时候自然有很多不服他的，尽管名正言顺，身后还有周默云这个强力靠山，但董事会那帮老家伙还是倚老卖老，私底下叫他是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
　　后来第一个季度财报出来，利润涨了四个点。第二个季度，这些董事里三位都提前办了退休。
　　他跟周默云的两个儿子都打过交道，心里其实觉得赵青絮才是最像周默云的。赵青絮冷静、克制、心狠手辣到近乎无情，凡有利于他的棋局，任何人、任何物，皆可弃如敝履，绝无半分犹疑。
　　和周默云一样。脑子里盘算的永远是下一步，再下一步，至于脚下踩碎过谁，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