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生（近代现代）——七原

　　这片城中村大部分住的都是外地来打工的人，偶尔路过几人，每人脸上都带着好奇，好似没想到他们衣着体面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没关严的门缝里透出谈话的声音，若有若无的，听不太清。
　　“嘎吱”一下，门被推开，凌朝眼睛动了动，见着出来的人是罗迟秋，心里有些失落，和人打了招呼，又盯着面前的东西发呆。
　　罗迟秋伸了个懒腰：“困死我了，昨天才睡几个小时。”
　　他打了个哈欠，从兜里掏出包烟，和另外几个等在外面的人散了，自己叼了一根，问凌朝：“抽吗？”
　　凌朝摇了摇头。
　　罗迟秋点上烟，吸了口又叹气：“哎，好像叫我来也没什么用啊，还不如在家补觉……”
　　除了一开始带人来威慑了一下对方，后面所有内容都是季明淙一个人在说。季明淙很明显把具体怎么交谈全都想好了，甚至连时间都选在凌天志不在的时候。
　　难以言喻的烦躁再次涌上来，凌朝道：“那怎么还来？”
　　罗迟秋冲他眨了眨眼，勾唇笑道：“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有人不放心。”
　　凌朝抿了抿唇，转头又盯着地面看。
　　季明淙说好了以后有事不瞒着他，也承诺凌天志的事情会和他一起处理。
　　但是他还是不太痛快。
　　可能是在这件事上，自己根本没有出过力。可能也是季明淙一举一动似乎还是把他当成小孩。
　　烟雾慢慢升腾，罗迟秋一手插兜：“明淙他很在乎你，所以就算有一点可能让你受伤的可能性，他就会尽力避免。”
　　他双手一摊，似乎也有点无奈：“其实明淙从知道你爸……我该怎么叫？”他见凌朝无所谓的冲他摆了摆手，“好吧，他一开始知道那人出来的时候，自己去见了他一面，原本是想的给钱打发走，但是那人贪得无厌，打定主意要缠上你，他又找我们帮忙，去查他当初在监狱里的情况。只是这种事情，你知道的，不是很好查……”
　　说着他耸耸肩：“这不，终于找到点突破口。一开始他本来还想自己来，没安排这么多人，后来过了一晚，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半夜给我发消息，说你也要来，让我多找些人一起。”
　　凌朝心里一动。
　　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但是大概可以推算出季明淙当时的行为。
　　一开始他还是没打算和自己一起，后面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出于承诺，还是别的什么，最后还是把事情坦白，和他一起来。
　　罗迟秋还在说：“其实之前更夸张，他让我找近二十个人。”他一副受不了季明淙的样子，“我好说歹说才把他给劝住，就两三个男人，上次监视的事是我们没料到，但是现在大家都在明面上，哪有必要这么小心……”
　　罗迟秋絮絮叨叨地说着，凌朝听在耳里，刚才心里那一丝不愉快，也悄悄消散了。
　　他早就知道季明淙是这样对他保护欲过盛的人，这或许也已经是他考虑之后，能做出最大的让步了。
　　罗迟秋似乎是对季明淙这种弟控折服了，说完现在的事，话音一转，又道：“你还记得我们以前高三的时候，你有段时间晚上要自己回家吗？”
　　凌朝想了想，季明淙高三的时候要上晚自习，不能和他一起回家。他似乎又在和季明淙生什么气，好像是觉得季明淙管他太多还是什么。恰好那段时间家里阿姨也有事，两个大人更是忙得连影子都看不见。
　　反正就是他下午放学之后需要自己回家，并且在家里一个人待到季明淙晚自习放学回来。
　　“嗯，怎么了？”
　　罗迟秋笑道：“你哥这个变态，不放心你，又舍不得和你吵架。每天下午放学，你背着书包在前面走，他就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等到确认你回家之后，把顺路回来买的吃的给你放门口，看着你乐滋滋地拿走后，他又回学校，上完课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家。”
　　凌朝惊讶地瞪着眼睛。
　　这、他完全不知道啊？！
　　惊讶之后，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心想季明淙能几年如一日的跟在他身后，肯定也不止一件事没告诉过他。
　　他道：“他从来不告诉我这些。”
　　罗迟秋见他这样，乐道：“他肯定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你的。他那么护着你，不可能让你知道这些事情。”
　　烟燃尽了，他丢在地上碾灭，伸手摸了摸下巴：“你哥这么多年，一路这么变态过来，我们都习惯了。”罗迟秋笑着偏头看向凌朝，“作为朋友，我也没什么好劝他的，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其实有在努力说服自己，让自己不要太这么保护欲。但是这么多年，他习惯性地注视你保护你，你可以再多给他一些时间。”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好似闲聊中无意说出这些话，
　　但是凌朝看着他含着笑意满是善意的眼睛，福至心灵，知道罗迟秋已经看破他和季明淙之间的关系。
　　他抿了抿唇，有些震惊，又有些羞赧，说话磕巴道：“嗯、我也知道。”
　　罗迟秋心情舒畅地笑笑。
　　季明淙嘴笨的很，一副心神全拴在他弟弟身上，偏偏又比较迟钝，摸不透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哎，谁让他摊上这么一个朋友，为了朋友的幸福着想，他只好勉为其难地替人说两句话了。
　　浪费了一根烟啊，什么时候得狠狠宰他一顿才行。
　　他低头又点了根烟，刚吸一口，就听凌朝又问他：“你们都知道啊？”
　　罗迟秋反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差点被吸进去的烟呛到：“咳、咳……他就压根没想藏。”
　　“啊？”
　　罗迟秋把烟拿开，无奈地道：“我们几个玩得好的朋友都知道，只是明淙他不让我们在你面前乱说。”
　　凌朝脸有点红。
　　所以季明淙的朋友都知道，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那之前孔梦……
　　不行，越想越觉得臊得慌。
　　凌朝搓了搓自己的脸，小声嘟囔道：“他怎么这样……”
　　罗迟秋哈哈笑出声来：“他担心谨慎的很，如果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做的。”
　　所以如果不是季明淙失忆，阴差阳错下，没有把握的季明淙，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让他知道这些东西了。
　　凌朝喃喃道：“我以为他不说，是因为他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他说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毕竟季明淙做了二十多年哥哥，家里对他的期望又很高，季明淙这样严于律己的人，从真正意识到，再到接受，恐怕会经历一段很漫长的自我拉扯的时间。
　　罗迟秋点点头：“差不多吧。有段时间人很消沉，本来话就不多，再一消沉，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
　　对于季明淙的这段经历，罗迟秋其实还有很多可以讲，但是从他这个外人口中说出来，未免显得有替人卖惨的嫌疑，索性只点到为止，有什么要讲的，还是当事人自己来说比较好。
　　他话音一转，忽然问凌朝：“前几年是不是有人骚扰过你？”
　　骚扰他的也只有高中那件事了。
　　凌朝点点头：“怎么了？”
　　罗迟秋道：“那段时间明淙他整个人状态都不对，虽然之前也不怎么对，但是这次不一样……”他摸着下巴，像是在回忆的样子，“他那次差点把人打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暴戾的样子，差点以为这人被掉包了……”
　　是在一条小巷子，罗迟秋晚了一步到，结果就是看着地上倒着一个人，肇事者靠在墙上，被夹在指尖的烟头一明一灭，手背上的伤口流着血，他听到动静，偏过头来，脖颈发红，血管青筋暴起，眼神却又冷漠至极。
　　手是红的，眼也是红的。
　　罗迟秋很难形容那一刻季明淙的神情。
　　只是那一瞬间，他觉得季明淙像是溺水的人，心甘情愿地沦陷。
　　罗迟秋说的这些事情，凌朝并不是很清楚。
　　他只知道当初季明淙把邹元青吓得这么多年都还有阴影，但是具体干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听到这里他也沉默了。
　　罗迟秋看了眼他的脸色，继续道：“反正那之后他变得很寡言，好像有很多心事，连回家都少了。只是后来猜测，他应该是在这件事上受到了刺激……”
　　凌朝心里一紧，看着罗迟秋的表情慢慢僵住。
　　罗迟秋继续道：“他想保护你，于是把自己也判定为危险源，隔绝自己和你的联系，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保护你……”
　　凌朝顿时鼻尖一酸。


第62章 靠近
　　“滴答”。
　　积水沿着屋檐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凌朝脸上，像是他的泪滴。
　　凌朝眨了眨眼，慌乱地把脸上的水渍擦掉。
　　他看着罗迟秋，还想再问什么，身后的门“嘎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熟悉的味道靠近，季明淙瞧着站在门口的两人：“站在这儿干什么？”
　　罗迟秋叼着烟含糊道：“聊天啊。”
　　季明淙眉头皱起：“别抽烟。”
　　“哟，”罗迟秋冲他翻了个白眼，“你抽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说过……”
　　说完骂骂咧咧地走了。
　　无关人员走后，季明淙才小声道：“我早就戒烟了。”
　　刚才听罗迟秋说完那么多话，他情绪就一直不是很高。听着季明淙这么说，他勉强笑了下：“我又不介意。”
　　季明淙眼睛落在他脸上，敏锐道：“怎么了？不高兴吗？”
　　“没什么，”凌朝偏开眼，又觉得季明淙不会信，瞎编道，“只是想到凌天志这样诓骗他们，有点不舒服。”
　　季明淙瞧着他的脸色，好像没找到什么破绽，才又捏了捏他的手：“没事，差不多都解决了。我们回去吧。”
　　季明淙和罗迟秋打了招呼。
　　罗迟秋挥了挥手，一弹烟灰，冲他眨了眨眼：“走吧，记得感谢我。”
　　听不懂在说什么。
　　下午还要回公司，季明淙上了车，用平板看着助理发来的报告。
　　凌朝坐在他旁边，撑着下巴瞧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乱七八糟一团。
　　“罗迟秋和你说了什么吗？”季明淙忽然问到。
　　凌朝回过神来，抿着唇摇了摇头。
　　季明淙担忧地看着他：“如果他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你也别放在心上，他就是那种说话不把门的人……”
　　刚才罗迟秋奇怪的举动，加上凌朝反常的情绪。季明淙有点担心罗迟秋刚才趁自己不在乱说了什么东西。